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徐稷连连点头,他环视周围越聚越多的城民,提高声音,“乡亲们都看到了吗?这就是希望!是能让我们望仙城的娃娃们再也不挨饿的希望!从今天起,各家各户,但凡有闲田劳力的,都可来田先生这里登记,领取种苗!老夫与各位里正在此立约,凡用心种植、收获丰硕者,免其家当年三成赋役!”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欢呼声四起。免除赋役,这是实实在在的激励!更多的人涌向田穰和他的助手,争先恐后地报名。
老工匠也在一旁,他没有去凑热闹,而是蹲在田埂边,仔细研究着田穰带来的几件小型改良农具——一把轻便却坚固的铁锄,一个用于中耕松土的铁耙。他用手掂量着,敲打着,眼中闪烁着痴迷的光芒。“巧夺天工……真是巧夺天工……”他喃喃自语。
只有祭祀长老站在人群外围,脸色阴沉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只剩下几个最顽固的信徒。他看着徐稷被众人簇拥,看着城民们因为几颗外来植物的幼苗而欢欣鼓舞,看着老工匠对东海器物痴迷的样子,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燃烧。他感觉,他守护了半生的那个古老、封闭、依赖于祭祀和传统的望仙城,正在离他远去。
“妖言惑众……数典忘祖……”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愤然转身离去。他知道,此刻的他已经无法正面抗衡徐稷和东海带来的这股“新风”,但他不甘心。
东海城,格物院匠作区。
刘盈被允许在更近的距离观看工匠们工作。他看到一个老匠人正在雕刻一套活字,动作沉稳而精准;看到几个年轻学徒在合力组装一架水车的模型,争论着齿轮的咬合角度;还看到一位女匠师在编织一种极其细密、据说能防水的蓑衣。
这里没有呵斥,只有偶尔的指导声和讨论声。工匠们的脸上带着专注和创造带来的满足感。刘盈甚至大着胆子,帮一个学徒递了一把小锤子,得到了对方一个友善的微笑和一句“多谢小公子”。
小主,
这种平等、务实、专注于“做事”的氛围,让他感到新奇而舒适。他想起父王的宫殿,那里充满了繁文缛节、小心翼翼的奉承和暗流涌动的算计。那里的人,似乎更关心权力和地位,而不是手中的活计做得好不好。
傍晚,赵政难得有空,在格物院的小花园里散步,遇到了正对着一株盛开的海棠花发呆的刘盈。
“盈公子,在想什么?”赵政温和地问。
刘盈吓了一跳,连忙行礼:“赵先生。”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我在想……为什么这里的人,好像……都很开心?”
赵政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株海棠:“因为他们能看到自己双手创造的价值。工匠做好一件器物,农人种好一季庄稼,医师治好一个病人……这种实实在在的成就,比虚妄的权势和浮华的赞美,更能让人内心充实。”
他摘下一片海棠花瓣,放在刘盈掌心:“你看这花瓣,娇嫩美丽,但它能装点春色,也能化作春泥滋养根系。每个人,每件事物,找到自己合适的位置,发挥自己应有的价值,这世间,便会少很多纷争,多很多生机。”
刘盈看着掌心那抹柔嫩的粉色,若有所思。
“你父王派你来,是希望你能学到东海的‘术’。”赵政看着他,目光深邃,“但我更希望你能明白,支撑这些‘术’的‘道’是什么。是让这天下的人,都能像这格物院的工匠,像望仙城的农人一样,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智,安稳、富足地生活。这才是江山社稷,真正的根基。”
刘盈抬起头,望着赵政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第一次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好像有点明白,萧何说的“心”,和赵政说的“道”,指的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