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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国都城新绛,深冬暮鼓带着砭人骨髓的余韵沉沉敲过冰冷肃杀的街衢。卿士栾书府邸深处,特制的獾脑合香浓稠得几乎无法化开,青铜兽炉纹饰繁复的口中徐徐吞吐着淡青色烟雾,弥漫在阔大内室的空气仿佛凝滞的、粘稠的树脂。栾书盘膝坐于锦绣铺陈的茵席之上,深色常服柔软熨帖,只有腰间一枚墨玉镶金的鞶囊在昏暗灯烛下透出幽邃冰冷的暗芒。烛影摇曳,将他清癯瘦长的身影投映在光洁的墙壁上,鬼魅般晃动不定。他冰冷的视线落在对面匍匐于地的一人身上——那是被秘密羁押囚禁长达数月之久的楚共王庶子公子筏。公子筏面颊凹陷如岩缝,灰白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只有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眸子异常幽亮,如同万年冰川深处冻结的寒星,闪烁着野兽求生般的光。他用沙哑如砂纸刮擦朽木的声音,向栾书复述着来自南方探报中关于楚国大巫在深宫秘谋时的巫语,字字清晰如冰珠坠地:“厉公……秉性狐疑,鹰视狼顾……疑心愈重,便愈为金饵所诱……当此良机……”
“筏公子,”栾书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纹,如同冻结千尺的冰层,“以卿之见,若厉公深陷此局……”他刻意将话悬在半空,目光如淬毒的针尖,刺进公子筏眼底深处。公子筏猛地向前爬行一步,枯瘦的脖颈青筋暴起,几缕粘着污垢汗湿的枯发贴在汗涔涔的额角:“小人敢以性命担保!若以郤至通楚为饵!小人当日就在阵中!鄢陵沙场乱阵如沸鼎!晋将郤至乘驷马轺车直冲我王熊审王旗驾辇!当时两马相交,不过二十步!郤至弓矢在手,只需一箭——!” 他话语猛然一顿,声音陡然压得极低,随即又像毒蛇吐信般骤然拔高,带着扭曲的怨毒和一丝蛊惑人心的亢奋:“……然他目光与御者交睫瞬息,旋即引缰偏马!避开了王车正面!他眼神分明掠过我王驾辇……那非纵敌生路为何?!通敌叛国,行迹昭然!厉公疑心深重如渊,岂能容此逆臣!?”
栾书安静地听着,脸上肌肉在烛火阴影中仿佛冻结的青铜面具,唯有一双瞳孔深处寒光闪灭。当公子筏最后一个字落定,他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几乎不存在的阴冷笑意。指尖捻动腰间冰冷的墨玉,声音低沉平缓:“公子所言,干系社稷神器之倾覆,字字千钧。” 他不紧不慢地探身向前,气息如同地缝里吹出的阴风:“明日……君前……勿使一字有差……” 最后几个字被翻涌的浓密烟气轻柔地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翌日,晋国新绛大殿。寒冷如墓窟。公子筏被两名虎贲如同拖拽死物般押上丹墀之时,目光与御座上首的栾书微微交错。栾书深邃眼瞳中一丝幽光闪过,如同毒蛇捕猎前的冰冷注视。公子筏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涕泪纵横,其声凄厉若枭啼,每一个指控都如同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臣忍痛泣言!郤至阵前纵楚王车驾!是千真万确!彼时风沙蔽眼,乱马交驰,臣冒死伏身车底亲见!晋臣郤至持弓不发,引马绕王旗而行!非通敌背主、纵贼生路乎?!阵前叛国,罪不容诛!此等巨蠹,国之将倾啊大王——!” 他额头在金砖上磕出沉闷响声,声声敲击在大殿死寂的回音壁上。
“郤至——!”晋厉公的声音因狂怒而尖利变形,几近嘶哑,戟指怒喝:“逆贼!尔有何辩解——!”
郤至鬓角霜白如雪,挺立殿中如同一株孤松,嘴角噙着一抹冰凌般决绝的冷傲:“构陷之辞!卑劣离间!此獠亡楚囚徒,为求活命,丧心病狂!臣与族兄郤锜、郤犨,忠心赤胆,天日昭昭!厉公!切莫自毁国祚根基!寒忠良之心!” 郤锜须发戟张如雄狮,一步踏出班列,腰间佩剑撞击腰侧甲片铿然轰鸣:“贼囚!汝乃阶下楚囚丧家犬,安敢诬构肱股忠良——!”怒吼声在大殿高阔的梁柱间激荡撞击,嗡嗡回响。厉公面庞扭曲痉挛,双目血红,眼底交织着惊弓之鸟般的狂躁与被挑动嗜杀本能的毒焰:“来人!拿下——!将此三逆及其宗族余党尽数拿下……!” 厉公的咆哮被栾书沉稳如铁石的声音骤然截断:“大王!事涉社稷根本,必得彻查!不可草率株连!”然厉公胸口起伏如风箱,血红的眼珠死死剐过阶下沉默的三郤及面色惨白的族人,嘶吼道:“通敌……寡人宁杀错一千……亦不能纵一人——!” 殿门轰然洞开,沉重的脚步声踏碎殿中凝固的空气!无数闪着寒光的戈戟向内逼入!
三日后,雪停,新绛城中临时设立的刑场。寒风卷起地面积雪细碎的粉末,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眩晕的死白。郤至被反缚双臂按在一段粗糙开裂的木砧之上,额前一簇结痂不久的紫黑伤口在寒风中狰狞张裂。他昂着不屈的头颅,染血的目光穿透刺骨的冷意,越过监刑官脸上那份刻意伪装的公义面具以及栾书心腹将吏们掩饰不住的扭曲快意,深深刺向头顶那片一无所有、空洞苍茫的天空——那里有他一生为之浴血征伐、却最终将他推入深渊的晋国山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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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氏——百载丹心沥胆……今日以血沃尔——奸佞逆贼之阶——!”每一字都如同千钧重锤,带着刻骨诅咒与不甘轰然砸落!几乎是同时,魁伟的刀斧手身躯如山峦般猛地一顿!巨大的青铜钺撕裂空气带出凄厉破空之音,卷起一道凝聚死亡光华的圆弧!硕大的头颅裹挟着喷射的污血滚落在混着冰碴的血泊泥泞之中!那颗头颅上怒睁的双眼,空茫而又执拗,仿佛要穿过冰冷的时空,死死钉在新绛宫阙森然的高墙之上!
郤氏那堪比宫室的偌大府邸已在同日内陷入滔天火海。熊熊烈焰在冬夜漆黑的天幕下疯狂吞吐翻滚,浓烈的黑烟如同恶魔巨柱直冲云霄,遮星蔽月!府内绝望的哀嚎、垂死的呻吟、妇孺撕心裂肺的哭叫、兵戈打砸抢掠的撞击碎裂声浪……交织成地狱最深处的恐怖交响!那府邸上空积沉百代忠良、无数战功与丹心凝成的厚重门风清气,在焦木硫磺、血浆铁锈的污浊中彻底崩解、消散于无形。冲天火光将几条街外的栾书府邸幽深的重檐门墙映照得一半流溢着赤色火光,一半沉入更深暗的鬼影。紧闭的巨大门枢阴影之后,一身玄色常服、微微佝偻着背脊的中行偃,向身旁同样隐于阶上阴影里的栾书吐气低语,声音被风送来的火焰爆裂声和遥远混乱的嘶鸣模糊切割:“此……株连太广……恐伤……国体……”
“无妨。”栾书的声音低沉,如同寒冬最深处冻结的古潭冰面,平滑坚硬到令人窒息,“厉公杀伐成性,残暴失心,三郤已除,其党羽余悸未消。吾辈若坐待其缓过气来……等着你我项上人头祭旗么?”他冰冷的眸光凝注着街衢尽头那被火焰彻底吞没的方向。曾经高耸的郤氏府邸三重飞檐兽吻,正在滔天火焰中痛苦地扭曲、崩塌、化为灰烬,只余翻滚升腾、带着无尽怨念的赤焰乌烟。
“栾书——逆贼!”一声狂怒到极致的嘶吼猛地撕裂晋宫幽深曲折回廊的死寂!晋厉公须发戟张如雄狮鬃毛,腰间玉组佩饰因他剧烈冲撞的步伐在玄色王袍上疯狂跳跃击打,发出凌乱刺耳的脆响!那双眼被惊惧狂怒烧灼得血红,死死钉在刚从偏殿踱步而出的栾书身上:“尔……尔欺君罔上!构陷忠良!言三郤通楚……今其族灭尽!尸骨未寒!楚国边塞可有片甲犯境?!寡人……寡人被你蛊惑……”他的话被一阵无法抑制的、猛兽濒死般的呛咳骤然打断,脸庞因窒息和狂怒憋得紫黑发胀,“尔才是——乱国之……巨憝……!”
“大王!您急怒冲心,恐为魇祟所乘,损及龙体根基!”栾书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冰的金铁交击,尖锐地刺穿回廊,直透四周侍卫的耳鼓,“速护大王回宫静养!召太卜驱邪——!”侍卫面面相觑,脚步迟疑地向前挪动。厉公踉跄倒退半步,手紧紧扶住冰冷的廊柱方能站稳,喉咙深处挤出破裂的怒吼:“尔……尔欲行弑……君……”话音未落,回廊侧旁最深的、立着高大宫灯承露盘的阴影中,中行偃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闪出!厉公眼瞳在惊惧中骤然收缩至针孔大小!一块浸透了特制麻沸散与剧毒混合物、气味浓烈如陈腐芝兰的素色厚帛,被中行偃从背后猛然精准地捂住了厉公的口鼻!强壮如铁箍般的手臂勒住厉公脖颈!那布帛散发出的诡异甜香气息带着窒息的热浪,狠狠堵塞了厉公的七窍!厉公口中发出含混绝望的“嗬……嗬……”**声,身躯如被电击的活鱼般剧烈抽搐挣扎,华贵的指甲在身后光滑石柱上刮擦出尖锐刺耳的噪音!他的挣扎在几个剧烈的心跳后骤然静止,如同被抽去筋骨的庞大皮囊,软软地瘫入身后冰冷石柱的阴影里。
次日,正月初一,新绛大雪已停,寒彻入骨。新君晋悼公姬周冕旒玄端,面色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封般的沉重肃穆,立于高大空旷却寒气森森的宗庙大殿之上。阶下,身着吉服的栾书与中行偃在众臣前列恭敬垂首跪伏。殿内,一股浓烈浑浊的血腥气与浓重的焚帛檀木香烟气息奇异地交缠混杂,弥漫在肃穆空阔的殿宇拱顶之下,如同驱不散的阴魂。殿外凛冽刺骨的朔风猛地灌入,吹动两列执戟甲士冰冷锁子甲下摆的丝绦。姬周的目光沉静地扫过脚下冰冷的、以金玉镶边的御阶地砖,细微的肌理之间,似乎还残留着前夜某种暗红粘稠液体被匆忙擦洗后留下难以消散的、阴湿黯淡的暗沉印渍。少年君主的目光抬起,穿过高阔的殿门,越过巍巍宫墙,投向殿外广阔广场尽头那重重朱漆宫门之外——晋国那广阔无垠却又危机四伏、支离破碎的山河大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压垮他稚嫩肩背的千钧重压,冰冷而沉滞,如同无边的寒夜,将他彻底笼罩。
南方郢都楚王宫的深处,当令尹子重推开沉重的殿门时,卷进的寒风裹挟着殿外积雪的清冽气息。他步履沉稳而迅疾,将一卷封漆冰凝、边角犹沾霜雪的密报竹简双手高擎,恭敬地置于楚王熊审宽大的赤乌漆案之上。
小主,
“天佑大楚!晋国已乱!”子重声音沉厚,极力压抑的兴奋如同火焰在冰层下奔流,“栾书、中行偃弑杀暴君厉公,拥立幼弱姬周为君!郤氏举族夷灭,晋国朝野震怖如丧家之犬,三军群龙失首!此诚千载良机!”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带着灼热的穿透力狠狠敲击在熊审的心版之上!熊审猛地从宽大的玉座中长身而起,锦袍带起一阵疾风!
“真——?!”
“千真万确!晋廷元气大伤,君臣猜忌如冰,国脉几断!此乃苍天赐予大王北进中原之不二良机!”子重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铿锵作响!“臣请王命:申息精卒出方城,直逼晋之南阳!叶公精兵北压大梁边境,威逼宋、卫!水师楼船自云梦泽起锚,进泊巨野泽中!趁其君弱臣疑、人心惶惶、元气未复之时——毕其功于一役!”
“发兵——!”熊审的声音如同铜钟震响,双手重重撑在冰冷的案几边缘,身体因极度的兴奋而前倾,眼中爆射出数年来、乃至自鄢陵战败以来都未曾有过的、如同地狱熔炉深处最炽烈熔金般的光芒!“寡人——要亲眼看着!看着那阻挡我大楚天兵数十载的黄河之水!挡不住我的玄色旌旗!看着北方的城池,一座座!插满我楚国图腾——!”
楚国庞大沉寂的战争机器被彻底唤醒!申、息两处重镇的城门轰然洞开,无数披挂沉重犀甲的战车如洪水般隆隆驶出坚城!被厚重积雪覆盖的辽阔平原上,回荡着战马粗重的响鼻声、士卒的号子声、战车轮毂碾碎冰棱发出的密集脆响!车、卒组成黑色的洪流,如同钢铁巨蟒碾压着封冻的原野!大梁边境的楚军营盘旌旗如同怒浪翻卷,在砭骨的北风中猎猎作响,反射着金属寒光的戈戟密密麻麻排布如林!庞大的舟师自浩渺云梦泽北上,无数蒙冲斗舰如同嗜水魔兽般密密匝匝横亘于墨绿色的巨野泽水面之上,巨大橹桨齐整有力地拍打着冰冷的波涛,激起冲天水雾,如同无数巨爪渴望着撕裂北岸的堤防!
晋国新绛,焦臭与血腥气味依旧顽强地萦绕在废墟未尽的焦土与冰冷的宫墙之间。新即位的晋悼公姬周坐在那张还散发着新桐油漆气味的丹墀御座之上,面前堆积如山的,是被烽火淬炼、被血污浸透的残破边境急报。少年深不见底的目光透过眼前垂落的十二旒玉藻,手指却越来越快地翻动着那些如同灼炭般烫手的简牍。
“急报!楚令尹子重已率申、息精甲,强渡汝水,侵入陈、蔡故土,兵锋直指颍北,其势如火!” “楚叶公所部前锋屯兵大梁境上,筑高台窥视,我境斥候屡遭其游骑斩杀!” “巨野泽水师横亘百余里,已截断济水航道,商旅绝迹!”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名字,都像蘸满剧毒的荆条,狠狠抽打、穿透着这位稚嫩君主刚刚背负起这座沉重江山的心室,留下深刻的鞭痕。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穿透殿内庄严肃穆却又冰冷沉重的空气,落向殿下文班之首。栾书与中行偃低眉垂手立于阶前,姿态恭顺谦卑如同磐石。然而此刻,那份恭谨却如同一张被强行缝补起来的、精美绝伦的假面。面具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森冷的权力漩涡与无声博弈的暗流。晋国的剑锋,已在接二连三的自毁式巨戮中,卷刃崩口,锋芒尽失。寒鸦在宫外那棵被大火燎黑的老槐枯树枝头嘎哑地叫了一声,又一声,声音啄在新绛宫城那摇摇欲坠的、被血与火熏黑的阴影之上。冰冷如刀的北风穿过精雕窗棂的空隙,在大殿光滑冰冷的金砖地面盘旋回响,吹得那象征着晋国国祚的微弱烛火在巨大的承露铜盘中疯狂摇曳、挣扎、明灭不定。烛光拉扯着阶下两位权臣落在地上的颀长身影,在空旷冰冷的地面上不住摇晃、扭曲、变形……如同两只刚从血泊中餍足、却又再次在阴影中伏低身躯、垂涎着新君血气、随时准备再次扑噬的贪婪毒兽。
晋国的寒冬,才刚刚开始,而南方的玄色巨浪,已在千里之外轰鸣咆哮,势要将这片破碎的土地,彻底吞没在更深的血色长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