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呢?”吴谦揉了揉眉心,“新政,新政……这新政的刀子,看来是真要落到咱们这些‘旧吏’头上了。告诉下面的人,都给我打起精神,以前的那些‘惯例’、‘常例’,全都给我收起来!账目往来,更要清清楚楚,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谁要是这个时候再撞到监察院的刀口上……”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属官们唯唯诺诺地退下了。吴谦独自坐在堂中,看着案头那卷刚刚送来的、由刑部加印发出的《云中郡屯田案处置通报》,通报末尾强调各郡需引以为戒,严格落实《万民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这压力并非来自某个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来自那一套正在缓缓运转、看似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制度”。
而此时,被郡守忌惮的钟离眛,正走在西屯村外的田埂上。他依旧穿着那身粗布衫,像个寻常的核验吏员。北地的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也带来了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尖捻了捻,又看了看田里略显稀疏的禾苗。
“地力还是薄了些。”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跟在身边的年轻巡按御史说,“虚报产量,除了吏员贪念,也与这地方贫瘠、产出有限有关。上面考核若只盯着数字,下面就容易动歪心思。”
年轻御史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光查办贪吏还不够,还得从根子上解决问题?”
钟离眛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远处正在引水灌溉的农人:“新政之‘新’,不止在于律法条文,更在于如何让这条文,变成能让庄稼长得更好的水,能让百姓腰杆挺直的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给周亚夫大人的第二份报告,要加上两条:一,建议户部与工部会商,针对北境新垦之地,制定更贴合实际的土地养护与产量考核标准,避免‘鞭打快牛’;二,将此案作为典型案例,连同王二柱那份‘灶灰字条’的影印本,下发各郡县议事会及蒙学馆,让官吏知晓律法之严,也让百姓明了自身之权。”
年轻御史一边记录,一边忍不住问道:“大人,我们何时返京?周大人怕是等急了。”
钟离眛望向兴洛城的方向,目光深邃:“再等等。等这‘民告官’的胆子,在王二柱们心里再扎深一点;等这‘官畏法’的戒惧,在吴郡守们脑中再刻牢几分。”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沉静,“查案易,正心难。我们此番,不仅要带回一份案卷,更要为这北境,立下一杆看不见的‘秤’。”
几天后,云中郡举行了一场由郡议事会牵头、监察院旁听的“屯田新政答疑会”。前来参加的除了各村推举的农户代表,还有许多基层吏员。王二柱被特意请到了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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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上,吏员们战战兢兢,解释着新的粮种发放流程、赋税减免政策,生怕哪里说得不清楚,又被抓住把柄。农户们则大胆提问,问题从“损耗到底该算多少”到“屯田吏要是再凶人该找谁”,五花八门,充满了生活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