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黄河饮马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8225 字 3个月前

“……寡人……”他的声音如同被砂纸磨砺过,嘶哑得难以辨识,每一个音节都伴随着剧烈的颤抖和抽噎,仿佛是从已经撕裂的喉咙深处,伴随着血沫和破碎的灵魂硬生生挤压而出,“……郑弗克奉守社稷……无以侍奉大国……罪臣昏聩,犯逆天威……死不足惜……”他剧烈地喘息着,瘦骨嶙峋、裸呈在寒风中的脊背如同风中枯枝般猛烈起伏。

他终于抬起头,布满血丝、近乎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高高在上的楚庄王:

“……敢乞大王……念……念及昔日郑武公、郑庄公……辅佐周室……先君襄公与楚武王曾有盟谊……些许先祖微薄余泽……伏惟……伏惟大王垂怜……赐吾郑不灭宗祀……使先祖血食不坠……”

“寡人……寡人愿……举国以降!永……永世侍奉楚邦……生生世世……效……效犬马之劳!敢……敢不以楚国马首是瞻乎?!”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尽毕生气力嘶吼出来,随即又重重以头抢地,干裂的额头在粗糙的土石上擦出血痕,发出压抑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嚎。那只可怜的白羊被他剧烈的动作牵扯,惊恐地发出尖锐的“咩——!”叫声,在死寂的战场上回荡,倍添凄凉。

高踞于青铜打造、华丽而威严战车上的楚庄王,俯视着脚下匍匐如尘埃的郑伯。泥尘和血泪模糊了郑襄公曾经尊贵的面容,赤裸身体在寒风中止不住的剧烈颤抖,手中那根勒进皮肉的麻绳牵扯着那只因恐惧而不断挣扎的羔羊,映在庄王如古井般深沉的瞳孔里。

车下的哀求悲鸣,与远处郑城内尚未散尽的哀嚎、楚军阵中偶尔的金铁交击声形成鲜明对比。王者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胜利者的得意与张扬。他的神情冷峻如覆盖着万年寒冰的铁石,眼神锐利得如同解剖用的利刃,一遍又一遍地扫过郑襄公那卑微、丑陋、毫无保留的献祭姿态。他在掂量,在审视——审视眼前这团曾经与他争雄中原、此刻却连尊严都彻底碾碎的烂泥的价值,判断他话语中“永世侍奉”的真伪,权衡灭亡其国与保存其祀的利弊得失。他的手一直稳稳地按在车辕上,五指微屈,那根代表着至高裁决权的楚王铜戈就斜靠在车旁,静静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周遭万千楚军铁甲,沉默如山岳矗立,唯有代表着楚国王威和“止戈为武”信条的各色彩色旌旗在风中撕裂空气,发出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招魂幡在为这场战争送葬。

……

六月的黄河岸边,溽暑如一张无形而滚烫的湿毡,紧紧糊住了天地间的一切。湿重的河气从滔滔浊浪里蒸腾上来,弥散在空气里,吸一口都带着黏腻的泥腥味。这股蒸腾的气息,先一步抵达了晋军中军主帐的缝隙,将帐内的沉闷挤压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比外面凝滞的暑热更甚,帐中的空气沉甸甸,吸一口肺叶都跟着灼痛。

中军佐先縠的面容在这窒闷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腾腾冒着燥气。他几乎是半撑着案几,整个人倾压过去,目光如同淬火的刀刃,死死钉在主帅荀林父的脸上。“楚师!”他声音炸开,字字如锤,砸在紧绷的寂静上,“拖在野地里晒了多久?锐气早就磨钝了!退那三十里,摆明了露怯!我们还在这里瞻前顾后?”

他拳头骤然攥紧,猛地砸向厚实的木案——“砰!”

那声响惊心动魄。案上的笔砚、墨块,乃至几卷摊开的竹简,竟被震得离了原位,哐啷落在一旁。他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胸膛起伏的弧度牵动着帐内所有人的心弦:“晋国凭什么坐天下霸主的位置?凭‘避而不战’吗?呸!是‘师武臣力’四个大字顶起来的!是刀锋劈出来的!今日怯战如丧家之犬,丢了诸侯,丢了疆土,丢了祖先一剑一盾挣来的威风!来日史家提笔,墨痕里会写‘晋军不战而胜’?鬼都不信!那只会是血淋淋四个大字——‘晋军败逃’!”

他目眦欲裂,环视着帐中诸将,仿佛在逼视所有人心底的羞耻:“霸业要是在我们手里摔碎了,千秋万代的骂名背着,真不如今日就战死在这邲城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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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铁弹喷溅出来,火星灼人。那铁砧就是这帐内沉沉死水的气氛,被他的怒意捶打出刺耳的锐响和炽热的能量。帐中几位高级将领的呼吸瞬间窒住,有人脸色泛白,有人暗自点头,有人则深深低下头去,目光在甲胄的缝隙里游移不定,不敢看他锋芒,更不敢看主帅荀林父的反应。

荀林父端坐于主帅之位,面沉似水,唯有眉间那两道深刻的沟壑,如同被犁开的旱地,积满了沉重得化不开的忧虑与煎熬。面对先縠那烈火燎原般的质问,他缓缓开口,像在搬动沉重的石块:“楚国大军,营盘稳如磐石,战车千乘,甲胄如云……其势未衰,如剑在匣,凶光暗蕴啊……更何况……”

话音未曾落地。

轰——!

帐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狂暴巨兽掀开,挟裹着河滩腥热的沙风狠狠砸进来。尘土扑面,帐中烛火疯狂摇曳。一道身影几乎是滚进来的,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尘土扑簌簌从盔甲上滚落。

“报——!”是斥候!那嘶哑得破音的声音,像钝刀刮过粗粝的砂石,瞬间切开了帐内凝滞的死寂。“禀元帅!左军先锋……中军佐大人……他、他擅自率本部三千余兵马……已然强渡黄河!”

死寂。仿佛时间骤然停摆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猛地凝固、缩紧、惊愕。下一刻,所有视线如受无形牵引,射向主位。

荀林父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方才如磐石般的身躯霍然而起,力道之大带倒了沉重的帅案。哗啦!竹简崩散,卷轴滚落一地。他几步跨到匍匐的斥候面前,失态地一把揪住斥候甲衣的前襟,生生将其提离了地面!那份惊恐与暴怒如同冰冷的实质洪流,瞬间冻僵了帐内所有人的血液:“你——说——什——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撕裂出来,带着铁锈味。

老帅一生沉稳,何曾如此失态?帐下军官们心头剧震,寒意顺着背脊瞬间爬满了四肢百骸。完了。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粘稠的泥沼,开始从每个人脚底蔓延上来。先縠渡河,已经砸碎了最后一丝回转的余地。楚军岂会放过这支孤悬的军队?一旦吞掉这三千人……晋军主力就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帅帐之内一片死寂。只有荀林父粗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揪着斥候衣甲的五指关节捏得惨白,微微颤抖着。巨大的压力让整个帐幕仿佛都在低鸣。

“元帅!”中军司马韩厥猛地踏前一步,这位向来神色平静如深潭的谋士,此刻脸上也罩上了一层冰冷的铁灰色,再无半点从容。“箭已离弦!”他声音低沉,字字如同生铁相击,带着一种刀锋逼近咽喉的紧迫,“此刻若坐视先佐孤悬南岸,任楚军围猎……整个左军精锐覆于敌手,而我等主力隔河坐视……晋国威仪何在?这……”他顿了一下,艰涩的吐息清晰可闻,“这比一场堂堂正正的战败……更辱国!”最后三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唯今之计……唯有大军紧随渡河!拼死一战,或尚存挽大厦之倾之万一,不至全军沦为天下笑柄!”

荀林父浑身绷紧的力道,在韩厥这沉重的“速发大军渡河”声中,仿佛陡然被抽空了。他盯着韩厥眼中那份痛切的决然,揪住斥候衣甲的手,缓缓地、僵硬地松开了。那斥候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在地。

荀林父的目光掠过他惊恐扭曲的脸,空洞地投向帐外被暑热和烟尘笼罩的空间。浑浊的黄河水在视野的边缘奔流咆哮,如同一条土黄色的巨蟒。浑浊的水面上仿佛漂浮着什么,模糊的人形,挣扎的臂膀,被冲刷得血色暗淡的旗帜……那是幻觉吗?抑或是提前投映的命运?

他伫立着,如同河边一截枯朽的老树桩。终于,在一阵长久到令人窒息的死寂后,那苍老疲惫的声音响起,微弱又沉重,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一丝气力:“渡河……”

声音飘荡了一下,再次凝聚:

“……大军……即刻……全军渡河!”

滚浊的黄河,第一次如此狰狞地展现在成千上万晋军面前。那浑黄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奔流而至的泥沙草木,以凶悍暴烈的气势撞击着两岸。水流湍急,肉眼可见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打着转,吞噬着岸边松动的泥土。

命令如山。庞大而迟滞的晋军战阵开始蠕动。前军已在准备渡河工具,而后方的步卒行列里弥漫着一种不安的骚动,无数眼神焦虑地投向主将位置。荀林父的帅车停在高坡,老帅面无表情,只有抓着车轼的手指绷得骨节毕现。

沉重的战车推下河滩,巨大的车轮压着浸水的烂泥,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无数赤着脚或被草鞋包裹的脚板踩入水中,冰冷滑腻的泥土裹上来。河水的冲击力远比岸上感觉的要大,士兵们列队涉水,水线迅速没过膝弯、腰际、胸膛!前队的战车成了稳固的锚点,士卒们死死拉住连接它们的粗大绳索,在汹涌的水流中挣扎前进,每一步都像是在与黄河巨龙的咽喉搏斗。浑浊的河水毫不客气地钻进鼻眼耳口,呛咳声此起彼伏。骡马惊惶地嘶鸣,被拽着强行拖入深水。水面上漂起的包裹、掉落的皮索、甚至偶尔一顶沉重的头盔,都被湍流裹挟着迅速消失在远处的浪涡里。一种无声的消耗在这片混沌的黄色水域中静静发生。

小主,

时间在这艰难的跋涉中被拉得无比漫长。当最后一批、象征着晋军主力的中军旗帜,终于在滚滚浊浪的对岸湿漉漉地升起时,比原定计划延误已逾两个时辰。本该迅速架桥固防、抢占有利地形的先头部队,因这漫长的等待而失去了锐气,更失去了最宝贵的时间。

而这延误的两个时辰,正是生死之间的距离。

同一片灼人的烈日之下,三十里外的楚军营垒深处,气氛却迥异。不再是河滩上的滞重与茫然,而是一把渐渐绷紧的强弓,一股即将破闸的洪流,一股名为战意的、冷冽如铁的气息在悄然凝聚。

斥候的禀报清晰迅捷:“晋全军渡河!晋军前部已在南岸扎营立寨!”

庄王熊侣立于营中高坡,眉峰紧锁,锐利的目光穿透弥漫的暑气,望向远方黄河水光隐约腾起的地方。薄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孤军深入,又急于渡河……是荀林父乱了方寸?”他低语一句,那深邃眼瞳里,暗涌的光芒如同云层后的闪电,闪烁不定。“既然敢倾巢过河,定是鼓着一口气,存了拼命之心……”他微微颔首,语调已带上冰冷的决心,“传孤令——”那决定尚未出口,仿佛已在凝结杀机,“全军拔营!避开锋芒!后退三里——”

“大王!”老臣伍参几乎是踉跄着冲前两步,老迈的脸因极度的激动而泛着异样的红光,花白须发都在剧烈颤抖。“老臣万死!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啊!”他指着河的方向,声音因急促而嘶哑,“晋师远途劳顿,士气已竭!荀林父优柔寡断,难服众将!那先縠悍勇专横,诸将各自为政,号令难行!此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彼等渡河已是强弩之末,自相掣肘!”他目光炽热,带着洞察一切的急切射向庄王,“敌既送命上门,若避之不击,必惹鬼神怪罪,更损我楚军锐气啊!”

高坡之上,风声骤然变大了。巨大的黑色楚军大纛,在风中猎猎鼓荡,发出沉重而磅礴的呼啸,像是远古巨兽沉睡被惊醒时发出的怒吼。风声穿过士兵阵列,掠过矛尖戈锋,带起一片呜咽。伍参的声音,这面大纛的呼啸,风中隐约传来的晋营人马的杂音,甚至脚下泥土的震颤,都汇聚成一股无形无声的洪流,冲击着中心那挺拔的身躯。

庄王的目光缓缓扫过伍参恳切到近乎悲壮的衰老面容,最终越过如林的兵戈、层叠的营帐、翻卷的大纛,遥遥投向黄河方向。那里,似乎已有血色的预感蒸腾而起。

一丝极细微的电流,在庄王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深处炸开!刹那间,所有的迟疑、权衡、谨慎,如同初春的薄冰遇到了烧红的烙铁,瞬间气化消失!一抹纯粹而浓烈的、属于战神的冷酷神光骤然点亮!那是开疆拓土、逐鹿中原的雄心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转身!动作如雷霆爆发!手臂高扬,如同擎着劈开混沌的盘古巨斧,撕裂空气,指向前方那弥漫着血与火的南岸管地方向!声音斩金断铁,盖过了所有狂风的嘶吼:

“传令三军——移营!直取——管地!”

“移营!直取——管地!!!”吼声如同炸雷,瞬间滚过整个楚营。

巨大的鼓声轰然炸响!无数令旗疯狂舞动!战车启动,骏马嘶鸣!大地仿佛在这移动的钢铁洪流下呻吟、颤抖!一个庞大而高效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以雷霆万钧之势碾向前方!

六月乙卯日。天光微明,浓雾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白色毡布,无声地覆盖着晋军新立的营盘。雾气沉重,浸润了旗帜,濡湿了甲胄,更将几丈之外的景象彻底遮蔽。对岸楚营仿佛沉入了另一个寂静的异度空间,杳无声息,只有死一般的沉寂和浓雾深处隐隐绰绰的晃动,勾人心魄。约定的“盟会”之日已在眼前,但这份弥漫营地的虚假宁静,却如同一只冰冷的手,悄然攥紧着每个晋卒的心脏。

中军帅帐内,荀林父枯坐着。昨日楚人送来的“温雅”盟书还摊在案上,绢帛柔润,墨迹圆熟,是令人心安的礼节。可指尖下那片冰凉丝滑的触感,此刻却催生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蛇一样缠绕而上,勒住了他的咽喉,也封堵了他的五感。这过分的谦恭,这恰到好处的退让,分明是用华丽的辞藻精心编织的致命圈套!他眼前总是晃过楚营深处那些模糊的晃动,像噬血的兽群在雾霭后磨砺爪牙,低低喘息。

“盟期将至,”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竭力维持却依然掩不住空洞的沉静,“我军立足未稳……仍需稳妥为上。”他召来魏锜与赵旃,目光疲惫地从两人脸上扫过。“你二人代我入楚营……再行商谈细节……务求……”那句“和议必成”梗在喉头,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涩,终是含糊带过,“……勿要再生事端,一切只为议和。”

魏锜与赵旃面无表情,领命转身。一出帅帐,隐入浓雾织成的巨大帷帐,两人视线交汇处,冰屑与火苗擦撞,溅出危险的光。

薄雾如流纱,缠绕着马腿,将远处隐约显露的楚营壁垒涂染得森严莫测。魏锜眼神阴鸷地瞟过远处阵列中闪动着寒芒的楚兵戈尖,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下撇出一个狠戾的弧度。如此阵仗当前,空手而归?他魏家男儿何曾这般窝囊过?此去,必要教那楚蛮知晓我三晋豪勇!赵旃紧抿着唇,眼角的讥诮更是冰冷如刀锋,方才帐中元帅那张强压恐惧的颓态烙在眼底——怯懦如鼠,安得为帅?!将帅之位,当配先縠大夫那等英雄肝胆!他侧身紧了紧勒甲绦,腰间那柄小巧精钢强弩冰凉的轮廓透过皮鞘传来一丝奇异的兴奋,如同贴附的一条毒蛇。

小主,

堪堪逼近楚军营门辕口,卫兵横戟而出,如沉默的铁石雕像。

魏锜勒马,目光在那辕门口几个执戟站立的楚兵身上迅速巡睃,那些楚卒面色木然,眼神因连日备战的疲累略显空洞。一线狰狞的狠戾在他眼中悄然升腾,毒汁般迅速蔓延全身。机会!他压低嗓门,声音如同磨牙,只有近旁的赵旃能闻:“赵兄……看那辕门戍卒……皆是强弩之末,松懈如朽木!此乃天赐良机!我等空手而回,岂非大辱?”

赵旃心头那把被元帅怯懦点燃的怒火早已燎原,此刻更添油泼火!他一向性情悍暴,最恨屈膝示弱。魏锜一语既出,瞬间点炸了他!那双桀骜的眼中戾气暴涨!“正是!正该用血水洗洗他们的惺惺作态!”吼声未绝,他已如迅雷般弯弓搭箭!上好的硬胎角弓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弓臂吱呀拉成浑圆满月!

呜——!

弓弦炸响!破空锐鸣如同鬼哭!一支精心打磨的三棱狼牙箭,化为一道模糊的乌光,撕裂湿重的空气!千钧一发之际!辕门下一位按剑昂首挺立的楚军百夫长,胸膛铠甲发出一声沉闷而可怕的、如同撕裂厚革般的钝响!

噗嗤!

狼牙箭镞带着巨大的冲力,瞬间贯穿了那厚实的牛皮嵌铁胸甲,自那壮硕百夫长背心透出半截血淋淋的尖锋!狂猛的力道将这名百夫长整个人带得离地倒飞出去!温热的、溅射状的血液如同浓稠的红墨,泼洒向辕门处那根合抱粗的朱漆巨柱!腥气刹那弥漫!百夫长身体沉重砸在辕门石基上,激起一片惊愕的尘土!

“好!”几乎就在赵旃箭出的同时,魏锜口中爆出狰狞快意的一声吼!他袖袍中的精巧弩机早已蓄势待发,此刻猛地一抬臂——嘣!弩弦震鸣!一道更细、更快的暗影贴地急蹿,目标直指楚营深处一面最高大的、绣着展翅玄鸟的主营王纛!

嘶啦——!

箭镞刁钻地擦过坚韧的纛布边缘,一道狰狞的豁口瞬间撕裂开来!那象征楚王威严的无上大纛,竟在迎风招展中裂开了一道耻辱的伤痕!

“楚蛮无礼!猖狂至极!”赵旃的咆哮已彻底化为兽吼,面目扭曲如同修罗降世!他“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长剑,剑锋带着嗡鸣,直直戳向被眼前剧变惊得目瞪口呆、正冲过来的楚兵!“奉元帅荀林父军令——特来踏平尔等狗窝!教尔等知晓何为晋国天威!”他用尽力气将荀林父的名字掷出,如同一盆滚沸的沥青泼下!魏锜在侧,爆发出癫狂的长啸,手中三尺青锋早已刺破雾气,毫不留情劈倒一名刚刚冲近的楚军小队官,血光飞溅!

轰——!

被彻底点燃引爆的楚营,如同平静的海面骤然遭遇海底火山喷发!巨大的愤怒和杀意冲天而起!主帅孙叔敖令旗疾挥,那动作凌厉迅猛如同战场上劈下的闪电!早已枕戈待旦、军令如山的中军、左军、右军三大主力轰然动转!战阵变换!训练有素的楚军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驱动,庞大的阵列在擂鼓声和令旗舞动中发出沉闷的摩擦与钢铁碰撞之声,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向两侧延展、包抄、收缩!

大地在震动!无数驷马战车轰隆隆启动碾压而来,沉重车轮卷起的烟尘在清晨的薄雾中如同一条条苏醒暴怒的土黄色恶龙,张牙舞爪!锐利的战矛矛尖密集晃动,闪耀刺眼的光芒!

最令人胆寒的是楚王亲统的两支核心精锐——“楚王组甲”与“被练”。如同雄鹰在悬崖振开了垂天的巨翼,“组甲”居中,“被练”护翼,以无可阻挡的速度、严整如磐石的阵列,带着毁灭一切的森然杀气,宛如两柄巨大的、淬火的战锤,狠狠地、毫不迟疑地撞向已然惊惶失措、阵脚大乱的晋军前锋营地!

“杀——!”

“晋贼授首——!”

那山崩海啸般的怒喊骤然炸开,如同无形的巨拳,狠狠擂在刚刚苏醒的邲地上空!金戈撞击声、战马咆哮声、垂死的惨叫声、愤怒的呐喊声轰然碾碎了所有虚假的“和平”气息!滔天的杀声瞬间吞没了这原本该是“会盟”的清晨!

晋军主帅荀林父的木架帅台,矗立在中央高地,视野理应最为开阔。然而此刻,巨大的帅台仿佛成了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孤舟。

整个战场以楚军先锋为箭头,已彻底沸腾!黑色的楚军洪流撞碎了晋军散乱的防线,绞肉场般疯狂推进!晋军前列的数个营盘如同投入洪水的土坯,眨眼便被冲垮、裹挟、肢解!那混乱正以可怕的速度向中心位置蔓延!

“父亲——!!”

帅台右侧下方数箭之地,突然响起一声肝胆俱裂的狂嘶!只见一辆驷马战车如同疯虎出柙,猛地冲出晋军营门!正是上军将领魏颗!老将军魏颗须发戟张,眼睛瞪得几乎撕裂眼角,极目所见,前方那片混乱血海漩涡核心处,赫然就是自己儿子魏锜和赵旃的旗帜!他们已被层层叠叠的黑甲楚兵死死围困,如同浪涛中的两粒微尘,倾覆就在瞬息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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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军!!魏氏儿郎何在?!”魏颗的声音如同濒死的凶兽咆哮,震得身旁护兵耳膜嗡嗡作响,更无半分迟疑请令的意思,“随我——杀进去!救出魏锜!给我往前凿!”他的长剑直指那最混乱、最血腥、最绝望的核心!

战车如箭,裹着魏颗几近疯狂的战意,狠狠撞入乱局之中!身后的上军精锐战车群,眼见主将奋勇突前,虽不明主帅号令,亦被这无畏所慑,轰然启动,紧随而入!

帅台之上,上军帅士会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住身前栏杆,木质发出不堪重力的呻吟。前方战况尽收眼底。魏颗带着上军一部精锐毫不犹豫投入了死地!这莽撞的行动,却瞬间撕裂了本就岌岌可危的晋军阵线!若此时不接应,混乱将如洪水破堤,立时席卷全军!

“混账!”士会怒骂一声,不知是骂魏颗的莽撞,还是骂自己面对这被动局面的无奈。他猛地拔出佩剑,用力下劈,一道寒光闪过冰冷的空气,怒吼破喉而出:“上军兵车——策应魏颗!前锋压上!快!填住口子!稳住阵脚!”

吼声刚落不久,左翼位置再次响起更为急迫的号令!

左军帅赵朔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自己胞弟赵旃的战车标志被楚军洪流吞没!而士会统领的上军精锐,已如长龙般全力挺近那混乱的漩涡。不能再犹豫了!一旦上军这最后的进攻力量也被孤立、分割、吞噬,整个晋军左翼将彻底坍塌,成为屠场!

“左军!全军——进!”赵朔声音穿透乱阵的喧嚣,带着撕裂般的决绝,“全军过河!抢占滩头!随我——突入!”他长剑指向魏颗突击的方向。不能再顾全什么整体的计划了!唯有扑上去,拼死接应!无数左军士兵如同被洪流裹挟的泥沙,身不由己又带着本能的求生欲,汇入这悲壮而盲目的冲锋洪流之中!更多的晋军被这混乱的、失控的驱动,卷入了一场正在急速升温的熔炉地狱!

帅台中央。中军元帅荀林父如同一尊泥塑木雕。面对眼前瞬息万变、彻底失控的滔天血浪,面对自己麾下三位高级将领各自为战、被敌情催逼着投入绞肉的洪流,一股冰冷的、纯粹的、能将灵魂都冻结的恐惧,如同冰海下的巨蟒,骤然缠紧了他的脊椎骨,吞噬了他仅存的所有血液!那张被风霜磨砺过、象征着晋国军门尊严的老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接近尸骸般的死灰色。

整个左翼已经沸腾,溃兵如同被猎犬驱赶的鹿群,没命地向后奔跑、向河边拥挤!几座辎重营寨冒出滚滚浓烟。楚军那面黑地金边的、巨大的“楚”字王旗和庄王帅旗,如同两道沾满血肉的闪电,在晋军混乱的队列左翼深处疯狂搅动!所到之处,尸横遍野!

千钧重担将他死死钉在这毫无作用的帅台之上。进?前方是巨大的漩涡,深不见底。退?身后就是咆哮的黄河!他手中的那束代表晋国军令的令旗,边缘被指甲掐烂、扯裂,露出了里面的秸秆骨芯,然而那旗帜仿佛有万山之重,僵硬的指节竟连一丝抖动都做不到!唯有眼中一片茫然,倒映着那楚王帅旗在血雾中疯狂猎猎作响、直插晋军腹地的恐怖景象……

帅台之下,残余的中军主力尚未被彻底卷入混战的核心。士兵们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高台上那尊如同被抽空了魂的泥像。无数张年轻的、或沾染着血污泥水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和冰冷彻骨的绝望。没有号令,没有援兵的消息,只有前方如同洪水扑来的惨烈声响和同伴亡命奔跑的身影……巨大的死寂感,比战场上疯狂的杀声更加恐怖,正无声无息地在这块最后的阵地蔓延,弥漫开坟墓的气息。

杀戮,已从军令的执行变成了本能的宣泄。楚军将士的怒火彻底被那悍然的突袭点燃,炽热得如同沸腾的熔岩,所经之处,一切障碍都被焚烧、碾碎!

晋军左翼率先彻底崩盘。在楚军中路主力和精锐战车轮番的、潮水般的冲击下,晋军仓促构建的防线如同纸糊的堤坝。巨大的战车冲角带着摧山断岳的气势,轻易撕裂盾牌、刺穿甲士阵线,留下满地扭曲断裂的肢体和血肉混合的泥泞。步兵方阵被凶狠地切割、撕裂。长戟林密集刺出、收回,再刺出!冰冷的锋刃带走一道道喷射的血泉,血雾升腾,笼罩了半边战场。绝望的哀嚎被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吞噬,如同地狱的嘈杂乐章。

邲地的黄土已然被血水浸透,变成了大片大片暗红泥泞的沼泽,每一步踏上去都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叽声。几支晋军步卒方阵在楚军钢铁狂潮的反复冲击下,连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都被彻底压垮,如同被沸水冲开的蚁群,无可挽回地被驱赶、被裹挟着向后奔逃!

最先遭到灭顶之灾的左翼败兵,彻底失去了建制,如同决堤的洪水,唯一的方向只剩下西方那条浑浊咆哮的河流!那是他们幻想中最后的生路!兵车成了逃命的障碍,被疯狂推倒、掀翻,在泥泞中歪斜如破烂的木偶。士卒抛弃了武器、盾牌、头盔,赤着脚、甚至撕掉沉重的甲胄片,只恨少生了两条腿,以野兽求生般的姿态扑向河滩!身后,楚军的箭矢如同追逐死亡的蝗群,冷酷地覆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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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这条刚刚渡过、曾经带来短暂生机的河流,瞬间变成了最绝望的死域!

浑浊的河水疯狂地翻卷着,水位肉眼可见地因这突然涌入的数以万计的人体而急剧升高!数不清的人头、穿着绛色衣甲的残躯、折断的戈矛戟柄、撕裂的旗帜、被水泡得发胀的包裹……在翻滚的黄浪与肮脏的泡沫中沉浮、碰撞、旋转!绝望的兵士彼此拉扯、踩踏,用尽所有力气挣扎。有人刚推开水中的一个障碍,试图探出头喘息,又被另一个水中扑腾的人影死死抓住头发按下水底!惨叫声、呛咳声、咒骂声被河水灌入口鼻的咕咚声取代,沉浮着迅速消失。

河水的颜色正被无数道涌出又混合的血丝渲染、加深,最终汇聚成一片令人作呕的、泛着油亮血光的污浊深红!那红色仿佛有生命,在漩涡与浪尖蠕动,吞噬着所有希望!

“顶——住!顶住!不准退!”右翼一角,中军赵旃如同一头浑身浴血的暴怒狂狮。他左肩的甲片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烧灼般的剧痛。他身边勉强聚拢的数十名甲士正以残躯形成一个小小的楔形支撑点,试图钉住阵脚。这是真正的死地!他们身后就是那片吞噬一切的恐怖水墙——黄河。

呜——!

一支远超寻常力道的狼牙重箭撕裂战场混乱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夺魂尖啸!赵旃凭着久经沙场的本能拼尽全力扭身!肩膀剧痛让他动作迟了半分!

嗤啦!

沉重的箭簇带着灼热的风擦过他的左肩,那坚硬的皮革护肩瞬间被彻底割裂!破碎的皮甲和里面被撕开的血肉瞬间暴露在充满血腥硝烟的空气中!钻心的剧痛如同点燃了骨髓深处的火药,轰然炸开!视野骤然被漆黑的血幕覆盖!赵旃眼前一黑,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的闷哼,整个健硕的身体顿时失去力量,如同折断的旗杆,朝后踉跄两步,沉重地仰面栽向身后翻腾的血色浊浪!

噗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他整个吞噬!浑浊带着浓重血腥和泥土腥味的水疯狂地灌入他的口鼻!沉重的盔甲拽着他急速下坠!他最后的意识里,是头顶水面上混乱而扭曲的光影,以及透过水波隐约传来、愈发逼近的、楚军狰狞的咆哮呐喊……

晋军中军的核心地带在左翼崩溃带来的冲击波面前,摇摇欲坠。

最前方的苦撑终于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断裂之声!楚军巨大的战车如同移动的山峦,在士兵疯狂的呐喊声中碾压过来。巨大的车轮带着裹挟的血肉泥浆。一队手持长戟的楚军锐卒紧随车后,借着战车撞开的豁口,如尖刀般狠狠插入!晋军的阵线在内外夹击之下终于碎裂!前排的士卒面对这钢铁洪流,眼中被纯粹的惊怖占据,身体本能地向后缩,被无情地撞倒、被身后无数只同样惊惶的脚踩踏而过!惨叫声被淹没在金铁交鸣和巨车碾压的轰鸣中。

“元帅——!!”司马韩厥目眦欲裂!他看到楚军那面巨大的黑色帅旗,如同阎罗的催命符,正以无可阻挡的速度向帅台方向狂暴推进!前方那片人仰马翻的血腥炼狱已经蔓延到不足百步之地!他甚至看清了冲在最前的楚军悍卒脸上那狰狞兴奋的嗜血狂态!荀林父依旧木然僵立在帅台上,面如金纸,嘴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身形摇摇欲坠!

来不及了!韩厥猛地一步抢到荀林父身侧,左臂铁箍般死死架住元帅瘫软的身躯,右臂撑住他后背!声音嘶哑如同刮过砂石:“事已不可为!退!唯有速退——!保中军主力为要!”他几乎是拖着荀林父踉跄后退!几名反应过来的心腹亲卫猛地扑上帅台,有人架臂,有人护持,有人直接抬起荀林父双腿,硬生生将他从代表尊严的帅位上拖拽而下,向河岸方向强行移动!

主帅一动!如同给濒临崩溃的堤坝敲下了最后一根撬棍!整个中军残留的最后一点士气和建制,瞬间土崩瓦解!仿佛一个无形的阀门彻底崩坏!

“撤——!快撤——往黄河!”类似这样撕心裂肺、充满了末日气息的狂吼在战场后方此起彼伏地炸响!如同瘟疫般瞬间感染了所有还在挣扎、还在犹豫的晋卒!

真正的溃退!一场失控的、集体奔向死亡深渊的大溃退!

人,无数的人,如同烧融的黑色铁汁带着最后的炽热倒灌而下,淹没了营盘壁垒之间的所有空隙!兵车被推倒,巨大的车辆翻滚着,砸翻躲避不及的士卒,成了堆满尸骸的阻碍。粮秣包裹敞开着,麦粒、豆子洒落一地,随即被无数只疯狂奔逃的脚践踏入泥中。沉重的辎重箱、象征部队荣耀的各色军旗被随意丢弃、遗弃,在泥泞和血泊里迅速变得污秽不堪。金鼓旗帜散落,如同被撕碎的尊严。

甲胄撞击声、兵刃丢弃的叮当声、摔倒者的惨呼、惊惧的哭嚎、以及身后越来越近、如同催命鼓点般的楚军兴奋狂热的喊杀声……混杂成一曲宏大而凄厉的亡命交响乐!整个邲地化为绝望的屠宰场!晋国霸权的基石,在这疯狂的奔流中碎裂、瓦解,被无情地踏烂在脚下的血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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