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预谋夺权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8167 字 2个月前

可惜,回应他垂死挣扎的无助动作,是更迅猛更狠绝的回应。

太子般的目光死死锁在父亲咽喉位置,那里因挣扎嘶号而剧烈起伏。手中紧攥那把犹在滴淌温热鲜血的利刃,对准那暴露在他眼前、急速翕张跳动的脆弱部位,不再有丝毫迟疑地猛力挥下——

利刃寒光骤然闪过祭鼎上方昏暗的一隅空间,一道浓重的赤色弧线划开!

顷刻之间,蔡景侯所有的嘶吼、挣扎、乃至倒吸冷气的痉挛和抽搐,完全归于停滞。只有喉头豁开的巨大伤口,如破裂的血泉,汹涌地向外喷射着滚烫的生命。血柱喷溅出数尺之遥,淋漓洒在祭鼎的蟠龙纹饰之上,沿着那些亘古以来便凝固于此的图腾纹路缓缓淌下,与冰冷青铜融为一体。

小主,

腥红灼热的气息骤然间充斥满整座森严庙堂。

太子般仍死死跪压在父亲的脊背上,剧烈的喘息像破败风箱拉扯在死寂大殿中回荡。他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父亲头颅无力歪向一侧。眼前那双曾俯视过整个蔡国、布满血丝怒睁而涣散的瞳仁之中,此刻倒映出自己同样扭曲的、如同从血池中爬出的面容。两代血脉、骨肉至亲的幻影在这双濒死眼眸中交叠、破碎,最终归于空洞。

他身体深处积压已久的巨石轰然碎裂,巨大的空洞感连同着无法言说的冰冷瞬间蔓延至他的四肢百骸,将他钉死在原地。

沉重粘稠的血腥味如同有生命的沼泽,自那祭坛之下渐渐扩散,缓缓漫延开来,吞噬着太庙冰冷的地砖。祭坛之上,长明灯微弱如豆,在这片渐次弥漫的猩红气息中,忽明忽灭地跳跃挣扎,微弱火光竭力映照着那些矗立了数百年的、早已褪尽了彩饰的冰冷灵位。

灵牌之上,无声镌刻的历代蔡国之君的名讳,在摇曳暗影间幽深模糊,仿佛它们所代表的远古魂魄们皆静默地睁开了眼睛,透过缭绕血腥的烟雾,俯视这场在供奉他们的殿堂中央发生的、极其诡谲血腥、悖逆伦常的死亡。

清晨那令人瑟缩的寒意尚未褪尽,郢都的宫殿却已过早地透出深秋的萧索。铜雀台重檐高耸的脊兽,在薄薄如铅灰的天光里伫立着,默然凝视王都。公子围独自蜷踞于偏殿深处,一张硕大虎皮几乎淹没了其下名贵的紫檀坐席。殿内光线昏昧,唯有侧旁一尊青铜兽纹方灯,灯台上微弱火苗在青铜兽眼处跳跃不定,投射出诡异而动荡的兽影,在公子围那张英俊却因某种阴郁而微微扭曲的面孔上明灭不定。

“十之八九了么?” 他呓语般问道,声音嘶哑。指尖无意识捻动着一枚温润羊脂玉佩的绳结,那是方才下属呈进的贡品之一。

阶下,阴影里单膝跪地的黑衣男子身形纹丝不动,只有低沉的声音在空旷大殿内激起微弱回响:“是,殿下。大司马府……确如铁桶。探得仆役十七,家将四,皆为死忠,寻常商贾进出亦是难觅时机。属下……该死。” 话语收尾如叹息坠地。

公子围未动,细长眼眸眯紧,仿佛猛兽盯住无处可逃的猎物,目光幽冷刺骨。片刻死寂中,殿角铜壶漏刻滴水之声清晰可闻——嗒、嗒、嗒——每一滴都像是落在绷紧的弦上。

“该死?”公子围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拂过的羽毛,却透骨的寒,“若蒍掩不死,便是你我该死。可懂了?”

阶下人猛地一僵,叩地的头抬了起来,眼白在昏暗中显得异常醒目。没有恐惧的辩解,只有绝望深处被逼出的那股凶蛮戾气。

“属下明白!”一字一句,自齿缝中迸出,带着豁出去的腥意,“愿为殿下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公子围绷紧的线条终于松弛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宽慰,更像是即将撕咬前猛兽的蓄势待发。

楚宫大殿此刻却显出迥异的风景。红漆高柱支撑着覆顶的琉璃碧瓦,朝晨阳光从敞开的殿门洒落进来,照亮殿内翻飞的细微尘埃。阶陛之上,楚王半阖眼坐在他的宝座上,黄金冠冕垂下的玉藻遮掩了他脸上病态的灰白,也遮掩了目光中的浑浊。殿下大臣们按序分立,袍服锦绣,肃然而立,等待廷议的开始。

大司马蒍掩一身洗得泛白的玄端朝服,立于文官首位。几道深刻的纹路镌刻在他清癯的面容上,那是经年累月思虑国事留下的印记,此刻却因一丝紧绷而愈显冷峻。他的目光沉静如深渊潭水,却又锐利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殿宇,仿佛能穿透那些繁复的衣冠袍袖,看清其下掩盖的真实模样。

公子围就立在他左侧不远处,身着赤金蟠螭深衣,衣袍光鲜,佩饰琳琅,神态倨傲。他对即将发生的事显然毫无觉察,嘴角甚至噙着一缕惯常的轻慢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阶前一位年轻内侍的身上,那内侍因他肆无忌惮的打望而瑟缩垂首。

殿内气氛一片肃静。蒍掩霍然迈步向前,越过众人,站定于丹墀之下。一步踏出,殿中所有人的目光便被他攫住,空气骤然紧绷。

“臣,大司马蒍掩,”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铜锤敲击金石,自空旷大殿中央回荡开去,震得人心头发沉,“有要事禀奏大王,并弹劾公子围!”

这一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楚王猛地睁开半阖的眼,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惊怒。公子围脸上那抹倨傲的笑意瞬间僵死,眼角的肌肉难以遏制地抽动了一下,阴鸷的目光如淬毒的箭,直射向站在自己正前方的那个清瘦背影。满殿的衣冠也仿佛被风吹过,瞬间激起一片低低的、压抑的骚动,无数道目光或惊骇、或同情、或幸灾乐祸,交织在蒍掩身上。

“公子围,豺狼之心也!”蒍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裂帛穿云,“身负王族贵胄之名,却行不仁不义之举!仗恃其尊,侵夺郢都南郊良田三百亩,逼得百十农夫流离失所,田舍化为苑囿,只搏其戏猎之乐!更有甚者……”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公子围骤变的脸上,“南湖渔女小菱一家,状告无门,冤沉水底。公子围,人何在?其父母撞死在府前石阶上的血迹,可已洗净?!”

小主,

他每一步踏前,那裹挟风雷之威的话语便重一分:

“强抢民女小菱入府为婢,稍有不顺,即肆意折磨,遍体鳞伤!臣曾遣人查探,亲见其形容枯槁,状如鬼魅!此禽兽之行,上侮宗庙,下残黎庶,何堪为楚国王族?”

“……府中歌儿舞女之众,庖厨日夜酒宴笙歌不断;一席之费,足抵千户黎民三月之粮……府库中堆砌如山之珍奇珠玉,锦绣彩帛,纵是倾尽举国赋税难当其一隅!”

“……豢养死士甲兵,阴蓄异志,府邸之中甲仗之声入夜不绝……敢问公子围,意欲何为?”

声声诘问,句句血泪,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公子围那张阴鸷俊美的脸上。血丝一点点爬上他的眼底,脸颊肌肉剧烈抽搐起来,颀长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仿佛欲要暴起伤人。然而,整个大殿肃穆得如同深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阶上王座,楚王不知何时已坐直身体,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莫名的光,是厌憎、是疲惫、更有一丝讳莫如深,落在蒍掩挺拔孤直的背影上,随即又缓缓滑向公子围那张几近扭曲的脸庞。

剑拔弩张的时刻,公子围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长的吸气。方才还狰狞欲裂的面容,竟如戏法般换过一张脸。他脸上绷紧的肌肉松弛下来,硬生生挤出一缕看似疲惫而无奈的笑意,随即对着蒍掩的方向,重重一揖。

“大司马!”公子围的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沙哑和沉重,“您……字字如刀,诛心刺骨啊!” 他微微闭眼,仿佛在竭力忍耐痛苦,“句句皆实,围……无可辩驳!”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脸上。公子围竟再次深揖到底,姿态放得极低:“围年少气盛,行事乖张,确实有负君父殷殷期望,更有负王兄信任。为大司马今日当头棒喝,心中……着实惭愧!围……谢过大司马直言!”他抬起头时,眼圈竟微微泛红,竟是一副诚心悔过的模样。

楚王看着阶下这突然上演的君臣相和,那浑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疲惫交织的复杂,身体复又向后靠在了巨大的王座里。

“只是……”公子围话锋极轻地一转,脸上尽是恳切与自责,“围思之,大司马如此为国为民,操劳半生,围非但不感念提点,反而失礼冲撞,惶恐无地!恳请大司马能赐予机会,容围略备薄酒素宴,一则向大司马……当面谢罪!”他目光牢牢盯住蒍掩,“二则,亦是向大司马……请教治国安民之道!也好使围……痛改前非!万望大司马不计前嫌,成全围这微末心意!”说完,又是一个深不可及的长揖。

殿堂一片死寂。无数目光交错,最终都落在了大司马蒍掩身上。他的身影依旧挺拔如山,孤直立在那里,像一把出鞘寒刃。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似乎要穿透公子围那张英俊谦卑的面具,直视其后幽暗狰狞的本质。寂静笼罩,唯有他衣袖间隐约的窸窣声轻响。

许久,一个清冷、平稳,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寂静里响起:

“既公子心意至诚,老夫,……从命。”

公子围眼中骤然爆开的狂喜,犹如黑暗中猝然燃烧的毒焰,炽热而令人心悸。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误以为是错觉,几乎同时,更加温厚诚挚的神态便重新覆盖了他的面庞。

当夜,公子府邸深处。丝竹管弦之声从灯火通明的前厅隐隐飘荡出来,那旋律裹挟着觥筹交错的模糊人声,透过重重雕花窗棂,传到后庭。这里是公子围精心构筑的宴饮迷宫,小桥流水,怪石嶙峋,移步换景,曲折幽深。几个醉醺醺的影子正倚靠在朱漆廊柱上,语焉不详地交谈几句,又爆发出一阵放纵的嬉笑。

大司马蒍掩由两名仆役搀扶着,脚步踉跄地从一扇悬灯流苏的月洞门内走出,面色通红如火燎,身形已全然不稳。他身旁,公子围亦步亦趋地紧贴着,手臂牢牢架住蒍掩的肘弯,面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口中连声道:

“大司马,大司马!慢些,脚下……留神啊!”

他口中嘘寒问暖,目光却阴冷如深水潭底的暗流,不动声色地投向旁边侍候的精壮仆役。那仆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夜风乍起,吹皱了脚下小桥边的池水,一弯新月幽淡的光泽洒在湿滑发亮的青石步道中央。步道一端连着曲折的回廊,另一端则向黑黢黢的花木深处延伸。空气湿凉,带着草木和水汽的气息。

“来……大司马,这边稍息,这风清朗,醒酒正好!”公子围口中说着,脚下却微妙地牵引着蒍掩的重心,不着痕迹地将那已经脚步虚浮的老者引向那条被月色勉强照亮、布满湿滑青苔、向下延伸通向更深处假山的石阶路口。石阶两侧的奇形怪石在夜色中轮廓嶙峋,宛若潜伏的兽影。

两人身形挨得极近,几乎融为一体,公子围那条坚实的手臂仿佛成了蒍掩唯一的支撑点。

恰在那石阶的顶部,青苔最厚、石面最滑、角度最陡也最隐僻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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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呀——!”一声凄厉无比的惊叫骤然撕破前庭残存的靡靡之音!紧接着便是重物从阶梯上滚落的沉闷撞击声——噗咚!噗咚!噗咚!——一下,两下,三下……那躯体翻滚撞击石阶的钝响,如同巨锤,狠狠砸在沉寂的后园夜空里。

“来人!快来人啊!” 公子围的声音在最初的死寂之后猛地爆发出来,充满了惊恐万状的颤栗。那凄厉的叫喊仿佛受了刺激似的尖利,“大司马落水了!大司马失足落水了!!” “救人啊!”

园子另一头瞬间炸开锅!无数脚步声杂沓响起,纷乱的灯笼火把如同一片惊慌的萤群,从花园不同的角落猛地朝这片黑黢黢的石阶汇聚而来。光线凌乱交织,映照着人影幢幢,晃得人眼花缭乱。

无数灯笼火把将那片石阶围成了水泄不通。蒍掩匍匐在冰冷的、布满青苔和水渍的石阶下方,脸孔向下栽在一滩缓缓洇开的污浊积水里。玄端朝服早已沾满泥泞和水迹,扭曲成一个极不自然的姿势。

公子围奋力拨开挤在前面的人群,几乎扑倒在蒍掩身侧。他伸出去探其鼻息的手猛地僵在半空,像是被无形的毒针狠狠刺中,脸上那副惊恐万状的表情瞬间凝固,进而褪尽血色,化为一种奇异的、介乎于绝望与空白之间的神情。他缓缓收回手,身体失去了力量般颓然瘫坐在湿冷的石阶上,手掌无力地捂住自己的额头,从指缝里发出悲恸欲绝的、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大司马……大司马啊!”他的哭号终于穿透指缝爆发出来,泣不成声,“是我……是我没扶住你啊……围有罪……天大的罪过啊!……如何向大王交代……如何向黎民交代……”泪水汹涌溢出,从捂着脸的手掌缝隙中滚落,砸在冰冷潮湿的石阶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四周死寂。只有灯笼火把燃烧的毕剥声和公子围撕心裂肺、令人动容的恸哭在湿冷僵硬的空气中回荡。那一片晃动的光影下,众多面孔笼罩在明暗交界处,神情各异:惊骇、茫然、难以置信,还有几丝极力压制却仍旧从眼神里透出来的恐惧与了然。空气似乎被抽干了,只剩下夜风的呜咽和那悲号,沉闷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重得喘不过气。黑暗的石阶如同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而那汩汩洇开的水渍,无声地讲述着一个恐怖的故事。

楚王的寝殿依旧萦绕着浓郁的药石之气。偌大的宫室因灯烛不多而显得昏暗幽深,将那张宽大的御榻和楚王躯体都深深吞没在厚重的阴影里。空气里只有楚王粗重又断续的喘息声,像一架腐朽的风箱在艰难运行。

公子围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额头紧紧贴着冰凉,语调沉痛,带着无尽的自责和悔恨:

“……王兄息怒!臣弟万死……万死莫赎啊!”公子围的头在冰凉的地面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轻响,“彼时大司马步履踉跄,已是醉意深浓。恰行至‘听水轩’外的叠浪石阶,那处青苔湿滑……臣弟一时手眼迟慢,未能及时扶稳……大司马身形一晃,便……便一头栽了下去……” 他的声音哽咽起来,身体也随之微微颤抖,“撞到头石之上……回天……乏术了!”

公子围抬起了头,眼角竟有真实的泪光在昏暗中闪烁,混杂着恐惧与恳求:“臣弟自知罪孽深重!请王兄降责!纵使车裂烹鼎……臣弟亦绝无怨言!唯念及……唯念及大司马为国一生辛劳,身后之事……”他顿住了,像是悲从中来无法继续,深深伏下身体。

寝殿里死一般的沉寂延续着。唯有楚王那浑浊粗重的呼吸,一声,又一声,在这压抑的空旷中显得格外沉重。铜漏沙沙的声音如虫鸣般细碎而清晰。许久,榻上那团幽暗的阴影里才发出一道低哑模糊、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声音:

“……冲撞……不祥……致厄……”几个断断续续、音调含混不清的词语,如同叹息般逸出。

公子围低伏的头深深埋在臂弯中,无人得见那双眼眸里瞬间爆燃起的、比野兽舔血更兴奋的光。

“臣弟明白……”公子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沉痛的悲怆,“人既去……斯人已矣……身后名节为重,自当令大司马风光大葬……然则……”

他略微抬起头,语气变得艰难而小心:“臣弟私下斗胆揣测……大司马一世清名,两袖清风。若按其明面上的家私办理丧仪,恐怕……难以匹配其位极人臣的身份,更恐有损我大楚威严啊……”他窥了一眼黑暗深处那张隐约的、沉默的脸庞,“据闻……大司马平日深居简出,然府库所藏……实为不菲。不若……先以其家财,办一场体面风光的葬仪,也好……让天下感念王兄恩泽?之后……若有节余,或可充入……军资?”

“军资”二字,公子围说得极轻,如同微尘落地。

楚王枯瘦凹陷的眼皮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一阵深长的静默,连那粗重不祥的喘息似乎都屏住了。窗外夜风不知何时刮得紧了,吹动重重幔帐,发出呜咽也似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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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浓重的阴影下,模糊不清地从鼻腔发出一个沉重的音节,不知是肯定,还是仅仅一声无意义的闷响。

公子围心中仿佛巨石落地那声轰然!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撞击金砖发出一记清晰的闷响:“王兄圣明!臣弟……遵旨!必尽心竭力,为大司马办好身后事!”

阴影里再无声息,只余下那断断续续的,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沉重呼吸。

他躬身站起,几乎无声无息地退出这间被浓重药气和死亡气息浸染的寝殿。厚重的黑檀雕花殿门在他身后悄然合拢,仿佛隔断了两个世界。当最后一缕自那幽暗宫室内透出的微光彻底消失于门缝之际,公子围脸上那副刻骨的悲伤、谦卑与沉重如同水洗般退去,一种无可遏制的、近乎疯狂得逞的快意自他眸底深处骤然炸裂!唇角随之弯起一个狰狞而狂热的弧度,像是困兽终于挣脱了铁笼的獠牙,无声地咧开。他脚步无声,径直踏入殿外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一只猛兽扑向它早已盯死的猎物巢穴。

沉重的铜环兽首大门被粗鲁地撞开,沉闷的声响在深夜里尤其刺耳,震得门楣仿佛都在嗡鸣。门轴嘎吱的哀鸣声中,一群身披皮甲、腰挎短戈的公子围府上家卒像一股黑色的潮水,凶狠而蛮横地涌进了大司马府邸的前院。他们手中的松明火把噼啪作响,火光跳跃闪烁,将墙上那些原本清雅孤高的字画真迹映照得忽明忽暗,宛若嘲弄地扭曲着。为首一人厉声呵斥:

“奉大王旨意,清点大司马家赀!不得阻拦!”

庭院之中,蒹葭苍苍,霜白的颜色在火光下更添一层凄凉。府上仅存的老管家扑上前,欲申斥拦阻,却只觉眼前一花,被猛地一推搡,踉跄着摔倒在冰冷坚硬的方砖地上。他苍老浑浊的眼中,映满了那些在宅院内汹涌践踏、如同蝗群过境的黑影。

“翻!给我仔细搜!”另一个公鸭般嘶哑的声音在廊下叫嚣着,透着一股噬骨贪婪,“任何暗格、任何密室,一寸都不要放过!”

库房厚重的门板轰然破碎,裂开的断茬新鲜刺目。火把的光争先恐后地挤了进去,照亮了蒙尘的角落。几个健壮的家卒如同饿狼扑入羊群,眼放绿光。

“好家伙!这么多绢帛!……压舱底的箱子里全是赤金铸锭!……这玉璧……看看这成色!简直水头!”

“快看!这叠是田契!郢都城外百顷沃土,还有漆邑的矿山……”一张张轻薄的帛书被粗暴地抖开,贪婪的目光在那工整的字迹上来回扫视。另一个士卒拖过一只异常沉重的漆箱,“哐当”一声粗暴地撬开箱盖,里面排列着整齐的、厚如瓦片的楚大金版,在火光照耀下发出诱人魂魄的黄澄澄光芒,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有人抑制不住狂喜地倒抽冷气。

“还有那边!全给我搬出来!”一个头目嘶吼着,双眼血红,“一点渣子都别留下!都他妈是军资!是公子大业的本钱!懂不懂?”

正堂之中,蒹葭苍白的尸体被一层薄席草草覆盖,安置在冰冷的地砖上,尚未成殓。府上仅剩的几个男女僮仆被驱赶到角落,相互瑟缩着跪伏在地,如同暴风雨中即将倾覆的芦苇。几名家卒正粗暴地将堂上悬挂的青铜礼器——那些沉重庄严的鼎、簋、尊——一件件从墙壁上拽下,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和落地的沉重闷响。其中一只夔龙纹大鼎被猛力摔倒在地时,发出“哐啷”一声震耳欲聋的巨鸣,惊得角落里一个仆妇发出难以遏制的啜泣,又立刻被强行捂住了嘴。

这些僮仆们噙着眼泪,无助地看着,每一件祖传器物的撞击声都像砸在他们心上。一个家卒抱着满怀的玉器经过,脚下被一截翻倒的案几绊得趔趄了一下,他粗暴地一脚将那刻有精美云雷纹的硬木案几踢翻,嘴里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脏话。

这处位于大司马府邸后身的密室,隐蔽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它隐藏在书斋博古架的深深后部。架子本身镶嵌在后墙壁内,平日里被错落摆放的古简经卷遮掩得严丝合缝。只有极其熟悉此处机关的人,才能精准地触摸到架子最深处左三格的某一道细微凹槽,用力按下,方能使那沉重的、伪装成墙壁的木制假门无声地滑开一条仅容一人的缝隙。进入后,旋动内侧壁上毫不起眼的兽面铜钮,暗门便会再次悄无声息地合拢。

密室内一片幽暗死寂,时间仿佛凝滞冻结。十二岁的蒹葭之子——名唤孟光的少年,蜷缩在这冰冷的黑暗里,如同一只被狂风骤雨砸落泥沼的雏鸟。他单薄的身体紧紧靠在墙上,冰凉的石壁隔着单薄衣料传遍他的四肢百骸,却比不上此刻心中万分之一冷的刺骨。他用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指节因用力而苍白失血,生怕胸腔里那颗怦怦欲炸裂的心脏会从喉咙跳出,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引来外面的魔鬼。

外面那地狱般的喧嚣隔着石壁、隔着密室,闷闷地传进来:沉重的奔跑脚步,物件被摔砸得轰然巨响,绝望嘶哑的哭喊与奴仆求饶的声音此起彼伏,间或夹杂着兵卒粗暴的呵斥和志得意满的狂笑……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把浸染了滚烫血水的锯子,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又一遍,凌迟般反复拉扯着少年稚嫩的神经。每一次金属撞击地面的锐响,都如同父亲尸体自石阶滚落的沉闷回音,震得他魂灵都在破碎。泪水早已在脸上干涸,留下两道紧涩的、发烫的泪痕,然而新涌上的屈辱和仇恨如同冰冷的岩浆,再次沿着这痕迹灼烧。

小主,

就在那鼎被推翻的震耳欲聋巨响如同惊雷在脑际炸开的一瞬,少年身体猛地一弹!他像一头被绝望逼疯的幼狼,无声地扑向密室最里面那张小小的石案。他摸索着,凭着记忆从石案下方一个浅坑里,颤抖着摸出一柄仅一掌余长、暗沉沉的青铜削刀。那握柄已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温润光滑。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将那冰冷的、沉甸甸的刀身死死攥在掌心!刀锋刺破他柔嫩的掌心肌肤,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黏腻地包裹住手指。他却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股滚烫的力量、一种足以焚烧灵魂的黑暗意志,从那冰冷的青铜与滚烫的血液交融处轰然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捂嘴,任凭粗重的、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绝望的呼吸在密室里回荡。黑暗中,他猛地转身,凭着感觉面对那坚硬冰冷的墙壁——这是他此刻唯一能触碰到的对象。他用那染血的青铜削刀,带着一股刻骨铭心、玉石俱焚的决绝,狠狠凿向冰冷的石壁!

嗤——!刺耳的刮擦声响在黑暗中骤然响起,火星微弱地迸溅了一下便湮灭于浓稠的黑暗之中。

嗤——!又是一道!更用力,更深沉!石屑细碎地落下。

那染血的青铜削刀,如同凝聚了他全部血魄与骨髓的恨意,在他稚嫩却爆发出疯狂力量的掌控下,与坚硬的石壁磨出刺耳的声音。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响、震荡,仿佛困兽的垂死挣扎终于撕裂了沉默。他以臂为锤,以刀为凿,任凭汗水与血水在黑暗里浸染衣袖。

黑暗中,唯有那双眼睛闪着地狱幽光般的火焰。一下,又一下。削刀刮刻冰冷的石壁,发出让人牙酸的声响。力道透过刀身传回,震得他虎口开裂的伤口撕裂般地痛,滚烫的血混合着汗不断渗出,沾满了刀柄。每一次拖刻的动作都如同在挤压他胸腔里最后的空气,发出喑哑、短促、濒死般的喘息。但他的动作,竟一刻未停!反而越发凶狠!那墙壁冰冷坚硬,他刻下的字迹深陷,歪斜,却带着一股原始洪荒般的厉气,每一划都像是从自己骨头上生生凿下,要将心头的血、魂魄里的怒,永久地烙进这冰冷石头深处:

父蒍掩……

殁于豭彘公子围之手……

吾名蒹葭孟光……

必血刃豭彘……

以头祭……

父魂!

刀锋在“豭彘”二字上反复加深,石屑簌簌落下。最后一笔重重划破石壁,少年猛地脱力,虚软的身体踉跄着向后跌倒,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削刀当啷一声脱手坠地,在死寂的密室中发出清晰又惊悚的回响,仿佛最后一缕游魂也被震散。

他急促地喘息着,如同搁浅濒死的鱼。掌心血污淋漓,和汗水、泪水混在一起,在石壁刻痕上留下深色的湿印。那双眼中,方才燃烧般的凶戾之光如同被瞬间抽干,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的黑暗死寂。

外面的喧嚣似乎也走到了尽头。粗暴凌乱的脚步和翻箱倒柜的碰撞声渐渐远离,转移向更深处的庭院。只剩下零星几声呵斥和奴仆被押解离去的拖沓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府邸里断断续续地回荡。

极致的寂静如冰冷的潮水重新淹没了这狭小的石室。少年费力地抬起眼皮,瞳孔涣散地对着墙壁上那深深刻入石里的字迹。那是他蘸着自己的血,父亲的血,用剜骨割肉的恨意刻下的誓愿。黑暗中那暗红的刻痕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地流淌。

他挣扎着,拼尽最后的气力支起身体。扶着冰冷滑腻的墙壁摸索到暗门边。外面隐隐透来微弱的火光。他把手搭在那熟悉的兽面铜钮上——那是父亲教过他、属于这个家族最后的秘密之一——用尽残余的血泪与力气,旋开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门外,是废墟般的现实。府邸深处,那些被反复搜刮之后剩下的狼藉惨像,在昏暗不明、零星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地狱的投影,在视野边缘剧烈晃动。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他强忍着呕吐,屏着窒息般的呼吸。父亲那具被草席覆盖的僵冷躯体仍孤零零地躺在正堂冰冷的地砖上,一片狼藉之中,如同被遗弃的祭品。旁边散落着被摔坏的玉璧碎片,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一点微弱而凄凉的幽光。

少年目光从那惨白的草席上掠过,如同被烫伤般猛地闭紧。他喉间发出一声被强行压碎在齿缝中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树叶。

他不能哭!他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少年的目光穿透浓重如墨的夜色,死死盯住了府邸后墙上那道几乎被藤蔓彻底遮掩的旧狗洞。洞口的青苔和泥泞在朦胧月色下显出一片油亮的黑影。那就是他唯一能逃离这血肉炼狱的通路!也是通往地狱深处未知复仇之路的起点。

他猛地一咬牙,如同要将自己的魂魄也咬碎!将那柄沾满了自己与父亲血污的青铜削刀,狠狠塞入紧贴胸口的里衣!冰凉的刀身贴着滚烫的、狂跳的心脏皮肤。那股冰冷如同剧毒的烙印,又如同复仇的符咒,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恐惧与软弱。他那双沾染了血污、泥土和泪水,在黑暗中如同淬炼过的眼睛,最后扫了一眼那草席下被席角遮掩的父亲的影子,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景象刻进自己骨血最深处。

小主,

那一眼,不再有泪,唯有无尽深渊般的黑暗与一丝燃烧至白炽的、永不熄灭的寒焰。

没有任何迟疑,少年如同受惊的羚羊,迅疾无声地扑向那片浓密如血的黑暗灌木,单薄的身体滑入布满湿滑青苔与污浊泥淖的洞口,彻底消失在了郢都冰冷死寂的茫茫夜色深处。

暮春的雨意尚未散去,沉甸甸地悬在郢都城头,让正午的天光也显出几分灰蒙来。卫襄公由北宫文子陪同的车驾穿过高大却压抑的城门,踏碎一街积水,辚辚碾过青石板路直向楚国王宫行去。道旁楚卒执戈肃立,铁甲森然,纹丝不动恍若泥塑,只有那冰冷的杀伐之气无声地渗出,缠绕着车轮,渗入这庞大车驾之内。

卫襄公端坐车中,苍老面容上一对深凹的目,正透过垂挂的玄色纱帘,谨慎地度量着这座南方强国的都邑。他身边侍坐的北宫文子,身形瘦长挺直如孤松,亦微阖双目,唯有握着车轼的手收紧又松开。

车驾行近楚宫前开阔的校场,前方骤然鼓乐大振,声如金戈裂帛,刺破先前的沉闷。一队远比引路卫队更雄阔的仪仗,在宏阔的礼乐声中缓缓铺开阵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