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犀魂照楚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3895 字 2个月前

殿内虽燃炭火,但空间开阔,寒意仍重。熊昭高坐于御座之上,面容威严。几名近臣正依序奏事。蒍子冯上前对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便退到令尹专位静立。他的目光扫过左班文臣行列,落在靠后半段站立的申叔豫身上。申叔豫正微微侧身与旁边一位年长的大夫低声说着什么。

蒍子冯心头倏地一动。他想起了前几日听到的一些关于申叔豫私下议论的风声。趁着一位大夫奏事完毕退下,殿中短暂静默。蒍子冯不动声色地移动脚步,走到申叔豫面前,面上露出雍容微笑:

“申叔大夫,早。”他拱了拱手,“今日朝议所涉军赋、边情诸事,颇为吃重。大夫素有高见,寡人正欲向大王禀奏,不知阁下对此中利弊,可有见解?”

蒍子冯言辞得体,眼神却带着一丝探究。

申叔豫闻言,原本在寒冷中略显发僵的面色瞬间变得更加生硬,如同被冰封。他始终低垂的眼睫倏然抬起,目光迅速滑过蒍子冯的面庞,并未与之对视,那目光骤然变得异常冷淡疏离,如同深潭寒冰。他双唇紧闭,喉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在蒍子冯的话音刚落时,他突兀地、决绝地转过了身!

动作干脆利落,毫无半分迟疑,宽大的葛布袍袖在转身时猛地甩开,掠过冰凉的地面。他背脊挺直,头微垂,没有回应一字,只留下一个急速远离的、带着无声抗拒意味的冰冷背影!

蒍子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如同面具僵在脸上。一股被轻蔑的恼怒和被深层疑惑覆盖的情绪涌上心头。身体在大脑决断前已做出反应。他迈开大步追了出去!

申叔豫的步子迈得极快,在殿中穿梭,巧妙地绕过人群。殿门就在前方不远,几扇厚重雕花的朱漆大门敞开,寒冷的北风汹涌灌入。殿门外是一片青石铺砌的宽阔前庭,众多朝臣聚集于此避寒取暖,议论纷纷。

申叔豫的身影迅速没入那片喧杂的人潮之中。

蒍子冯心中一急,疾步上前,提声呼道:

“申叔大夫!申叔大夫!留步——”

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引近处官员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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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汝商议郡邑要策!”

他加了一句,声音洪亮。

远处嘈杂依旧。申叔豫的背影在人群角落里似乎顿了一瞬,旋即反而加速,奋力挤开人群,绝不回头!

蒍子冯心中疑云风暴翻涌。耻辱感和不祥预感交织。他拨开挡路之人,推开惊愕的同僚,急切万分地挤过宫门口包铜的巨大门槛。

宫门外,寒风更烈,卷起街面上的冰屑尘灰。长街之上,店肆大多只卸下半边门板,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行。贩夫叫卖声也冻得微颤。几辆牛车吱呀碾过冻土。

申叔豫那身素朴的葛布袍子在这样寒冷杂乱的背景中前行。他紧贴着路边的铺面屋檐疾行,方向明确——正西!

蒍子冯不顾一切地紧追,目光锁定那个深埋着头、在寒风中疾行的灰色影子。他撞到行人,差点绊倒摊贩,惊扰路边马匹……每一次干扰都让他心焦火燎。然穿过重重人墙缝隙,他总能及时捕捉到申叔豫的身影。那背影始终稳定明确,毫无停留意图!这是一种无声的意志表达,明确到令人心寒!

街道向西延伸,临近高门区时,人渐稀少。两旁高大坊墙肃立。地面宽阔寒冷,行人稀疏。就在前方几丈,申叔豫身影在一条偏僻小巷口猛地一转,拐了进去!

蒍子冯几步赶到巷口——这是一条深窄的巷弄,两侧高墙粉白冻裂。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刻着“申”字。

申叔豫已冲到门前,猛地推开一侧门板,闪身入内!

蒍子冯疾步冲到黑漆木门前。院中小院铺着青砖,几株老树只剩枯枝,石井幽深,寂静寒冷。他张口欲呼:

“申叔……”后面的话卡在喉中。

因为此时,那被他推开的半边门板内侧,申叔豫的身影顿住了。他缓慢转回头来——

他的脸隐在院门投下的阴影里,日光只照亮了他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从门板的阴影边缘射出一道目光,锐利、冰冷到了极致!如同实质的冰锥,瞬间冻结了蒍子冯后面所有的话!

没有言语!

没有解释!

只有这道目光!

然后,那只眼睛连同半张脸迅速缩回浓重门后阴影中。

“咣当!”

沉重的顶门杠落下!

“咔嚓——吧嗒——咔嚓——吧嗒——”

木门闩被用力闩死的声音在清寒的窄巷中连续爆响!一下!又一下!清晰刺耳!如同重锤砸在蒍子冯心上!

门彻底关闭,隔绝内外。

门外,蒍子冯僵立于原地,寒风掠过他朝冠缨带,鬓发沾染的霜雪微微颤动。那只冰冷的独眼仿佛仍在面前悬浮。高墙之上,几只冻僵的寒鸦被闩门声惊飞,“呱——”地怪叫着消失在灰色天穹。脚下,长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门内,死寂寒冷,方才的动静仿佛从未发生。

院内深处,背脊紧贴冰冷坚硬门板的申叔豫,在浓重的阴影与寒冬的静默中,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冰渣,寒意刺透肺腑。他的一只手仍死死按在冰凉的粗糙门板上,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凸起,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他没有立刻动,整个人仿佛被钉在了这片冰冷的角落。院中空无一人。阳光斜斜地刺入院中,投下一方浓重阴翳,将他完全笼罩其中。唯有那双眼睛,警惕地透过门板上一道因木质收缩产生的细小缝隙——一道冰冷坚硬的缝隙——死死地、全神贯注地向外窥视着。

缝隙之外,是令尹蒍子冯僵硬如石像的背影。那背影投射在冰冷僵硬的地面上,拉得扭曲而沉郁。蒍子冯在那里伫立了仿佛无尽的时辰。终于,看到那深黑的袍袖在寒风中微微一震,沉重的脚步迟缓地抬起,一步,又一步,拖着那道被寒气浸透的孤寂阴影,向着巷口风刀霜剑的世界挪去。

直到蒍子冯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连同脚步声也被风呼啸吞没,申叔豫才像泄了气的皮囊,背脊软软地顺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重重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冷汗终于涔涔冒出,瞬间又结为冰冷的水珠粘在皮肤上。他大口喘气,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狂跳不止。

他艰难抬起颤抖的手,在冰冷僵硬的袖袋深处摸索。手指笨拙地捏住了一张被汗水浸湿又冻得发硬、边缘已微微卷曲的小小帛片。帛片上用楚篆写着寥寥数语——那是前日夜间,经由暗渠送入他手中的讯息,提及了一个名字和一个尚未涌至眼前的滔天巨浪……

申叔豫的目光死死盯着帛片上那行歪扭如毒蛇的文字。昨夜接到时,他已觉寒意刺骨,如同堕入冰渊。方才朝堂之上,蒍子冯带着那份深藏不露的笑容凑近垂询,如同帛片上毒蛇骤然探出的信子!那一刻,巨大的惊恐彻底淹没了他!直觉只有一个字:逃!

手指猛地收紧,将那张湿硬的帛片狠狠攥入掌心!他猛地站起,环顾寂静空荡的冰冷小院,眼神中的恐惧被置之死地的决绝取代。他快步走向院角深不见底的古井,毫不犹豫地将这烫手山芋投入黑暗冰寒的井口深处!帛片急速坠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彻骨的幽暗里,带走了那致命的秘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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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如刃般割喉的寒气,强迫自己挺直腰杆,缓步走向同样寒冷的内室。不再回头看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更不敢回想门外令尹离去时那融入风霜中的背影。天光虽亮,严寒如旧,日光无法驱散人心深处的阴寒。在申叔豫心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深渊,与巷口处蒍子冯那拖长的、在凛冽光线下缓慢移动的孤影——那象征着某种无法阻挡的、冰寒刺骨的未来,已然在无声的抗拒之后,不可逆转地拉开了序幕。

冬日里的朝会散得异常迅疾。殿宇深处巨大的门扉刚刚闭合,吐纳出最后一批紫袍玄衣的朝臣,空阔高敞的大殿便被一种清寒的寂寥所笼罩。铜铸的兽首炉吐出的薄烟,在冰冷如水的光线下显得稀薄无力。蒍子冯身着玄端朝服,领口、袖缘虽不至于汗水蒸腾,但在殿内炭火的熏烤与心绪烦扰下,竟也觉背脊处一丝燥意升腾,贴身的绢衣略有湿黏之感。而他身后肃穆列立的八位门客,则如同精铜塑就的石像,沉默地发散出一种凝重的威压,那是权势特有的、带着寒铁般沉冷的重量。

朝臣们如退潮之水自阶前四散,本能地在人流中让出一道豁然空隙,既显露出对这八人无形的忌惮,亦折射出对中间那初掌大权者此刻权柄炽盛的恭谨。阶下青石在纷乱脚步的碾磨下泛着冷硬的幽光。蒍子冯面带着端凝沉实的微笑,迎向每一位躬身为礼的同僚,无声地将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压下。

寒气愈加刺骨,灰白的冬阳悬在冻云之上,惨淡地照着覆有薄霜的街市。蒍子冯的车驾停在太卜申叔豫府门外。门庭隐于窄巷深处,在深宅高门间显得格外孤清。门前石阶缝隙里,枯败的几茎杂草被冻得笔挺如铁针,昭示着主人对权势外物的淡漠。车轮尚未停稳,蒍子冯袍袖一拂,未等御者安放好踏凳,已径直推开车门跃下,落地的震响惊起了寒风中蛰伏在影壁角落的几片挂着冰屑的枯叶。引路的年轻寺人冻得嘴唇发青,鼻尖通红,心惊胆战小跑上前,重重叩响朽木门板上的铜环。铜环撞击朽木的声音又闷又涩,在寒冷的死寂中荡不起一丝涟漪。

里头良久才有缓慢拖沓的脚步声挪近门边,踩在院内冻硬的地面上,发出艰涩的声响。开门的是个满面皱纹如风干树皮的老仆,浑浊双眼从门缝里茫然探出,看清来客身上象征最高权位的玄色,那眼神依旧暮气沉沉,毫无惶恐,只略一点头便缩回去禀报,留下门缝如同一个氤氲着院内寒气的幽深洞口。

蒍子冯踏过门槛。一股阴湿刺骨的寒气混杂着竹木陈腐的尘灰气味劈面袭来,比巷外更甚。与朝堂上那权力熏腾的暗流汹涌完全相反,此地如同被冰雪气息侵染的古墓穴道。

申叔豫枯槁的身影在前堂幽暗的光线中晃动。几扇朝北的高窗投入惨淡的白光,勉强勾勒出他佝偻的轮廓。他背对着刚入门的蒍子冯,如树根般僵硬、关节似乎都带着寒气的指爪,正在整理几案上堆积如坟丘的龟甲兽骨。那微驼的枯瘦脊背,似乎全副心神都凝注于这些在寒冬中更加冷脆、散发出遥远死亡气息的残骸缝隙。

“申叔!”蒍子冯的声音在空寂清寒、回声似乎都被寒气冻住的前堂激起短暂回响,带着平日不曾有的急切与一丝压抑的惶悚,“冯退朝即来拜会。前些日,大人三顾吾而不视!”他踏前一步,玄色袍裾扫过冰冷的地砖,扬起细微的浮尘,“冯恐惧!不敢不来谒之!若有过失,唯君诲焉!何……何至于此嫌恶于冯也?”最后一句几乎是顶着胸口被寒气与疑惧冻结的情绪挤出咽喉,声音在这冷室中更显突兀。

申叔豫整理龟甲的动作彻底凝固了一瞬,指尖捻着的一块残甲无声地滑落回骨堆,激起一点几不可见的冷尘。他极其艰难缓慢地直起腰,枯瘦的颈项带动头颅,如同被冰冻住的机括,异常滞涩地转动着,侧过半张脸来。眼角皱纹深如北风在黄土上刮出的裂痕,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锈蚀的铁器在冻土上摩擦:“老臣惶恐……”气息在这寒室中凝结成细微的白雾,“岂敢教诲令尹?老臣所恐,但求自保而已。”他那浑浊的眼珠终于艰难地挪动,扫到蒍子冯笼罩在堂中寒冽光线下的脸上,眼神深处仿佛有冻结的薄冰,“自身尚且忧惧不免于大罪,又岂敢告予人知?”

晦暗的堂中死寂,连窗外寒风中枯枝偶尔的“咔嚓”断裂声都清晰可闻。

申叔豫枯干的嘴唇嗫嚅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是用尽了胸腔最后一丝暖气挤出的细流:“昔观起……”只吐了这三个字,周遭那股沉滞、如同棺椁内弥漫的阴湿便似骤然化作冰锥,刺入骨髓。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穿透堂前弥漫的冰冷尘埃,如同两枚生锈的钉子,死死钉在蒍子冯脸上。“……得子南之宠。”他的声音,宛如自千年玄冰层下刮出的阴风,每一个字都带着幽暗死气的砭骨寒意,“及子南获罪,观起……”他那枯树皮般的手指竟在寒气的包裹下,艰难地轻轻一动,做出一个撕裂的动作,指甲缝隙里沾着的少许龟甲碎屑簌簌掉落。“……车裂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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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惧乎?”最后三个字,申叔豫几乎是气声叹出,微弱如冬日将熄的最后一缕柴烟,却清晰异常地钻入蒍子冯耳中,如跗骨之蛆。他的眼睛似乎瞬间凝聚了某种深寒刺骨的幽光,并非温暖,而是如同北极星般冰冷残酷的洞彻,越过权势的巍峨高墙,直指蒍子冯心尖最深处、在寒冬里也未曾安眠的、对权力末路那难以消弭的隐忧。这枯朽到似乎下一刻就要被寒气冻裂的身躯,此刻反倒笔直如一道冰封的、预示着命运碾压轨迹的界碑。

一道看不见的冰冷寒气,贴着蒍子冯的脊椎骨缝,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急速而无声地向上蜿蜒爬升,直抵天灵!龟甲上那些鬼画符般的缝隙与裂纹,骤然在他脑海中疯狂扭曲、延伸、勾连,幻化成观起碎裂的猩红断骨在寒风中纷飞抛洒!

街市笼罩在灰白冬阳的薄光下,刺骨的北风凛冽刮过。车帘被侍者奋力卷起,裹着冰碴和尘埃的寒气扑面猛灌入温暖的车厢。蒍子冯几乎是跌坐回铺着锦茵的软垫里。方才府邸中阴湿窒息的死气,此刻被凛冽的寒风彻底刮走,却又被这刺骨的冰冻灌满肺腑,激得他忍不住牙关微颤。那身玄色令尹深衣沉重如铁铸的坚冰,压在肩胛上令他不由得弓起了背,想蜷缩起来抵御这由内而外的寒战。御者小心地递过冰冷僵硬的缰绳,蒍子冯几乎是劈手夺过,虎口指节瞬间被冻木,随即又因用力过猛攥得生白,仿佛那缰绳是他仅剩的救命稻草!一股无处宣泄的灼烈邪火混杂心底最深处被唤醒的冰寒惧意,在脏腑间剧烈冲撞,烧得他骨缝都在寒风中嘎吱作响!车轮在结了薄霜的青石板上迟钝地滚动起来,碾过的声音空洞滞重,如同轧过冻土下深埋的枯骨。

他两腿夹着冰冷坚硬的马腹,缰绳几乎陷入皮肉之中,每一次车辙在寒冷街面上颠簸滚动,其震颤都清晰异常地传递全身——仿佛不是压过道路,而是骨头碎裂的声音!“咯嘣……咯嘣……”这声音在死寂的车厢内,在他寒战侵袭的耳膜中越来越响,一下下撞击,越来越近!眼前晃过的不是街坊熟悉的、灰墙枯枝的景象,是骤然飞溅的腥红碎肉,是旋转甩出的、在冬日惨白阳光下发着油腻青白色泽的断裂长骨!是观起的骨!在冰天雪地里被几匹喷着白气的惊马拉扯着,崩断,分离,在呼啸的寒风与卷起的干雪尘雾中抛洒!

车轮颠簸,猛地碾过一块因霜冻而松动凸起的石板。车身猛地向左歪斜,险险要撞上冰冷的路旁土墙!蒍子冯心脏骤紧,左臂本能地狠狠勒紧缰绳,指缝几乎勒出血痕!失控的力道将右边驾马带得痛极,高昂起头嘶鸣起来,脖颈鬃毛在寒风中狂乱!车轮蹭着路旁粗砺冻得梆硬的土墙猛地刮过,“哗啦”一声刺耳尖啸,土石碎屑夹杂着冰渣簌簌直扑他的袍角!路边店铺前刚撤下的、冻得脆硬的竹木排门遭了殃,“哐当”一声被带倒半边,碎片崩飞!屋里传来小儿受惊后尖锐凄厉的哭声,瞬间被寒风卷走。冷汗从他额角滑落,刚渗出毛孔就被寒风冻凝,混着刮到脸上的尘土,冰冷地挂在下颌。青石板不再是石板,每一寸霜冻下的凸凹,埋着的仿佛都是碎裂的白骨!他臂上筋肉紧绷得像一张拉满待断的铁弓,拼尽全力控制着车身几乎再次偏斜的方向。汗珠沿着腮边滑落,滴入衣领深处,带来另一片刺骨的冰凉。

惊马的长嘶、路人的惊呼、车身的剧震……所有嘈杂都被寒风撕扯着远去,只有眼前那轮冬日寒阳在晃动,冰冷惨白,光晕中似乎幻化出当年血泊里观起空洞眼眶中残留的最后一瞥、能将人灵魂冻裂的幽光!车轮滚过之处,耳边只剩那碾压骸骨的碎裂之声在寒风中回荡!

府邸那厚重的黑漆大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冰冷的巨大影壁之上,“哐”一声沉闷巨响震落梁柱间积聚的微尘与蛛网。刺目的冬日白光毫无暖意地涌入巨大厅堂,瞬间照亮了堂中肃然挺立的八个身影。他们依旧像刚从庙堂风雪中归来那般,端肃整齐排作两列,玄色深衣在强光里犹如浸透冰水的黑石,每一束褶皱都透着无声的威压与凝固的寒芒,他们是楚令尹蒍子冯行走的权杖、冬日里肃杀的冰雕铁壁!府内闻声赶来的其他仆役,骤然被这凝滞的铜墙铁壁般的凛冽气息堵在门槛之外,呼吸都仿佛被冻住。

蒍子冯的身影,挟裹着街市凛冽的寒风与征尘撞了进来。衣袍凌乱,沾染着道旁冻硬的黄泥尘土,额角几绺乱发被汗水浸湿又冻凝,黏结在冻得泛青的颊边。那张惯于掌控一切、此刻却被寒风吹得僵硬发青的脸上,血色褪得精光。他脚步蹒跚虚浮,踉跄了两步才在堂中站定,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厅堂中弥漫。

所有目光,冰冷如同聚焦于寒潭中心,紧紧锁在他脸上。八人姿态纹丝不动,如同风雪中的磐石,连眼皮也未曾多眨一下,那份沉着如同亘古不变的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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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撕开凝冻的空气。

终于,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因寒风吹过而带着血丝,瞳仁深处是尚未平复的惊涛骇浪,更有一簇被申叔豫点燃的、幽暗跳跃的幽冥寒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像是刮过铁锈、撕裂了被冷风冻伤的喉咙,干裂嘶哑如同金铁磨砺骨茬:“今日……余见申叔——”他猛地提高声音,几乎是用尽了胸中全部灼热的气力嘶喊出来,“此所谓……能生死人而肉白骨者也!” 最后一个字带着灵魂被活生生从冰封中撕开再拼合的悚然战栗!这气息如同腊月里最刺骨的阴风,瞬间穿透了整座厅堂,猛烈地撞在那八张如同铁壁的深沉脸上。能起死人、肉白骨!这早已超脱了生死界限的幽冥之力,在这肃杀的冬日里,其骇人含义被百倍放大!非妖即鬼,非神即魔——只有手握九幽之力、摆弄命运冰轮者才能如此!这话如同一把淬了寒毒的青铜匕首,猛地捅穿了所有人心底最隐秘的冻土!

话音落地,如同沉重的冰坨坠入深不可测的死水。满室死寂几乎能压碎骨头。

八个身影,那八座如同权力铁山般岿然不动的冰雕,竟齐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极其细微的、紧裹身体的衣料摩擦之声在这死寂中尖利地响起——是金属袖口刮擦铁甲的声音!最左侧那位以智谋狠绝着称、被视作蒍子冯臂膀之首的中年人,脸色骤然变得比窗外庭院冻土还要惨白,毫无血痕的嘴唇急速哆嗦了几下,唇色也失了血光。排尾处,向来傲气外露、目下无尘的那个年轻人,眼中长久凝结如雪的、凌人的自傲寸寸碎裂剥落,浮出难以置信的、深入骨髓的惊惧!他们彼此间一个短暂至极、如同被霜风噎住的仓皇对视,如同林中被隆冬夜枭啼声惊醒的寒雀交换着末路将至的哀鸣!空气中那精心铸造的铜墙铁壁、磐石根基,在“肉白骨”三字的寒毒侵蚀下,无声地坍塌成冰屑!

“扑通!”

“扑通…扑通…!”

一连串沉闷如重物倒地的声响敲碎了凝结的死寂!八位被视作蒍氏铁打基石的权臣宠儿,膝盖如同被无形重锤砸弯,沉沉地撞击在冰冷光滑的石板地上!额头亦狠狠撞向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如同坚冰撞击的闷响!一排排玄色脊背瞬间弯折如钩,那是权力在瞬间被绝对力量无情碾压崩塌的姿态!所有的从容矜贵被碾碎成齑粉,唯剩一地在厅堂清冷光线下铺开的、无力蠕动的玄色惊澜。有人肩膀抑制不住地瑟瑟颤抖,难以名状的冰冷恐惧如寒水漫开,瞬间浸透了整个厅堂的每一寸空气!

蒍子冯站在他们弯折的脊背前、伏低的头颅下。他微微仰起脸,眼神空茫地扫过厅堂雕梁画栋的屋顶,那梁木似乎也因这彻骨寒意而扭曲。目光仿佛穿透了厚木重檐,穿透了郢都的寒冬长空,看到了申叔豫那双枯朽却又如幽冥烛火般洞彻九幽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尘土、寒气与惊悸的空气,胸腹冰凉。再开口时,声音低沉清晰,竟似从冰封地底深处涌出,又滚过熔炉淬火重生般的沉与冷,每一个字都带着斩断绳索的、金属断裂般的决绝:“能知余若彼者,犹可止!否则……”他的目光重新俯视着下方那一团匍匐于地的惊恐,“……请自此辞!” 冰冷的,不容置疑的驱逐令。

八个被寒意冻僵的灵魂巨震,紧贴冰凉石板的头颅甚至不敢抬起半分。唯有越来越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在这死寂的厅堂中如濒死的呜咽。

他们终于缓缓抬起头,望向曾经的主君。那张面孔上,朝堂上意气风发的明暗光辉早已消散无踪,只余下被幽冥寒泉与冬日酷寒双重刷洗过的、不容置辩的坚绝。那眼神,仿佛刚从九幽黄泉的冰河中捞起的淬火断刃!

无需更多言语。如同退潮的浪头一层层挣扎着收回寒彻骨髓的深海。没有人敢争辩一句,没人敢流露出一丝怨怼或祈求。玄色身影如同八具被寒气抽走了生机的木偶,拖着仿佛冻伤的脚步,无声地倒退着出了厅堂的门槛。他们的影子被惨白的午时冬日拉得极长,扭曲投射在冰冷地面上,如同濒死毒蛇最后的抽搐。门槛外的冰冷天光刺眼地吞没了他们乌沉沉、融入街市寒风的背影。府内只剩下巨大空旷的回响,和被遗留下来的、刺骨的寂静。

夕阳带着一丝惨淡的淡金,无力地将飞檐翘角染上一层毫无暖意的冷调。这稀薄的暖光斜斜倾进重重宫墙深处那被巨大阴影吞没的楚王离宫偏殿,却恰恰无法触及那扇宽大的雕花木窗。殿内阴影沉厚如墨,唯有空气中浮动着椒兰的馨香与滚烫米酒蒸腾出的微醺酒气,抵御着窗缝透入的凛冽。楚王熊昭斜倚在铺设着厚重彩织豹纹锦茵的温暖玉榻上,一只手指随意搭在腰间佩玉温润的玉面上汲取着一点触感上的慰藉,另一只手摩挲着打磨光滑的象牙箸精致的花纹。他目光幽沉投向窗外,似乎在眺望那悬在远山灰蓝色背景上的半轮残阳。但那光如同被冻住,始终无法穿透殿内厚重的寒冷阴影,只能在他低垂、略带疲惫的眼睑上投下两道凝滞的深色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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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青衣小寺人踏着温软的兽皮毛毡碎步趋入,在烛光与阴影的边缘跪下,低垂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坠盘:“主上,令尹府内……门客尽散矣。八大贤者……皆于今日,辞离其门。”说完,又深深伏低了些。

空气凝滞了片刻,殿角的鎏金博山炉里,一缕勉强升起的青烟扭折着,似乎也在这消息中感到沉重,在飘散到上方阴影前便无声无息地融于无形。

熊昭似乎纹丝未动。目光依旧投向那片被殿墙阴影切割的、微弱的光带。许久,许久,那始终紧抿的唇角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极其缓慢地牵引、向上弯起。那弧度起初细微得如同冰面上骤然出现的第一条裂缝,随即逐渐加深、冻结凝固,最终成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带着权谋铁锈味道的冰冷笑容。笑容绽开,他不再克制那份深藏的松弛。

“呼”的一声轻响带起的气流拂动了榻边烛火,他倏地坐直了身子!腰间的玉佩被他动作带得轻轻撞在温润的玉石榻沿边缘,发出一声短促悦耳的清响!

“斟酒!”熊昭的声音骤然明快,透着压抑太久终于释放的松弛,“要最醇的云梦清,烫得暖热些!”声音在空旷温暖的殿宇回荡,驱散了之前沉积的冰冷死气。

玉盏被迅速呈上,澄澈得如同凝固月光、温得恰到好处的佳酿注入杯中,酒香蒸腾起微热的水汽,在阴影里也荡漾出诱人的柔光。熊昭一把抄起玉盏,指腹感受着温凉适宜的杯壁上繁复云气纹的凹凸,眼中闪过一丝惬意。他丝毫没有迟疑,猛地仰头将盏中暖流般的琼浆一饮而尽!温润的暖流裹挟着醇厚的酒意直贯咽喉而下!那股烫贴的热意由胸腹腾起,瞬间冲散了积压在心口数月之久、那沉重如铅石般的顾忌与忌惮!他喉间终于发出一声极轻微、却无比彻底的长长呼气,吐尽胸中所有寒气。

眼前仿佛清晰地浮现出蒍子冯那座门庭若市、如同蛰伏猛兽般的府邸景象。曾几何时,那里面如同盘踞着八条贪婪汲取权势的恶蟒,每一匹雄健的马、每一个门客的呼吸都代表着巨大的威胁。然而此刻,那府邸的虚影在他想象中骤然冰消瓦解、烟消云散!唯余一片空旷敞阔,再无半分令他在这凛冬也如坐针毡的私臣力量!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熊昭猛地将饮尽的玉盏重重顿于旁边暖玉石案上!随即,毫无拘束地,朗声大笑起来!那笑声带着彻底剔除隐忧后的痛快淋漓,在深静的殿宇梁柱间撞击回荡,震得梁上微尘簌簌飘落,连带着将心头那座无形的、寒气森然、压抑太久的沉重山峦也一并击得粉碎!

殿角青铜灯树上跳跃的火苗,在他畅快扭曲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夕阳最后的微光彻底沉入西山冰冷的怀抱。殿宇彻底沉入灯火的暖黄光晕与门窗外深蓝暮色的交织中。但熊昭脸上的畅快在灯烛光辉的映衬下,却如被火炬点亮。他看着自己映在暖玉酒器中模糊变形的影子,唇角勾起,又是一声微不可闻却带着十足志得意满的轻哼。

玉盏再次被温热的酒液满斟如月轮。那平静的酒液表面,再无任何狰狞扭曲的兽影倒映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