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夫人茫然摇头:“什么龙?家丁只看见雷火,没看见龙啊。”
正说着,李半仙急匆匆闯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块焦黑的树皮。他见徐正清醒了,又悲又喜:“徐老爷,您命真大!那夜天雷诛妖,您竟活了下来!您看这个——”
他将树皮递到徐正清眼前。只见焦黑的树皮上,印着一幅奇异的图案:一条蟠龙盘绕成圆,龙口正对着一只缩成一团的蜘蛛。龙与蛛之间,有一个小小的人形。
“这是天雷劈在树上留下的痕迹。”李半仙声音发颤,“老朽琢磨了三天三夜,终于想明白了。那蛛王自知不敌真龙,最后一刻,竟以邪术将您的魂魄与地脉灵气相连,让您成了它的‘人盾’。真龙若强行诛蛛,必先伤您。可那真龙...”他顿了顿,“那真龙宁可拼着灵气大损,也要将雷霆之力分化九成,只留一成诛蛛。所以蛛王虽被诛灭,您却只是重伤,侥幸捡回一命。”
徐正清怔怔听着,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是我...是我害了它...”
李半仙叹道:“真龙乃天地正神,岂能见无辜者枉死?只是经此一役,青河龙脉受损,怕是未来数年,这一带雨水要失调了。”
果如李半仙所言,自那年后,青石镇连旱三年。青河水位下降,田地龟裂,庄稼歉收。徐正清散尽家财,从外地购粮赈灾,却终究杯水车薪。镇上渐渐有了闲言碎语,说徐家招惹妖物,触怒河神,才引来天灾。
徐正清一夜白头。
第三年大旱,徐正清拖着未愈的病体,到青河边设坛祈雨。他跪了三天三夜,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到第三日黄昏,已气若游丝。
就在徐家儿孙准备抬他回家时,河心忽然涌起一道水柱。水柱中,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龙影缓缓升起,朝徐正清点了点头,随即消散在暮色中。
当夜,青石镇迎来了三年来的第一场透雨。
雨过天晴,徐正清扶着儿子站在院中,望着被雷劈毁的老槐树桩。树桩下,不知何时长出了一丛青翠的龙须草,草叶上挂满晨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李半仙来看过,捻须良久,才缓缓道:“真龙虽损,灵韵未绝。这龙须草是它的馈赠,徐老爷,您好生养护吧。或许百年之后,此地又能孕化新的龙灵。”
徐正清郑重一揖:“徐某余生,定当守护此地,以待龙归。”
此后二十年,徐正清守着老宅,专事育草行善。那丛龙须草在他的照料下,渐渐蔓延成一片,每到雨季,便散发出淡淡清香。而青河的旱情,也一年年好转。
徐正清活到七十三岁,无疾而终。下葬那日,青河无风起浪,潮声如泣。镇上老人说,那是河里的龙灵,在送它的故人。
徐家老宅至今仍在,后院那一片龙须草,每到雷雨之夜,仍会无风自动,似在与天相语。而青石镇的老人们,总爱在夏夜乘凉时,给孙辈讲起那个“龙戏蛛”的故事。
故事的结尾,他们总会说:“所以啊,这天地间的正邪之争,往往牵累无辜。可真正的正神,宁可自损,也不伤良善。这道理,你们要记牢。”
孩童们听得似懂非懂,只望着满天星斗,想象着那条曾经守护过这片土地的真龙,何时才能归来。
而在更深人静的午夜,若有心细之人经过徐家老宅,或能听见后院传来轻微的、仿佛龙吟般的风声,与草叶摩挲的沙沙声,交织成一曲古老的呢喃,诉说着天地之间,那些不为人知的恩怨与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