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样了?”
赵政的声音在格物院特设的静室中响起,平静无波,却让躬身立在床榻旁的几位医官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榻上,刘盈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但胸膛的起伏相较于汉水上的奄奄一息,已平稳规律了许多。他裸露的手臂上,那些因剧烈丹毒引发的暗红色斑纹,颜色虽淡了些,蜿蜒的形态却依旧清晰,如同烙印在肌肤下的不祥地图。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紧握的右手边,那株从汉水惊涛中捞起的奇异藤蔓,深红的花苞依旧紧闭,但藤蔓本身却显得生机勃勃,甚至有几根细小的气生根悄然攀附在床沿微潮的木头上,仿佛在汲取着什么。
为首的医官,是墨家子弟中精通医道的长者,姓秦,人称秦越人。他谨慎地斟酌词句,回道:“回禀主公,盈公子体内毒素极为霸道,幸得‘清瘴丹’药力精纯,及时护住心脉,加之这株…异植,似乎对秽毒有特殊的吸附之效,公子性命暂时无虞。只是毒素侵扰经络非一日之功,加之溺水时寒气入骨,伤及肺脉,何时能醒,尚需看其自身造化与后续调养。眼下,需以温和药物徐徐疏导,辅以金针渡穴,通络化瘀,或可有望。”
赵政微微颔首,目光在刘盈年轻却写满磨难与倔强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移至那株沉默的藤蔓,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探究。“全力救治。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库房若无,便让墨影去寻。”他顿了顿,补充道,“此物,亦需仔细看护,详查其性,或于医道有益。”
“诺。”医官们齐声应道,心中稍安。
退出弥漫着药香与淡淡异植清气的静室,萧何已在廊下等候,见赵政出来,立即上前一步,低声道:“主公,彭城最新战报,英布攻势极猛,已连下汉中边境五城,刘邦急调曹参、灌婴部驰援,双方在洛水一线对峙,厮杀惨烈。另外,韩将军从望仙城传来急报。”他递上一小截密封的竹管。
赵政接过,指尖轻抚竹管上独特的火漆印记,那是韩信专用的暗记。捏碎封蜡,取出里面卷得紧紧的绢布。上面是韩信那特有的、力透纸背却又隐含锋芒的字迹,内容简洁却信息量巨大:望仙城防务已按最新规制加固完毕,新造的三艘“乘风级”海舟完成首次远航试炼,性能卓越。另,楚汉于洛水激战正酣,项羽为保障大军粮秣,在其控制区域及新占城池强征暴敛,已致民怨沸腾,多地有小规模骚动。信末,韩信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楚汉主力被彼此牵制,无暇他顾,此是否为我东海舰队向南,探索更遥远海域、寻找新岛屿乃至大陆的良机?
赵政看完,指尖无声地窜起一簇幽蓝火苗,将绢布焚为灰烬,未留丝毫痕迹。他抬眼,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宇,望向南方。“告诉韩信,”他声音平稳,“望仙城防务不可松懈,按计划加速新舰建造与船员操练。南海探索之事,准其所请,可由他酌情派遣精干船队,循序渐进,绘制海图,建立前哨,但切忌冒进,以稳为主。至于楚汉…让他们继续打吧,民怨既起,便是根基动摇之始,留意收集相关信息,或可为将来之用。”
“明白。”萧何记下,随即又道:“还有一事,齐国使者仍在馆驿等候,关于以匠人换良种之事,催问了几次。”
赵政嘴角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告诉齐使,东海重信,良种自可供给。然我所需,非百名匠人劳力,而是临淄铁官秘而不传的‘百炼钢’‘水排鼓风’等核心技艺的完整图谱,并需派遣三名精通此道、经验丰富的大匠,亲至东海,指导我工匠建立完善铁官作坊体系,为期不少于三年。若齐王诚心,三百石最优‘金黍’种,即刻便可装船,随使者一同返回。”
萧何眼中精光一闪,抚掌低赞:“主公英明!临淄铁官技艺冠绝天下,若得其精髓,我东海军工、农具、船械之品质必能飞跃!齐地富庶,却常受粮产不稳之困,此交易,他们权衡之下,多半会答应。我这就去与他们周旋。”
汉中,王宫。
气氛压抑得如同积雨云笼罩的山谷,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前线接连失利的战报,楚军凶猛难挡的攻势,以及刘盈被东海成功救走、生死不明的消息,如同几块烧红的烙铁,轮番炙烤着刘邦的神经。他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猛兽,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时而爆发,时而陷入死寂的阴沉。
“废物!都是一群没用的废物!”刘邦猛地将一份写着失城详情的简牍狠狠摔在光洁的地板上,竹简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刺耳。他对着垂首不语、面色各异的陈平和沉默如石的张良咆哮,“五座城!整整五座城池!短短数日就易手他人!英布那厮难道是项羽亲临不成?!还有盈儿…孤的儿子!竟然…竟然被赵政那老儿从眼皮底下捞了下去!如今倒好,全天下都在看朕的笑话!看一个连自己骨肉都护不住的君王!看赵政如何踩着孤的脸面,彰显他那套可笑的‘仁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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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眼珠转动,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毒蛇般的阴冷:“大王息怒,保重身体要紧。当务之急,是稳住洛水战线,绝不能让英布再进一步。臣已按您之前谕示,释放骊山刑徒,甄别其堪用者,充入军中,交由周勃将军严加管束与操练,或可暂解兵力燃眉之急。至于盈公子…被东海救去,细细想来,未必全然是坏事。”
“哦?”刘邦猛地扭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平,示意他说下去。
陈平嘴角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诡笑,声音更低:“盈公子在东海手中,若…若因其伤势过重,或东海‘救治不力’,最终…不治身亡。大王试想,这笔血债,天下人会记在谁的头上?届时,我们只需稍加引导,散播消息,言东海假意救治,实则暗中加害,乃为报复大王您先前…与东海的一些误会。如此,非但能激发我军将士同仇敌忾之心,誓死抗楚,亦能让项羽那等莽夫,更加鄙夷东海之‘伪善’,或可减轻其对汉中的压力。此乃…祸水东引,一举两得。”
刘邦闻言,眼中凶光剧烈闪烁,胸膛起伏,显然被这条毒计说动了心。这确实是在当前不利局面下,一种极其狠辣却可能有效的扭转舆论、凝聚人心的手段。
一直沉默如同雕塑的张良,此刻却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大王,平弟此计,虽或可暂解舆论之困,然…终究有伤天和,过于酷烈,恐非长治久安之道。况且…盈公子,毕竟是您的亲生骨血,血脉相连…”
“骨血?!”刘邦像是被针扎了一般,猛地打断张良,眼神复杂地瞪着他,有被触痛的恼怒,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狼狈与刺痛,“子房!你告诉孤,这乱世之中,刀剑无眼,人心叵测,骨血亲情,有时反而是最大的负累!他若心中真有孤这个父亲,何至于…何至于此?!” 他没有再说下去,仿佛后面的话语带着倒钩,会撕裂他自己的喉咙。他烦躁地大力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去!都给孤退下!按…按陈平说的,先去办!”
陈平躬身,悄然退下,嘴角那丝计谋得售的冷意终于不再掩饰。张良则深深看了刘邦一眼,那目光中带着怜悯、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失望,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然一揖,也随之离去。空旷而华丽的大殿内,只剩下刘邦一人,对着跳跃不定、将灭未灭的烛火,他的影子被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备受煎熬的内心。
望仙城,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