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雄主日暮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8063 字 2个月前

小主,

郢都的章华台,楚王宫的最高处,也未能隔绝深秋的寒意。楚平王熊居裹着厚厚的狐裘,斜倚在玉几上,面前温酒的青铜兽面炉散发着微弱的热气。内侍小心翼翼地呈上方城来的密报。

“薳越……”楚平王捏着那轻飘飘的竹简,指尖冰凉。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里辨不出喜怒。那个刚烈耿直的将军,竟在薳澨自缢了。为了一个背叛他、引吴入室的妇人?他心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很快被更深的冷漠覆盖。他将竹简随意丢在几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转动着指间的玉韘,目光投向殿外铅灰色的天空:“令尹之位不可久悬。传寡人旨意,擢司马囊瓦为令尹,即刻入宫觐见。”

内侍垂首领命,无声地退下。楚平王又拿起那份竹简,指尖在“自缢”二字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随即像丢弃什么秽物般,将它扫落玉几之下。

囊瓦踏入章华台时,步履沉稳,宽大的袍袖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面容肃穆,眼中却难掩一丝得登大位的锐利神采。他深知此刻的擢升意味着什么——前线新败,大将自戕,国母被掳,风雨飘摇。大王需要一根新的柱石,而他就是那根被选中的木头。

“臣囊瓦,叩见大王!”他撩衣跪倒,大礼参拜,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上。

楚平王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倦意:“司马……不,令尹请起。国事艰难,寡人将社稷托付于卿了。”

“臣肝脑涂地,必不负大王重托!”囊瓦的声音铿锵有力。

楚平王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殿外:“吴人狡诈凶悍,此番得手,其志必不止于郹地。郢都……城防可还坚固?”

囊瓦心领神会,立刻奏道:“大王明鉴!郢都乃我楚国根本,然城垣经年,多有倾颓卑薄之处。臣请大王降旨,增筑城墙,深挖壕堑,广储粮械,以备不虞!使吴贼望郢都之固,而胆寒退避!”

“善!”楚平王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彩,他倾身向前,“准卿所奏!即日起,征发民力,增修郢都城防!务求固若金汤!”

“喏!臣遵旨!”囊瓦再次深深拜下。他知道,自己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已然点燃,烧向郢都的城墙。

王命如山。郢都,这座天下闻名的繁华之都,瞬间被卷入一股狂热的筑城风暴之中。囊瓦的令尹府成了风暴的中心,日夜车马喧阗,吏员如织,一道道征发民夫、调集粮秣、严督工期的命令从这里流水般发出。

沉重的劳役压在了郢都及四郊的庶民肩上。精壮的男子被成批征走,留下荒芜的田地和哭泣的妇孺。工地上,监吏的皮鞭在寒风中发出刺耳的呼啸,催促着民夫如蝼蚁般奔忙。巨大的条石被绳索和木杠艰难地拖拽,号子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夯土的声响沉闷而单调,“咚!咚!咚!”日夜不息地敲打着大地,也敲打在郢都每一个人的心头。尘土飞扬,遮蔽了冬日本就稀薄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一种绝望的气息。原本熙攘的街市变得萧条,酒肆歌台门可罗雀,只有筑城的喧嚣和官吏的呵斥成了都城的主调。

沈尹戌立在章华台外,望那蔽日烟尘,眉峰锁死。寒风卷动花白胡须。他未曾去新贵云集的令尹府,脚步径直踏向城北略显冷寂的府邸——左司马沈诸梁的宅门。血脉之连,国之忧患,唯有父子可深剖。

沈诸梁书房的炭火驱不尽心头寒意。沈尹戌脱下满沾尘灰的深衣外氅,声音如金石相击:“诸梁,郢都这般,你作何想?”

沈诸梁为父亲斟上温酒:“民力枯竭,怨毒日深……囊瓦徒欲以高墙掩其无能!”他指尖重重划过漆案:“此乃竭泽而渔!”

沈尹戌目光穿透窗棂,直抵那日渐垒高的灰墙:“城之固,在德政凝聚民心,在良将据险而守!民心即溃,良将何在?”枯槁的手指倏然攥紧,如同扼住某物的咽喉。“囊瓦德不足抚民,才不足御将!空耗民脂民膏筑此无用之壁,此非守城!”他猛然转身,眼中寒光如剑,直刺沈诸梁心底:“此墙垒一尺,楚之国运便泄一寸!筑一丈,便溃一丈!”声如裂帛,字字刻骨:

“我料定,今日他囊瓦耗尽国之力筑墙,明日郢都城破之日,必是他囊瓦自尝恶果之时!百年根基……将毁于这虚妄土石!” 话音如重锤砸落。

沈诸梁手中酒樽一斜,酒液泼溅满案。父亲那苍老身躯迸发出的森然预言,如冰锥贯顶。寒凉彻骨。窗外,那日夜不息的“咚!咚!”夯土声,穿透窗棂,撞进耳膜,一声声,一记记,分明不再是筑城之音,那是楚国命脉崩断前的疯狂悲鸣,是天地为将倾大厦送行敲响的丧钟!

风雪席卷了薳澨的荒草,那条悬过将军的鞶革在秃枝上猎猎飘荡。而郢都,巨大而惨淡的城墙兀自攀高,其沉重的阴影如一口无边无沿的棺椁,缓缓覆压下来,要将整个昏聩的王国窒闷而绝望地吞噬其中。

沈诸梁望着父亲风雪中离去的背影,那句谶语在心底掀起万丈狂澜。他推开窗,工地的烟尘扑面而来,呛得他猛咳不止。父亲的身影在尘土中渐行渐远,如同一株挺立在狂飙风沙里的老松,只留下一片更为深重的绝望,压在他心头那座同样不断垒高的城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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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之地,水汽常年氤氲,如纱如雾,似有还无地笼着边城卑梁与钟离。两座城池被一线瘦弱却倔强的水流隔开,水草盘踞,是两国模糊的界域。

正是春末,卑梁城外桑林深处,吴女阿桑腰束粗布裙,灵巧手指翻飞采摘肥厚嫩叶,筐中桑叶如雨后蘑菇,层层堆积。几枚青涩的桑葚被她顺手摘下含在嘴里,唇齿间溢出点点酸涩甜意,是早春才有的味道。偶一抬眼,对面楚国钟离地界,那些更高壮的桑树伸展着枝条,如丰腴美人的邀约,叶片硕大、油亮,吸饱了南方的雨水阳光,诱人采撷。鬼使神差般,阿桑的手伸过那条无形的界限,揪下了最近一挂绿得发亮的桑叶,沉甸甸地塞入自己筐中。

枝叶簌响,一个赤脚少年——钟离的少年阿荆猛拨开枝条冲过来。“大胆贱婢!”他声音未脱童稚,却带着惊心的凶狠,一把攥住阿桑手腕用力猛推,“敢偷我楚桑!砍柴的都不敢动我家桑树,你个吴国的贼女子!”

筐翻叶散,嫩绿肥厚的桑叶混着浑浊泥水被踩踏一地。阿桑踉跄后退,腕上剧痛,沾满淤泥的手胡乱向前一挥,试图挡开攻击。粗布袖口里滑出一方褪了色的红绸发带——她唯一鲜亮的物件,如一片沾血的枯叶,掉在楚地的泥里。

“楚贼!踩烂我的筐!”阿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奋力抽手扭打,手指在阿荆的手臂上用力抓挠出数道红痕。

阿荆被突如其来的抓伤刺痛,愈发狂怒,反手狠狠扇出清脆一掌,又用蛮力把阿桑推入一洼浑浊的积水坑中。冰冷的泥水浸透粗布衣裙,阿桑狼狈地坐在湿泥里,委屈和着泪水汹涌而下。

污秽的积水坑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还有阿荆那张因得意和张狂而略显扭曲的脸。卑梁城墙低矮的剪影沉默地立在天际线。一滴浑浊的泥水顺着阿桑的发梢滑落,砸进坑里,散开一圈微弱的涟漪,再无声息。这泥水的湿冷浸进心底那片幽暗角落,无声无息地点燃起第一丝火星。

水气凝滞的边界桑林里,那两行歪歪斜斜的泥脚印,如同浸血的符咒,从泥泞的林间,一直迤逦延伸到卑梁城外灰黄的土道上。阿桑的哭声被春日黏滞的风裹着,闷闷地撞在村口低矮的土墙上,引来了更多的脚步和目光。水淋淋的粗布湿衣贴在阿桑身上,像只刚从沼泽里爬出的鸟,惊悚地扇动湿透的翅膀,诉说着桑林彼岸的暴行。

“爹!”她扑向闻声疾步赶来的父亲阿山,湿泥沾了他一身。泪水混着泥痕冲刷脸上稚气,那双眼睛却红得骇人,“楚贼抢我的叶,踩烂我的筐,打我,推我落水!”

阿山的目光锐利如箭镞,剜向桑林的方向,手指抚过女儿腕上那触目的青紫伤痕,牙咬得格格作响。卑梁守城的老军卒也挤到近前,目光落在少女额角新鲜的淤青上,这不再是孩子间的玩闹。空气中沉闷的怒意似乎有了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山猛地起身,抓起磨得锃亮的铜镰刀。粗陶碗在粗木桌沿上碎裂,水渍溅开,像是某种凶兆。“山里的柴砍得,桑园的猪食寻得,我女儿就白白被楚人糟践?!没这道理!”他的声音不高,却震得陋室嗡嗡作响。几个相邻的卑梁汉子,沉默地攥紧了手中的耙子或是削尖的木棍,眼里烧着无言的火焰。

暮色低垂,卑梁城门吱呀作响,缓缓闭合,将白日的溽热与此刻滋长的阴影一同封入低矮的城垣。

卑梁低矮的土城墙上,几点松明火把不安地摇曳着,在潮湿的夜幕下切割出影影绰绰的晃动剪影。墙头值夜的老卒刚刚揉着惺忪睡眼换上铜矛,一阵奇怪的窸窣声便顺着风卷过来,并非风声,是脚步踩过湿草的乱响。

“谁在那里?”声音警觉中带着老兵的沙哑。

回答他的是一支撕开空气的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啄在城门包铜的兽纹门钉上,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如扑火的蛾,从城墙下那片墨黑的矮树丛里嗥叫着猛窜而出,冲车在夜里如同狰狞巨兽的脊背起伏而来,猛地撞上城门,沉闷的撞击声撼动了整段土墙。

“楚人!是楚人!”老卒的惊呼撕裂夜幕。墙头迅速被混乱的脚步踏响。城垛后,卑梁民夫仓促抄起石块的投掷轨迹歪斜软弱。一桶滚烫的油脂还未来得及倾下,便有数条楚国汉子甩出索钩牢牢搭上女墙边缘,像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阿山守在角楼的缺口,一柄沉重的石锤抡得呼呼作响。一声闷响,锤头狠狠砸在一个楚人头上,那人哼都没哼,软软坠落。另一条黑影却趁机从他背后攀上,手中利刃在幽暗中划过一道冰冷的弧光!那刃口冰冷的弧光精准地嵌入阿山脖颈的侧面,温热的鲜血在幽暗中激射而出,溅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发出轻微的呲呲声。他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楚卒的脸,手中的石锤颓然掉落,在城墙垛口弹跳了一下,坠入城内的黑暗,咚地一声沉响,仿佛他瞬间沉没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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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下更汹涌的楚人吼叫起来。城门再也承受不住撞击,轰然洞开!楚国那些浸染了血与泥的草鞋,踏过门槛,踏过同伴或卑梁民夫的尸体,如同浑浊的恶浪倒灌进这座边陲小城。

刀劈进血肉的闷响,陶器碎裂的刺耳声,女人儿童绝望的哭号骤然刺破夜空。松明火把被撞倒,点燃了晒在竹竿上的干衣。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卑微的草顶棚屋一个接一个发出哀鸣,在燃烧中坍塌下去,那浓烟裹挟着令人作呕的焦糊气味,在卑梁的土城上空笔直地升腾起来,像一只巨大、垂死的、指向苍穹的手。天快亮时,火头还在跳,烟还在飘。那座昨日还固执盘踞在边境线上的卑梁土城,已变成了一大片余烬未熄的废墟场。

初升的日轮被浓浓的烟柱所玷污,赤红黯淡,似一团凝固的瘀血悬在楚宫高耸的檐角上。郢都的宫室深处却与此惨景隔绝,温暖香风里飘浮着熏香的微尘。楚王熊居侧卧于雕花兽足软榻,丝锦华服随意披散,指间把玩一枚温润的玉玦。漆案上,两枚精雕漆匣内各呈珍物:一卷书简乃左尹昭阳秘呈的吴越舆地详图,另一侧,则是公子寿梦遣人星夜送入郢都的新贡水玉璜,温润剔透,映得他眼波微光点点。

心腹小臣悄无声息地趋近,俯身低语,声音比风还轻:“王上,卑梁…今晨已破。为首闹事的,俱已伏诛。”

熊居指尖微顿,玉玦温凉之感依旧,唇角却极慢地勾起一丝笑纹。他目光掠过案上精致的舆图与水玉璜,最终落在图册一角墨线勾出的“吴”字上,那点笑意骤然变得寒凉尖利:“好。好!区区卑梁,也配犯我边境?吴蛮…吴蛮!”他喉咙深处滚动着含糊的低吼,仿佛要将那两个字碾碎。

“大王!”一声清越却隐含沉重的声音划破暖室凝滞的空气。沈尹戌宽袖微振,趋步立于阶下,深深一揖,鬓角已有银丝显现,声音带着难以忽略的急促,“卑梁之变,因小儿争执而起,不过边境疥癣之疾。岂可骤然纵兵践其土地?若王师擅取卑梁,岂不正是予吴国兴兵之口实?邦国交伐,最忌意气之忿啊,大王!”

熊居嘴角的冷笑纹路陡然加深,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视:“疥癣?疥癣也可溃国!沈尹,汝之言太过懦弱。吴楚之怨,积日旷岁,何止于此一端?”他猛地掷下手中玉玦,一声脆响回荡殿内,霍然起身,袍袖带起的风使案头烛火剧烈摇曳,那火光瞬间将他脸上阴鸷的亢奋照得纤毫毕现:“边境之民,本王子民!岂容人随意屠戮?此次不立雷霆之威,日后吴蛮岂不皆视我楚国无物?起兵!”

他大步踏出,朱漆廊柱上繁复的蟠螭纹路被他高大的身影一掠而过,宫门大开,郢都的喧嚣与阔大的校场军容猛然涌入殿内。“传令三军!”他声若洪钟,响震梁尘,“起水师!伐吴!本王要亲赴豫章水岸巡阅!”

令旗应声翻飞。殿堂瞬间化作战场。

楚地的春天比吴越闷湿得多,连风都带着沉甸甸的水汽。豫章的江岸广阔浩瀚,江水仿佛吸纳了天与岸所有的灰色,深重而平缓地流淌。数不清的楚舟静静停泊,像排列整齐待扑食的黑色水禽,密密麻麻,遮蔽了大片江面。

舟上甲胄鳞片般反射着晦暗的光。新漆的船板带着桐油刺鼻的辛气,混杂着船上成千上万兵卒的汗味、马匹的膻腥和兵戈铁锈的金属气息,在空中浮沉不定。偶尔有楚军粗豪的谈笑声荡起,随即又被沉重江风压低卷走。

突然,江面尽头传来悠扬但凄恻的楚调。只见一队形制异常奇特的舟船破开薄雾,徐徐驶近。鼓点疏落,瑟音带着水气特有的颤音,全然不似楚人惯有的浑厚悲慨。为首大舟的船楼上,一名身着越地深青葛衣的男子当风伫立,衣袂翻飞。他身后,公子仓那清秀苍白的面庞带着近乎虔诚的笑意静静显露。

“外臣胥犴,奉越君之命,迎候楚王陛下!”声音穿江风而来,圆熟而谦恭,带着异国口音的楚语,清晰送入熊居耳中。

熊居高踞主楼船舷,目光扫过胥犴那身越裳贡品特有的、深青如墨染的华服,又掠过胥犴身后捧盘的越人侍从,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淡笑。胥犴躬身再拜,朗声道:“敝邑荒僻,仰慕大国神威日久。今特奉粗粝之仪以助王师,区区薄礼,惶恐至极!”他微微侧身,越人鱼贯上前。盘中皆是南方珍物:玳瑁光华内敛,珠贝氤氲水泽,更有成捆带着湿润海气的鲨鱼皮,叠在盘中如山,散发着浓郁的深海腥咸气味。最末,两名越人少年小心翼翼抬上一个狭长木匣,匣盖掀起,内里丝绒衬着一柄长约三尺的铜剑。剑身暗哑,纹路似流水又如细鳞,古拙异常。胥犴低首轻语:“此乃古欧冶子剑,名曰‘龙渊’,微尘之器,或可为大王伐吴壮些声势。”

一丝满意的神色掠过熊居眼眸,如微风拂过古井。紧接着,公子仓上前一步,声音如同初春枝头冻过的露水,清冽而微寒:“大王扬帆千里,江流莫测。外臣公子仓冒昧,奉轻舲一艘,望助王舟安稳。”他一挥手,一艘线条异常流畅的带窗小船被拖至楚王舟侧。小船漆成纯黑,船舷两侧开设方形孔洞,如同巨兽的眼窝,显出几分神秘威势。“此乃敝邦匠人倾心所造,名曰‘舲船’,顺逆风浪,皆能疾行如鱼。”公子仓话语未尽,他身旁另一位身着简朴纹饰、气宇沉凝的青年也轻声道:“越国公子寿梦麾下舟师,已奉我主之命,愿附大王骥尾同征,唯大王驱策。”青年言毕躬身,姿态如水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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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好!”熊居的声音骤然拔高,激荡着整片江面,如同巨石投入静水。“越君情义,本王收下了!胥大夫,公子仓,告诉公子寿梦,”他目光扫过江面上密布的舟师与越人奉上的礼物,望向东方,声音沉了下去,如同金铁摩擦,“待本王荡平吴疆之日,江东沃土,必有越人水草丰美之地!”

“大王英武!”公子仓的声音如丝弦般滑过,“外臣斗胆,愿执盾戈,随王驾亲征,效犬马于前!”

“好气魄!”熊居眼中光彩闪烁,赞许地盯着公子仓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有此雄心,何愁大事不成?”他又望一眼肃立一旁的寿梦亲信,“寿梦公子既遣军助阵,足见诚意。此战若胜,吴东之地,必有厚偿!”

大舟上楚旗在风中猎猎舞动。越国的舲舟系在主船之侧,如同一抹深邃的影子。新获越礼的楚王熊居只觉胸中块垒尽吐,一种膨胀的意气驱使着他。他对着浩瀚的东方大手一挥,似乎已握住某种虚幻的权柄:“诸将听令!启碇,兵发圉阳!”

舟师缓缓启动,像一片移动的钢铁森林。江流载着前所未有的沉重,默默东去。

南国的水如同滚沸的油。兵卒们盔甲底下的细葛单衣,早被汗水浸透数回,紧紧贴在皮肤上,如同第二层剥离不得的皮囊。空气沉滞,吸进肺里仿佛吞下一团灼热粘稠的棉絮。从郢都出发时的锐气,已被江南五月的湿热蒸腾得丝丝缕缕飘散在汗臭弥漫的船舱里。连兵刃摸在手中,也沾腻如同刚剥皮的蛇。

舱底深处,不时传来浊重的呻吟或短促压抑的争吵,如同发酵般膨胀着不安。甲板上值守的士卒眼皮沉重粘连,脑袋仿佛重如磨盘垂在胸前。江流在这里显得异常慵懒迟缓,船队行进,几乎只靠着桨夫们机械而疲惫的回环摆动。

楚王熊居立在楼船高耸的尾部船台上,望着满江移动的浮城,眉头紧锁。公子仓捧来一碗冰湃蜜浆,微凉的瓷碗递入熊居滚烫手中。那甜水只让喉咙片刻润泽,难抵心头燥火。熊居不耐烦地将碗重重顿在漆案上,蜜汁倾洒,污损了精工雕刻的几案。一旁随行的左尹昭阳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审慎的试探:“大王,今已至豫章下游,再往前去不远,便是吴人耳目灵通之地……我军劳师千里,士气多有疲敝,而巢邑、钟离诸城皆在江侧。此地守备素来薄弱,以我王师余威,轻易可下。若取数城,既扬威,士卒亦得休整,又可保水路无忧……再徐图吴国腹心,岂不稳妥?”

熊居没有立刻应答。他目光扫过江面死寂排列的舟船。风帆软沓沓地垂着,水纹也似懒得波动。连军旗也卷在旗杆上不再招展。寂静之中,只有水浪拍打船舷疲惫的哗哗声。他握紧的拳,指甲不知不觉陷入掌心皮肤。一股难以名状的空寂感与燥怒,如同蛇信般舔舐着他的心脏。他抬头东望,目光所及只有水气蒸腾下低矮模糊的、形同死物的吴国江岸线。

“罢!”熊居猛地一挥手,声音带着嘶哑的烦躁,“昭阳之言有理。在此枯耗无益!”他似乎想对无边无际的江水与蒸腾的暑气撒气,手臂挥下的动作竟如同劈砍。“前军改道!目标——巢邑!先取了巢城做立脚之地,再论进取!”这命令带着一股急于击碎某种无形障碍的狂躁。楼船庞大的身躯在江流中艰难转舵。满江沉默的舟楫随之缓缓蠕转身躯,调整阵型,笨拙而滞缓地转向新的方向。江风骤然猛烈了些,却依旧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只卷来更浓烈的汗气与铁锈的腥味。

风陡然转了方向,带着潮湿的泥土和某种隐隐约约的焦糊气味,狠狠吹进主船楼台,撞在厚重的帷幕上又弹回。熊居只觉一阵心烦意乱。沈尹戌深埋着头,从漆绘回廊尽头疾步趋近。他走得那样急,仿佛背上压着看不见的重负,脚步却轻得几乎无声,如同一片被风吹进角落的枯叶,悄然落入楼台的阴影里。

熊居并未回头,依旧背对着来者,目光似乎钉死在船楼外那片死气沉沉的吴国江岸线上,眉间拧成山峦。

“……王上,”沈尹戌的声音低缓如叹息,“巢邑与钟离,乃吴国锁钥之地……”他停顿了一下,仿佛要等一个无形的锤击落在空茫里,才继续说下去,“吴人素诡诈如蛇,昔年申公巫臣教其车战,伍子胥为筑阖闾大城,断非庸碌……今王师暂返,诸城必当警醒加固城防,倘若……”

“沈尹!”熊居猝然打断,猛转过身!眼神凌厉如剑,刺穿船舱里浮动的暮色,“慎言!寡人伐吴,乃为卑梁被屠之民雪恨!此行虽未能犁其庭穴,然取巢、钟离二城,便如斩吴蛮双足!兵锋所指,敌胆自寒!何来‘倘若’?休要以晦暗之言,乱寡人大军心志!”

他声音洪亮,震得壁角青铜水缸里的水面嗡嗡颤动。甲板上一层,公子仓正凭栏远眺,吴地方向低垂的彤云映亮他的侧脸。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如同江面上的涟漪,在公子仓唇边悄然漾开,随即又被更深的水影抹平。熊居袍袖猛地一扫,撞得旁边青铜兽炉发出一声脆响:“兵贵胜,不贵久!传寡人令,全军日夜兼程,回驻边境!务必趁吴蛮喘息未定,据有巢、钟离!”

小主,

沈尹戌的头垂得更低了。阴影遮蔽了他所有表情。他极慢地后退两步,深深躬下身去,宽大的衣袖垂落下来,几乎触到冰冷的地板,如同枯败的荷叶覆盖了淤泥。再无声息。

暗流无声。夜色如凝固的墨汁,沉沉压着吴国西南低矮的丘陵。一队人马如幽灵,踏碎灌木荆棘的静默前行。铠甲碰撞的声响被厚布缠绕吞噬。为首者身材不高,甲胄内衬青麻衣,脸上蒙着烟灰混着尘土的灰泥,只露出一双在月光下如同狼群头领般幽深冷硬的眼睛。他正是伍子胥亲自督训三年、以山地攀爬如猿猴着称的“攀营”统领。

一只鸟雀仿佛被惊扰,扑棱着飞起。攀营统领手势骤起——所有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戛然而止,连脚步都停在半空。月光下,林间一块巨石背后,赫然探出一个潜伏吴卒的头颅。伍子胥的亲随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掩上,带钩的短刃在颈侧温柔一划!尸体被迅速拖入深草。

巢城轮廓,在远方浮出了墨色的剪影,黑沉沉地俯视着沉睡的原野。

攀营统领的手再次挥下,如同挥刀砍断最后一丝迟疑。“攀岩钉…掷钩…上!”声音紧压如同耳语。数百黑影骤然扑向巢邑城墙下,甩出精钢打就的索钩!钩爪咬在青黑色砖缝中,发出细微的“咔哒”闷响。

巢城城头,几点将熄的松明微光下,哨位楚军身影模糊不清。两个老卒靠着冰冷的雉堞,竟传递着一支被磨得光滑水亮的酒葫芦。冰凉的陶葫芦壁上凝着水珠,一个老卒咂摸着抿下一口淡酒,心满意足地叹息:“都说吴人狡诈,这回吓破胆啦?楚王虎威一过,连个探马影子都瞧不见……”声音含糊,带着酒意后的松驰。

酒葫芦刚递到另一个人手上,下面黑暗里,仿佛有细密难辨的砂纸摩擦声正顺墙蔓延。

话音未落!第一根精铁长钉无声嵌入城墙垛口!一只筋腱暴凸的黑手攀住边缘!

“有……”老卒的瞳孔猛地收缩,只来得及挤出一个不成调的字。那吴国攀营甲士身形如狸猫翻落他身前!手中短刀化作一道黑光刺入,又疾抽拔出!温热血花喷溅而出,那声迟来的“敌”字伴着污血堵在老卒喉头。

一簇惊破天际的鸣镝凄厉地射向沉沉夜空!“敌——袭——!”城头残余的楚军那撕心裂肺的示警瞬间被淹没。成百上千早已匍匐城下的吴国步兵疯狂撞开填满泥土的城门!“攀营”锐卒如雨点般砸上城墙,瞬间覆盖了稀稀落落的楚兵!更多的吴军主力如洪流从黑暗的田野里汹涌而出!黑压压如潮汐淹没滩涂,向巢邑张开的大口扑去。

混乱厮杀如狂风在城内席卷。攀营统领抹去刀上温热血迹,瞥向东北方更远的烟尘处。那方向已有火光透出地平线,如同大地渗出的脓疮。

“钟离已入毂!”身边副尉嘶声吼叫。远处那火光仿佛被这吼声注入生命,跳得更高更亮了。

楚地边界,楚王的临时居所内,灯烛之光被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挤压得只余几团昏黄。熊居合衣歪在一张矮榻上,眉心紧皱成一个解不开的死结。连日奔波的疲惫如跗骨之蛆,将他拖入噩梦深渊。

骤然!沉重脚步声将死寂硬生生撕裂!一名浑身泥尘、兜鍪歪斜的斥侯连滚撞入:“大、大王!不……不好了!”他声音破碎如被撕扯的布帛,猛地扑跪在地,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那片深沉得令人窒息的黑暗:“巢……巢城……钟离……全……丢了!吴人!伍子胥亲自带兵……破了城!烧……都烧起来了!”语无伦次,每个字都浸着焦烟的绝望气息。

熊居的困倦陡然被无形的巨手攫住、撕裂!他猛地弹起,眼珠在瞬间血丝密布凸出眼眶,如同铜铃般死死剜着地上的斥侯:“胡说!汝何敢乱我军心?”话音未落,远处方向,天际线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猛然被某种无声的力量撕裂,一团巨大而狰狞的暗红火光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如一张怪物的血盆大口,在巢邑方向的天幕上猛然扩张燃烧起来!熊熊的火光如同垂死者口中喷出的血腥烈焰,倒灌入楚军斥候恐惧颤栗的眼瞳,照亮他脸上每一条扭曲的裂纹。

“啊——!”熊居骤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声浪撞得四周悬挂的帷幕簌簌抖动,案上青铜酒爵震翻,殷红的酒液如血溪般蜿蜒流淌,泼洒在舆图“巢”字上,洇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褐污渍。他身形晃了两晃,仿佛瞬间被抽去了脊梁,粗重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一只手死死抠住心口,另一只手痉挛般伸出,指着那片如同地狱绘卷的冲天火焰,指甲刺入掌心却不自知,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滴落,混入案上酒液中,早已分辨不清。

黎明的灰白混杂着火光的赤红,如污浊的画笔涂抹在钟离烧焦的城门。浓烟的呛人气息裹挟着尸骸独特的甜腻焦味刺入鼻腔,令人作呕。沈尹戌独自立于城下废墟,玄色官袍染满飘落的灰烬,浑浊如墨迹。他枯瘦的手指长久地抚过焦黑的门框,指尖触及炭化的木质纹理,粗糙深刻,仿佛刻着无数无声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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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人果然蛇心吞象……”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如同枯叶摩擦,“钟离……卑梁……为一树桑叶,两城焦土,多少人命……”

城门残骸如同狰狞巨口,无声地诉说着无尽的劫数。他转身,将那片废墟留在渐渐腾起的烟霭中。江南的晨风卷着余烬与焦糊的气息,在他身后发出呜咽般的低徊。昔日为几片桑叶的争夺,点燃无边烽烟;此刻焦城上的缕缕黑烟袅袅升腾,直入云空,仿佛要一路向上质问,然而苍穹辽远,只以沉默覆盖这片大地的灼痛。

……

霜降时节的州屈城外,铅灰色的云团低垂,压着远处枯瘦的山梁。冷雨连绵下了一整天,眼下刚刚歇息,天地间犹浸着潮湿寒意。新拓的土地上全是稀糟的褐色泥浆,裹挟着烂树根、碎芦苇和不知名的污浊秽物。一队赤膊的刑徒吭哧地踩着粘稠的泥泞抬木,巨大的原木仿佛生了根般嵌在泥地里,众人青筋毕露、牙齿紧咬,仍拖动得缓慢异常。空气里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和鞭子爆裂般的噼啪声。

工地的最高处,新城的初基刚刚夯出泥水间的轮廓。令尹子常的亲信大臣薳射,裹在厚厚的狐裘里,负手站着,眼神幽冷地眺望这一片狼藉喧嚣。他是督造此城的大员,亦是将茄地原住民驱至此处安置的主事人。他的鬓角已渗杂入几缕灰白,颧骨被冷风吹得突出,嘴角紧抿,下颏挂着一粒细小干缩的浆状泥点。“疾!”他声音不高,却凝着冰碴,穿透泥泞传来的沉重喘息声扎向埋头的人群,“王命如山!冬前立起城墙!迟半日,唯汝等是问!”

身后一个短须的随官凑近半步,声音放得极低:“大夫,这地……湿软如腐肉,筑得越急,怕越是松垮。”

薳射的目光刮骨刀般掠过后,没开口,只从鼻中发出一声短促的、代表不悦的沉哼。远处一阵短暂的喧嚷和闷响,似乎有人滑倒拖拽的原木之下,随即被淹没在更大声的催促与咒骂里,再无任何响动。薳射转回脸去,眼神里的阴翳似积年的黑苔:“丘皇那边如何了?訾地人,可迁?”

“遵大夫命,正月初启即已上路。”随官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只是……强迁之众,怨气如火,路上似不太平。”

薳射深陷的眼窝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厌烦的冷光。訾地人去年曾起骚动,如同皮肤下的痈疽,非挖去而后快不可。移到丘皇那片陌生的荒地远离要津,便如被拔掉牙的老虎。“怨?”他对着浑浊泥沼般的大地吐出一个字,清晰又干脆,“怨便怨天去。”他的手终于从裘中伸出,指向远处一条被践踏成沟壑的小路。“巢城、卷城之外墙呢?”

“熊相禖大夫已在巢外督工,季然大夫领了卷城之命,皆不敢怠慢君王分毫。”

提到“君王”二字,薳射眉头微皱,旋即又归于沉冷:“如此……甚好。冬雪落前,须见城郭齐备,方不忝王恩。”言毕,他拢了拢厚实的裘襟,不再看脚下挣扎着搬运的蝼蚁。那件玄色的厚重锦袍裹着他清癯的身躯,在枯黄衰草间醒目得像是贴在冰冷河石上的墨块。他转身踱上刚夯实的土垄,踩在依旧能挤出泥水的新墙基上,脚步稳重。北风卷着冰冷的雨丝吹来,裹挟远处棚居处几声婴孩尖锐断续的啼哭,薳射侧耳听了须臾,如同听到风穿过枯草孔穴的呜咽,面无表情。脚下的泥湿气透进履底,砭入骨髓,如同踏在浸泡了陈年尸液的土层上。这片匆忙堆垒的城基,能否像楚王心中所想那般牢牢困住那些不安分的魂魄?抑或终究困住的,不过是楚国自身那摇摇欲坠的气运?

他不再去想,冰冷的视线投向更远迷蒙的、楚国心脏的方向——郢都。

郢都宫阙的深处,温暖如春。兽口衔灯映得金壁煌煌,名贵的椒泥混合兰膏焚着,满殿暗香浮动,盖住一丝若有若无、陈腐难闻的草药气息。楚王熊居斜倚在宽阔的漆案后的玉几上,脚蹬细滑的温玉屐。他年不过五十六,却已是头发灰白稀疏,面皮松弛堆叠如泥塘干涸后的纹路,枯瘦的手指在宽大的袍袖里神经质地扭绞着案上垂下的锦缎流苏,一枚硕大的绿松石指环在灯下反射黯淡的绿光。他刚看罢薳射和熊相禖遣快马分送来的筑城简牍。

“丘皇…訾人…”他重复着那几个字,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裂帛,深陷在浓重乌青眼袋中的浑浊眸子抬起,“迁入可稳当?”目光扫过阶下。那里跪着他的同宗大臣熊相禖,刚从巢外城墙勘察回来,周身带着清冽寒气尚未完全散去。

熊相禖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回禀君王,薳射大夫刚强严厉,訾民虽心有抵触,然已如数移至丘皇新城。”他额头紧贴冰冷的铺地青砖,垂下的眼帘恰好掩盖住目光的微微闪动,以及鼻尖掠过君王周身浮沉的气息时极其细微的蹙眉——那熏不掉的、来自脏腑深处的溃烂气味混在香里。

熊居沉默片刻,喉结滚动,像有块噎人的东西顶在那儿。“巢……外郭,筑得如何?”他换过话头,费力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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