道士念念有词,忽然一阵阴风刮过,灯笼全灭。黑暗中只听道士一声惨叫,众人点亮火把一看,道士的道袍被撕成条状,脸上多了几道爪痕,法坛上的东西散落一地。
而温姬的房门依然紧闭,窗纸上映出她端坐的身影,正在对镜梳妆。
道士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地跑了,边跑边喊:“好厉害的狐仙!好厉害的狐仙!”
经此一事,再无人敢质疑温姬。龚老爷也认了命,择吉日要为两人完婚。
婚礼前三天,温姬忽然对龚少卿说:“我有一姑母,住在百里外的白桦岭,我想请她来参加婚礼,只是山路难行,需要有人去接。”
龚少卿自告奋勇:“我去接!”
温姬摇摇头:“你不认得路。我写封信,你让可靠的人送去即可。”说着铺开纸笔,写下一封信。龚少卿注意到,温姬写字时手腕轻悬,笔迹秀逸如行云流水,不禁看呆了。
信写好后,温姬交给龚少卿,嘱咐道:“务必让送信人亲手交给我姑母,她自称胡三婆婆,住在白桦岭最高的那棵老松树下。”
龚少卿找来店里最稳重的伙计老赵,再三叮嘱。老赵连夜出发,两天后带回一位老妪。那老妪满头银发,面容却不见皱纹,眼睛炯炯有神,拄着一根虬结的枣木拐杖。
胡三婆婆一见温姬,两人相拥而泣,说了许多旁人听不懂的家乡话。当晚,胡三婆婆被安排在客房休息,龚少卿路过时,隐约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痴儿啊痴儿,人间情爱最是伤人,你怎么就不明白...”
婚礼当天,龚家大摆宴席,全镇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拜堂时,不知哪来的一阵异香弥漫整个厅堂,宾客都啧啧称奇。有懂行的老人低声说:“这是仙家瑞气,龚家娶的媳妇不简单啊。”
礼成后,温姬正式成为龚家少奶奶。她上敬公婆,下待仆人和气,把龚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她有个怪癖:从不让人进她的书房,每日必在里面待上两个时辰。
龚少卿有次好奇,从门缝偷看,只见温姬端坐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古书,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画,指尖竟有淡淡光华流转。他看得入神,不小心碰响了门环,温姬转头一笑,那光华便消失了。
转眼到了端午,龚家按习俗要写符贴于门户。往年这都是龚老爷的事,今年他有意考验儿媳,便让温姬来写。
温姬推辞不过,只得提笔书写。她写的符与众不同,不是寻常的“端午祥瑞”,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符号。贴出后,镇上的孩子经过龚家大门都不哭了,连野狗也绕着走。
端午过后,龚老爷的妹夫、在省城做官的赵学政来访。赵学政是个饱学之士,一见温姬便觉不凡,交谈中引经据典,温姬对答如流,甚至能指出某句典故的出处版本差异。赵学政大惊,私下对龚老爷说:“令媳的学问,便是考个女状元也绰绰有余,少卿侄儿怕是配不上啊。”
这话传到龚少卿耳中,他表面不说,心中却憋了一股气,决定发奋读书,不能让妻子小瞧了。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三日,抄写《千字文》。第三日傍晚,兴冲冲地拿着墨迹未干的字去找温姬:“娘子看我写得如何?”
温姬接过一看,眉头微蹙。只见纸上错字连篇:“天地玄黄”写成“天地元黄”,“宇宙洪荒”写成“宇宙洪慌”,“日月盈昃”写成“日月盈仄”...短短百余字,竟错了二三十处。
她叹了口气,柔声道:“公子有心向学是好事,只是写字须认真,不可马虎。”
龚少卿不以为然:“差个一点半画,意思明白就行。”
温姬摇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譬如这‘玄’字与‘元’字,形似而意不同;‘荒’与‘慌’,音同而义异。读书人若连字都写不对,如何明理?”
龚少卿恼了:“你莫不是嫌我没文化?”
温姬见他动怒,便不再言语,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事过后,温姬待龚少卿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但龚少卿总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层什么。他越发努力想证明自己,却总是弄巧成拙。
有次店里来了位老秀才买布,闲聊时提到一句“君子慎独”,龚少卿插嘴道:“‘君子肾独’?这话说的,肾好不好与独不独有何关系?”满堂哄笑,温姬在帘后听见,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
又一日,龚少卿陪温姬逛庙会,见一文摊卖字画,上有“难得糊涂”四字。龚少卿大声说:“这字写得好!难得胡涂,做人就是不能太明白!”摊主和周围读书人面面相觑,温姬脸上一红,匆匆拉着他走了。
最让温姬难堪的是七夕那晚,镇上学堂的先生组织“乞巧诗会”,邀请镇上读书人携眷参加。龚少卿本不愿去,温姬却想去见识见识。会上,众人都要即兴赋诗,轮到龚少卿时,他抓耳挠腮半天,憋出一句:“七夕天上牛郎会织女,地上你我在一起。”众人强忍笑意,温姬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