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眉头微蹙,似欲解释:“大夫息怒,楚王之意……”
游吉胸膛急促起伏,再难控制声调:“敢问楚王!”他踏前一步,逼视着对方,字字如铁珠砸落铜盘,“如今楚国君主,莫非是要效法那已然失坠的周家天子,以天下共主自居不成?!否则,何以竟要强令四方诸侯,皆须匍匐于丹阳宫阶之下,方是尽了礼数、显了尊荣?请使者想一想!”他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刻,“此等骄横之态,索求无厌之欲,何曾有半分秉持天命、德被万邦的君王风范?!索取大礼若贪欲无边,此等行径——实乃大失人君应有之德!不亦太甚乎!”愤怒烧得他两眼赤红,连那奔涌汉水的浩荡水势,此刻也似一片晃眼喧嚣的虚影。
话音砸落江岸,余音刺耳。楚使的面容如骤然沉入冰冷水底的大石,再无一丝波纹。那双原本带着一丝倨傲的眼中,此刻只剩下寒冰般的漠然与审视,冷冷地凝在游吉脸上。甲士们按剑的手,指节不自觉地收紧泛白,锋锐铁器的嗡鸣已隐约可闻。空气骤然凝固,连风似乎都停滞了呼吸,只有汉水依旧滔滔东去,浑黄的巨浪沉闷地拍击岸石,如同擂响不祥的战鼓。楚使终于开口,一字一句,也如淬了霜的铁:“大夫高论,本使受教。然王命如此,自当原样带回。”他微微侧首,“渡船已有安排,不劳大夫再费心找寻。”
渡口沉重的气氛仿佛粘稠的泥浆,淤塞着每个人的口鼻。回程的路,车轮每一次转动,都碾在游吉滚烫的耻辱上。来时南方陌生的草木在眼中倒退着、模糊着,唯有汉水边楚使那冰封般的眼神,楚王那轻飘飘如同掸去灰尘的“询问晋国”四个字,在心头反复烙烫。每一次马蹄敲击地面,都在无声质问——郑,在诸大国眼中,终究只是个随时可供使唤的微末筹码!他阖上眼,紧攥住身下车栏,指甲深深陷入硬木,仿佛要将这被轻掷的屈辱与灼痛一并掐进那无言的木纹深处。颠簸的道路似乎永无尽头。
小主,
当新郑城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苍茫暮色里时,那种熟悉的归属感并未带来丝毫的宽慰。城门口的守卫认出他青色的衣冠,动作麻利地敞开了沉重的门扉,但这寻常的恭敬此刻反倒像另一种无声的讽刺——一城一国的不堪,已然在那汉水之滨被尽数戳破,再无遮蔽。宫门前的执戟卫士依旧挺立如松,朱红的宫墙沐浴在夕阳最后的金红色里,肃穆却无声无息。
他没有回家,也无需任何指引,疲惫僵直的腿脚仿佛自有记忆,一步一滞地将他引向另一扇深广的门府——上卿子展的宅邸。
府邸深邃,烛火在微风中跳动闪烁,仿佛游移不定的鬼魅。侍从无声地将游吉引入内室。一股混合着干燥草木灰和难以辨识的浓烈药石的奇异气息立刻如纱帐般笼了上来。子展正踞坐于席上,身影在摇曳灯影下显得异常挺拔。他抬眼看向游吉,没有多问,眼中是郑国执政者特有的平静而隐含洞察的等待。烛光跳跃地映在游吉脸上,那张因长途跋涉和盛怒未消而晦暗疲惫的面容更显萧索。他僵硬地席地坐下,沉重的深衣随之垂落。
汉水之畔的羞辱,连同楚王熊昭漫不经心的话语,又一次从游吉口中艰涩滚出。每一句复述,都像是在伤口上又撒下一把掺着苦味的盐。最后,他的目光灼灼逼人:“更令人愤懑的是楚王那般傲慢无礼!他竟敢效仿失德的旧日霸主,意图迫使列侯低头!需索过度,贪婪失度!”他紧握的手指关节发出微响,“此非贪天之功、违逆人道的失德之行又是什么?其衰亡之兆,已然昭昭若揭!”
游吉的愤恨之言尚未完全消散于氤氲草药气息的空气中,内室的垂帘便被一道枯瘦但轻捷如风的手悄然掀开。裨灶无声走了进来,那布满深深褶皱的脸上,两只眼睛却如同浸泡在古井寒水中的冷玉,锐利异常。
他未曾落座,也未理会屋内两位贵人投来的目光,径直走至南向那扇未闭的雕花木牖前,仰起了头。室内的光泄出去不多,他却固执地抬头凝望那片深邃无垠的夜幕。
子展的声音低沉响起:“裨灶先生夜观天象,可有示现?”
裨灶未答。他只是如同浸在了那冷寂的夜色中,成为一尊僵硬的石雕。众人屏息,室内唯闻烛火偶爆的细微噼啪。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只听得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吱吱声和自己的心跳在鼓动耳膜。
陡然间,裨灶那枯瘦的身影震颤了一下,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突兀得如同被扼住喉咙之人骤然挣脱束缚,又似秋后寒霜猝然折断了干枯的树枝。他枯槁的嗓音穿透沉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锋锐斩钉截铁:“翼宿!”
游吉心中一震,下意识朝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穹望去,目之所及却是一片混沌的黑暗,无从辨析星宿位置。只听裨灶继续道,语速快得仿佛急于将这些发现逐出胸口:“翼者,于分野为楚!其形本应是十七星勾连的朱雀之翼!然今夜所见,其星稀若将烬之火!其中星微芒闪烁,飘摇如风中残烛!此等凶象,乃主楚国至尊之人危在旦夕之征!”他猛然转身,面向子展与游吉,窗外的暗影勾勒得他半边脸如同阴刻鬼魅,眼神幽深得令人心悸:“星象昭示,楚王有性命之虞!就在须臾之间!”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如同不安的心跳。室内的空气瞬间冻结,那浓烈的草药气息仿佛凝成冰碴。方才还在怒斥楚王失德的游吉,骤然听闻这关乎他生死的预言,胸中翻腾的怒潮和楚使刻薄的回绝都暂时凝固了。他猛地看向子展,却见子展的脸上亦无半分惊讶,只有一种了然于胸、近乎冷酷的平静。那眼神掠过游吉的脸庞,缓缓地,却重如千钧地,落向南方那看不见的楚国疆域。
灯芯又是猛地一跳,在子展深不可测的眸光和裨灶如刻在夜幕上的侧影中炸开一朵灼目的光焰,瞬间便又暗了下去,室内再度沉入更深的幽暗之中,仿佛也沉向那南方楚国无法揣测的未来。空气死寂得吓人,如同绷紧的丝弦。
十一月的郢都深宫之内暖得灼热,仿佛要将周遭冰凉的冬日吸尽碾焚。我侍立在鲁襄公身后,耳际缭绕的是楚国宫室内熏香浓郁的沉滞气息。楚王熊昭高踞丹墀之上,眉宇间仍存威严,但面上疲色深浓似雾,掩映在帷帐流转的幽光之中。他不过微微颔首,似欲赐座,可身形突然倾了倾,幸好被侍者不着痕迹地扶稳。五国君主排列阶下,依次致礼如仪。鲁襄公奉玉圭的手悬停在半空,略显迟疑一瞬,方徐徐跪拜。宋平公低俯的身姿格外深长,目光却似深谷暗泉,在光影交错间幽幽滑过丹墀底座镶嵌的黄金夔纹,最终落在楚王略微颤抖的袍袖上,那袍上繁复的山川日月刺绣在灯烛下微微波动着冷光。整个空间,只剩下铜漏凝水珠滴答而坠的声音,以及郑侯袖中玉佩偶然撞击阶石的轻鸣,清晰得几乎能击破人心里的壁垒——朝见盛大,却藏不住水面下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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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冬月既望,凛冽寒风终于将我们浩浩荡荡的朝觐队伍驱赶至汉水北岸。薄雾缠绕着冬日疏朗的枝条,冰凌凝结在草叶与船板之上。各国君侯营帐如星罗棋布散落在渡口周围。郑、陈、许三国已在督造舟桥,人声、马嘶以及击水的斧斤之声喧哗破晨霜。
那日清晨,天蒙蒙亮,北风卷起冰屑贴着人面颊削去。我正为鲁侯整理马鞍的束带,冰屑混着寒气钻进指缝。急促的马蹄声猝然从大雾深处袭来,撕裂了清晨的冷冽。
“王……王上!崩了!”两名身裹玄衣的楚国信使滚鞍下马,扑跌在冰寒刺骨的地上,咽喉嘶哑,声音破碎凄绝如哀鸿。为首信使挣扎抬头望见簇拥在鲁襄公周围的我们,双目瞬间瞠裂,布满血丝,“君上!王、王上……” 那惊恐而绝望的哀鸣在寒冷的晨气里荡开,撞上雾气又反弹回来,直钻入每颗战栗的心。
人群猝然失序,如同一锅沸汤被揭了盖子。驷马不安地踏动四蹄,拖得兵车微微晃动;一乘陈国副车惊马,长嘶着向前猛冲,将冰面碾出道道狰狞的碎痕;郑伯身侧的掌旗官猛地一窒,手中沉重的玄色旌旗颓然下倾,顶端的青铜矛尖“铛”一声闷响倒在地上,旋即又被慌乱躲闪的军靴踢进泥雪。死寂如浓雾覆裹而下,除了风在吼叫,只剩下佩玉轻撞的杂乱声响,如秋后凋零的冰珠跌落在地,发出最后无助的哀鸣。
这死讯,刹那间冻结了汉水岸边的所有心脉。
当夜,鲁国营帐深处,灯火只在帐帷缝隙漏出几缕微光。鲁襄公端坐席上,身子却微微倾向炭盆,一只手在橘色暖光里半悬着,烤着僵硬的指节。
“宋公的车驾……有何动静?” 公的声音被炭火煨过,低哑干涩。
“回公上,” 叔孙豹趋步近前,压低声音,“车、马皆整顿已毕,车辕悉数向西。”
“向西……” 鲁襄公猛地抬眼,“他要回宋?” 他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猝然握紧,羊脂般的玉圭冰凉印在掌心深处,旋即,一阵细微而不由自主的颤栗爬上了他紧握的手指。
“臣探得真切,绝无差池。” 叔孙豹头垂得更低,“宋营人心已乱,私语四起。宋公深夜召左右相商,虽屏退了侍从,但出帐时,其国叔向神色仓惶,袍袖也沾染了未干水痕……那是汉水东回之路啊!” 他顿了顿,语气如铁锤砸下,“君上,宋已决意返国。我们……或该紧随其步?”
帐内一时只剩炭火燃烧的毕剥声,鲁襄公的影子被火光放大,沉重地拖曳在帐壁上。良久,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紧绷的手,玉圭的轮廓早像一柄刀深深勒进皮肉里。“天寒如此……先王亦未得安奉于庙堂。” 襄公抬起脸,眼窝深陷处却有幽火浮动:“然楚国非当年蛮横之邦,熊居其子,继立亦需诸夏之君奉璧告见,此礼不可废……” 声音竟渐渐定了下来,像落雪的微尘,带着沉缓的寒意铺陈,“卿为我备齐素服,再备快船渡河……楚新君处,终需有鲁国使者。” 他目光越过摇曳的灯火,投向南方沉沉的夜色,宛如试图穿透无边黑暗追寻一个模糊而必须一搏的答案。
冷,无孔不入的阴冷自四面八方渗入骨髓。天边仅存微弱的一丝光亮。鲁襄公的车队已在江边排列整齐,轮毂裹上厚草,骖马口中喷出成团的白气。我们渡江刻不容缓。我侍立于车下,看见宋伯营地方向,有人群如蝼蚁般蠢动,正加紧收拾。宋平公身着紫金深服的身影被簇拥着向辕门移去,衣袍上云纹龙章在残阳里竟凝出几分决绝的颜色。他忽有所觉,步履停顿,目光越过两国营寨之间那条布满冰凌碎石的空隙,穿透人群缝隙,直直投过来——投向裹着玄色外袍正欲登车的鲁襄公。
鲁襄公刚刚踏上乘石,手扶车轼似乎察觉到那道穿透人群的目光。我们鲁侯蓦然回首。两君的目光在汉水冰冷的薄雾上空、在无数忙乱奔走的甲士与马匹之上瞬间碰撞,没有寒暄没有示意。
宋平公忽然扬起手,指向西归的方向,一个再清晰不过的指引。
江风劲厉,吹起鲁公玄衣的袍角,如垂翼盘旋又落下。鲁公嘴角紧抿,最终,那目光似有万钧重负,却还是决然收回,他深深沉入车中。
车轮缓缓滚动,碾过冰冻土地发出刺耳的呻吟。鲁襄公的青铜车驾在刺骨江风中徐徐转向南方,驶向江水翻涌的渡口。他终未应和宋平公那无声的回撤令符,留下身后那个执着指向西方的人影,伫立在旷野朔风里越来越小。
船首劈开冰冷的江水,涛声轰鸣。
渡过汉水后,楚国原野坦荡如砥,但空气异常凝滞,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沉滞的泥浆里。沿路村镇人烟稀少,偶有老者倚门窥视,眼中却尽是空茫的警惕,仿佛整个楚国骤然缩回了自我舔伤的茧中。鲁襄公弃车乘马,马蹄踏在硬土道上敲打出空洞的节奏,而宋国的消息,便由这急促蹄声送来。
“启禀君上!” 信使滚鞍落马,声音在空旷野地回荡,直追着我们的车尾扬起尘土,“宋公车驾……已平安过境!”他喘息未定,衣袍上仆仆风尘尚带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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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国了?” 鲁襄公蓦地勒住缰绳,声音悬得很高,撞碎了途中的寂静。坐骑不安地顿了一下前蹄。
信使额头触在冻土上:“昨日午时,宋都北门开启,公……公车已入。”
鲁襄公并未说话,只是执缰的手忽然一紧,青筋在皮护腕上微微凸起,复又放松。那匹马仿佛感知主人心中波涛,焦躁地甩着头,朝楚境更深更晦暗之处打了个粗重的响鼻。
沉默随马蹄持续向前蔓延。
终于抵达楚境驿站,石灯上微弱火苗在夜风里瑟瑟。楚大夫薳罢早候在阶前昏暗灯影里,神情如青石刻痕,硬而空寂。揖让如仪,却处处透着绷紧的生疏,目光扫过鲁襄公腰间的玉环时,似有冷风擦过。殿中,鲁公手捧玉圭,躬身而拜,将先君朝觐的礼器高高奉上。
新楚王熊居——如今的楚灵王端坐君座之上,眉间积着阴沉未化的云团。这年轻的君王身姿挺直,可那面容却有些僵滞,眼神空茫地直视着阶下,尚未习惯王冠的分量。鲁襄公口中诵读的致敬之词在他耳中游走,声音似乎被吸入那巨大殿宇的高深顶处。熊居的目光终于艰难地落在鲁襄公手中玉圭上,嘴唇动了动,却未立即召近臣接下这沉甸甸的邦国信物。殿堂之上,楚之公卿大夫排列两侧,人人垂首低眉,如雕塑般沉默。殿中寂静得异常沉重,唯有殿角铜漏,水滴声一下、一下,敲在每双低垂的眼睑上。那一刻,礼器成了孤悬于空谷的微响。
驿馆内的时光流逝似乎也变得迟缓滞重。这夜浓墨泼洒,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风中几盏残灯摇摆不定。鲁襄公于灯下翻阅简牍,手指划过墨痕,在摇曳光晕里划开一条条阴影。
忽然,叩门声响起,一声比一声低,如同寒鸦在檐间跳踉。
“君上……”楚人使者入内,面如土色,声音抖得字句欲裂,“令尹……”他喉头滚动数次,舌尖干涩得几乎粘连,“屈建屈大夫……昨夜……薨了!”
我闻见此言心中陡沉,不禁趋步靠近案前。昏暗灯影下,鲁襄公执简的手一僵,简牍一端敲在案上,“啪”地一记轻响。他的眼睫垂了下来,遮住目光,唯独喉结在昏光微明里上下一动。
“知道了。” 许久,他终于应声。那三个字沉沉落在地上,随即再无下文,连一丝叹息也吝于给出。只有他抬起手,缓缓抽出被压在书简下的玉饰环佩,指尖在那微凉的玉环上摩挲了两下,仿佛要抚平某种不易觉察的裂痕。他的眼睛转向案上散落的牍简,目光在一排字迹上逡巡片刻,再抬手时,已稳稳悬起墨笔,沾了新墨,竟开始批注起文书来。墨笔沙沙地划过竹简表面,字字沉着稳健如往常。案头那盏灯的火焰似乎跳动得更无力了些,光晕收缩,浓重的黑暗正自四壁的角落悄然上涌,无声无息地掩映着室内最后的光亮。又一个名字被寒冷吞没了,在纸上无声地沉入故国尘泥深处。
翌日破晓时,寒气凝成霜花覆满车轼。马蹄踏过霜痕,车队再次沿驿道启程南行,将楚国那座冰冷的驿站抛在身后一片苍茫晨光里。鲁襄公独坐车中,倚着厢壁闭目,日光偶尔从行进颠簸的窗帘缝隙钻入一缕,迅疾地擦过他轮廓分明的侧颊,便又消失不见。
队伍行至一处高坡,楚国腹地的茫茫原野在眼前缓缓铺展。鲁襄公仿佛有所感应般睁开眼,伸手挑开了厚厚的车帘。远处,郢都庞大的黑色轮廓在稀薄的晨光与未散尽的雾气中隐现,如同蛰伏在天地交界处的庞大巨兽,城阙与箭楼耸立的影子森然刺向天际微光。风从车窗外灌入,刺入骨髓的凉薄之意扑面而来。
他收回目光,帘幔沉沉垂落,割断那远眺之城。车内唯余幽暗,车轮碾着霜地嘎吱作响,单调地划破荒野的寂静。鲁襄公向后倚在车壁深处,眼睛望向车厢顶上那些随车身震动而飘荡的彩漆流苏,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不知是对我而语,抑或是飘浮在幽闭车帷中的一缕孤思:
“幸而早行。”
车轮滚滚向前,霜寒古道蜿蜒通向南方那座庞大而晦暗的城市。那轮廓在车帘缝隙间隐约浮动变幻,似一尊巨兽的脊背在朝雾中缓慢沉伏。唯有这无尽的冷意穿透了奔行的车驾,如影随形,渗入锦袍的丝缕缝隙,深入骨髓。
郢都在丧。腊月未尽,风却像浸饱了冰水的利刃,刮过这座楚国雄城,卷起的尘土带着死亡的涩味。城门高悬的素帛在风里翻卷、撕裂,发出呜咽般的碎响。鲁襄公的车驾碾在坚硬冰冻的辙道上,卫队沉默如影,盔甲在昏暗天光下闪着冷铁的光泽。一路深入楚地腹心,那些连绵不绝的险峻山壑、广袤泽野间盘踞的巨木、甲士脸上剽悍难驯的线条,无不沉甸甸地压过来,仿佛空气也被挤得所剩无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楚国野心的重量与蛮横。鲁襄公端坐车中,面沉似水,笼在袖中的手指却在无人看见处紧攥着,指甲几乎陷入皮肉。此行楚王熊昭之丧,恐非简单的诸侯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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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侯请——” 太宰伯州犁引至馆驿,语意平板无波,像刀裁出来的规矩。落脚处也算精洁,香炉也燃着,可那烟冷冰冰浮着,一丝暖意也嗅不到,反倒是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新刷漆的刺鼻气味,混合着庭中肃杀如刀锋的青柏气息,一股脑儿扎进肺腑,激得人阵阵寒意从脊骨往上攀。内侍伺候鲁襄公换上一等一的玄端深衣——依礼他国诸侯使臣吊唁,该着素縗麻绖。鲁襄公由着他们摆布,脸色愈发白如馆驿墙上新涂的垩灰。
“此乃……”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伯州犁仿佛没听见,目光扫过那身华服:“寡君新丧,未葬。诸事纷乱,烦请鲁侯稍安,不日引见于小敛之仪。”深鞠一躬,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却冰冷异常。厚重的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隔绝,唯有一窗惨淡天光斜斜透入,映得襄公脚下一道长长孤影,随光移动,了无生气。
三日煎熬。郢都的冬日仿佛凝固了,阳光只在檐角挂一瞬便匆匆遁走,留下无边的灰白。城中心隐隐传来的巨大哀音从未止息,那是成千上万楚国民众嚎啕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大野,撞击在宫室高墙之上,又被挡回来,混响成一片沉雄压抑的潮汐,不分昼夜地拍打着鲁国君臣的心防。襄公眼下的乌青一日深似一日。
第四日,太宰府的谒者踏着辰时冷硬的地光而来:“奉令尹命,敢请鲁侯行。”言毕肃立一侧,如同殿前的石獬豸,只有冰冷的眼珠轮转。鲁襄公心头一沉,令尹?竟非楚王太子?他默然起身,整肃衣冠,穆叔紧跟其后,目光掠过谒者毫无波澜的脸。
宫禁深处,层叠殿宇森罗,重重门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留下一种死寂的沉重压迫。没有引路赞唱,只有沉重的靴底在冰冷的金砖上敲出单调、短促的回响,一声声,仿佛在心头叩问。伯州犁侯在殿门外,微微垂首:“令尹子木在此,鲁侯请。” 他侧身,为襄公开启那扇紧闭的殿门。
深殿内帘幕低垂,烛台上粗如儿臂的素蜡静静燃烧着,火光被垂幔压下,只勉强映出一方惨白空间。殿心放着一具巨大的黑漆髹金彩凤云纹棺椁,沉重,神秘,是新斫木料与浓烈土漆混合的气息,刺鼻地霸道压过了祭祀牲醴和素花的微弱异香。棺前跪坐着一排楚国贵族重臣,纹饰繁复的素服在暗影里堆叠着,寂静无声。
一人背对着殿门,立于棺椁正前方,身形异常高大挺直,仿佛殿内一根顶梁的巨柱,玄色的素服衬得他肩背如山岳般沉凝。听闻殿门声响,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容棱角如同山岩劈砍而成,一双细长的眼睛,目光在昏昧烛火下幽深难测,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渊。他微微颔首,却毫无亲近之意:“子木代储君迎鲁侯。” 楚太子未能主丧,令尹子木摄政主事,这本身已是大不合礼的凶事预兆。
“鲁君侯,吊问楚王。” 襄公依礼长揖,声音在空旷殿堂里显得有些单薄。他身后的穆叔等随臣躬得更深。
子木的视线缓缓扫过襄公身上华丽得与场合格格不入的玄端深衣,目光最后落在他脸上,几乎凝固,如同冷铁滑过肌肤。片刻死寂后,他才抬手指向棺椁一侧的漆盘,盘上,一套用金线绣着狰狞盘龙图案的玄端衣裳整齐地叠放着,针脚细密,在跳动的烛光下幽幽发亮。“楚地楚俗,”子木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锤在殿柱上一样清晰,压着那片死寂。“必得最贵之宾,亲授楚王敛服于柩前——方为至敬。”他嘴角似乎牵扯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浅的弧度,“烦劳鲁侯。”
嗡的一声,殿内所有的目光——楚国大夫们冷漠或隐含笑意的目光,瞬间如同冰冷的钢针,齐齐攒射在鲁襄公的身上!楚国哪里不知周礼?诸侯使臣吊丧,只需派遣臣下代为向遗体“赠衣”即可,何须国君亲为?楚国今日,不仅要他鲁侯行僭越臣仆之礼,还要将这羞辱赤裸裸地晾在楚王棺前!
寒意,比在馆驿门前还要深重的寒意,瞬间攥住了鲁襄公的心脏,用力绞紧!他眼前一阵发黑,巨大的棺椁、摇曳的惨白烛火、楚国贵族们脸上无声的阴影……都在旋转、变形,向自己挤压过来,几乎让人窒息。指甲深陷掌心,剧痛刺穿眩晕,换来一丝清醒。他稳住身体,脸色已是一片骇人的灰败,只有那双眼直直地钉在子木脸上,嘴唇哆嗦着,半晌吐不出一个字。周礼的大防,今日竟要在这里被践碎在楚人脚下?他甚至能听见楚国贵族们那无声快意的呼吸。
就在鲁襄公摇摇欲坠,满殿冰冷目光几欲将他洞穿、剥皮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稳健地向前踏出半步,肩颈几乎与鲁襄公平齐。穆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