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九鼎轻重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691 字 3个月前

熊侣的视线被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喷溅彻底模糊!如同置身一片血海。但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在樊哙用生命挡住戟刺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在斗椒断腕、惨嚎倒地的刹那——

熊侣一步上前!足底踏过樊哙身体流出的温热血泊!手中长剑如同积蓄了千年寒冰和熔岩的怒龙,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到刺穿灵魂的逆势弧光!

目标——

斗椒那因极度剧痛和惊骇而大张、发出非人嘶吼的咽喉!

“噗嗤!”利刃割开皮肉喉管的闷响在喧嚣的战场中如此清晰!斗椒那足以撕裂夜空的惨嚎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瓮漏气般的抽吸声。他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布满血污和碎骨内脏的地面上,剧烈抽搐着,赤红的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熊熊燃烧的殿顶深处某一处不可知的虚空,似乎穿透了烈火与浓烟,看到了先祖怒视的冰冷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宽恕。他断了手腕的臂膀徒然地、神经质地向上扬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猛兽想要挥爪,却再也聚不起一丝力气,便彻底僵直不动。

冰冷的晨曦如同天神的审判之瞳,缓缓划破郢都上空残余的青黑色夜幕。章华台的血与火已被短暂扑灭,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污、堆积的残破尸体,以及废墟上盘旋不去的浓烈腥气。风中再无狂乱的杀伐嘶吼,只余下伤者细碎压抑的呻吟、甲胄在破碎地砖上拖沓行进的摩擦声,以及一种巨大灾难过后死一般沉重的空寂。

这片死寂中央,丹陛之上残存的殿宇平台,一片狼藉中,楚庄王熊侣身披甲胄,巍然矗立。玄色王甲上凝结着厚厚一层黑色的血痂,肩上歪斜的披膊和胸前深刻的劈痕诉说着昨夜血战的惨烈。他脸上沾满混着尘土的黑红污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残烬与晨光交织的惨白光线里亮得如同淬过火的九天神兵,穿透了所有疲惫与血腥的遮蔽。

阶下宽阔的广场,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神肆虐的屠宰场。潘崇、苏从、屈氏、蒍氏……那些曾在黑夜中蛰伏、又在黎明前显形的面孔肃立两侧。许多官员袍袖被撕扯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印记,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都盯在广场中心那一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上。

这些人是若敖氏的魂。往日赫赫扬扬的车马仪仗、锦绣华服早已被剥去践踏在污泥血泊之中。斗般被人死死按着肩膀跪在队列最前端,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深衣被撕扯得露出内里破损的衬里,斑驳凝固的血块沾满衣襟。曾经掌握朝纲、温文尔雅的令尹已不复存在,此刻他额角上一道新添的深长伤口不断有暗红的血丝渗出,滚落混合着泥土和冷汗的肮脏面颊,将那最后一丝强作镇定的华贵剥离殆尽,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空寂的死灰色。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嫡支旁系子弟,他们的头颅被无情地按低,紧贴着冰冷肮脏、浸透了亲族血水的砖石,无数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绝望、麻木和尚未褪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倨傲死灰,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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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广场,卷起薄薄一层灰烬和血腥。

熊侣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同样布满污垢血渍,但此刻极其稳定。他指向台下那片曾经权倾楚国、此刻却只能在晨光微曦中绝望等待屠戮的若敖全族。

“看——!”他的声音第一次在郢都肃杀的晨风里响起,不再是往日含混的慵懒,而是金石般坚硬、裂帛般清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昨夜残留的铁锈气和浓烟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穿过灵魂深处,“此非寡人嗜杀!”

声音不高,却因广场的空旷和残存的死寂而被无限放大。

“乃——”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无数匍匐的背影,最终落在潘崇、苏从……每一个在昨夜之前还竭力谄媚若敖、又或在今朝之前屏息以待的朝臣脸上。

“若敖氏——”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铜巨钟被晨槌猛烈擂响,震颤着广场上每一粒沾染血与泪的尘埃,

“自燃其族!”

四个字带着无可置疑的审判,在血色晨曦中轰然坠落。如同一记无形的巨掌,压得整个刑场再无人敢发出一丝喘息。阶下斗般的身体猛地一抽,那残留的、空寂的死灰眼眸里终于爆开最后一簇名为悔恨的火焰,随即如同燃尽的灯烛,彻底黯淡下去。

在广袤的青灰色天空下,他最后听见的,是君王冰冷的宣判,是无数若敖氏子弟终于崩溃的压抑呜咽,以及——

郢都城北,权水之滨若敖氏那千年荣耀的古宗庙方向,数道冲天而起的、代表着焚天灭地的黑灰色狼烟。它们在铅灰色天幕下翻滚升腾,如巨大的、永不闭合的绝望瞳孔,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洗刷的土地。

……

南方的暴雨像天神泼翻的巨瓮,没日没夜倾泻着。舒国孤城如同泥沼中一枚坚硬的核桃,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残余的木石城墙被楚军连日投掷的石炮、箭雨啃噬得支离破碎,裂缝处渗着浑浊的血色。风里裹满了尸骸的腐臭,混合着烂泥浓稠腥气的潮湿空气压得每个活人的鼻腔生痛。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在雨水中泡胀、发黑,形成恐怖的一道屏障。舒国最后的箭矢从城头零落下来,疲软无力,连最简陋的木盾也难以穿透。

“起梯!”低沉的命令似滚雷,从如林的长戟丛之后传出。

楚国都尉熊炎立于木制望台之上,厚重的犀甲上水流纵横。他目光如刀锋,盯住舒国城墙上那些稀疏挣扎的黑点。泥泞中传出震耳的呼喝,巨大的木梯被沉重的脚步踩得呻吟,裹挟着一片泥浆轰然竖立起来,搭上尚算完好的那截墙头。雨滴疯狂击打梯身,更显战事惨烈和前途未卜。

舒国城墙上猛地爆出一片令人寒颤的呐喊。最后几十名守军如被逼到绝境的瘦狼,在湿滑的城垛上挺立如石,紧握手中参差不齐的戈矛。他们以身躯死死抵住木梯顶端,口中嚎叫着非人的号子。滚木带着泥浆猛然落下,沿着梯身凶狠碾压而下,正爬行其上的几具楚国躯体瞬间软倒,闷声不响滚入泥淖深处。

“弓!”熊炎声音无一丝波澜。

身后顿时弯弓齐展,密如蝗群。冰冷的铜镞穿透倾盆雨幕,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城墙之上顿时连串血花绽开,那些抵住梯头的躯体扭动着向后栽倒。空出的位置立刻有新面孔用命填上。一名披头散发的士兵猛扑出来,竟抱住楚国沉重的攻城槌尖端,以身躯强行拦截死神的冲击。接着第二箭钉入胸口,再一箭射透手臂,他依旧死死抱住那冰冷木头不放,直至槌头撞开城墙的巨响淹没他最后一声呐喊……

烟尘、碎木、碎石混同血肉喷薄入雨雾。一个撕裂的、象征彻底终结的缺口,终于对着楚军轰然洞开。

“舒国破了!”熊炎的吼声混同所有士兵的咆哮,汇成一股撕裂天际的力量,滚雷般震耳滚沸整个战场。

城墙上,太子偃的脸在瓢泼大雨中,惨白如新洗的素绢。他身后仅存的几十甲士,身体紧贴湿滑的城墙,眼神空洞却带着野兽濒死前的狠厉。他们手中的戈矛已被折断,残存剑刃也被磕崩无数豁口,像一排绝望的獠牙。

偃的视线越过城下的尸山血海,凝在楚军大营那面王旗之上。雨水在它的玄色底上蜿蜒流淌,那上面的篆文“楚”字竟仿佛在雨中沉浮晃动。他喉间腥甜滚动,一股恨意撑得他目眦欲裂。两年前,楚使带来庄王咄咄逼人的盟约要求:贡赋、粮草、奴隶……那措辞如同勒进骨头的铁索。老父王的惊惧和满殿臣僚的低语犹在耳边回旋。他一人独对使臣,掷地有声:“舒国小邦,国虽破,骨不折!”楚使拂袖而去时冰冷的眼神,此刻在雨幕中与王旗的猩红骤然重叠——这便是刚毅对抗的终局代价了?骨头纵然不折,身国却早已粉碎成齑。

“太子!”身旁亲兵嘶哑的吼声将偃震醒。楚军玄色潮水已至城下,发出震破耳膜的巨大轰击声。偃猛甩掉遮住眼睛的雨水,狠狠捏住剑柄上斑驳的缠绳。他昂首面对缺口方向,口中迸发一个模糊却又裹挟金属声的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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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几十条破败的身影应着太子的命令,从城头各个溃口扑下,迎着楚军锋利如林的战戟和长戈决绝前冲!兵器剧烈碰撞,惨叫混合厉吼,残躯在泥泞中翻滚,又被无数军靴踩踏陷入深处。那柄镌有偃的名字的断剑只划出一个短促的弧光,便被楚国长戟死死压住,再不能动弹。

城墙轰然碎裂瞬间,熊炎从望台一跃而下,犹如巨熊扑入泥淖。剑出、血溅,他魁梧的身影在突破口处几乎凝成一道难以逾越的闸门。犀甲上的云雷纹被血浆与泥水反复涂抹,早已辨认不清原貌。不断有舒国兵卒发出野兽濒死的嘶嚎冲撞上来,用断戈、崩刃,甚至牙齿与拳头疯狂冲击这条防线,只为身后太子赢得瞬息喘息。

熊炎的剑沉重冰冷,每一次起落都带起一条泼墨般的血线。他眼角余光瞥见雨幕中一个年轻面庞在脚下抽搐——那张脸或许比他自己的儿子还年少稚嫩些,却沾满雨水血污,双眼死死盯住熊炎,只剩纯粹的恶毒,如同淬火的短匕。熊炎的剑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数年前的陈蔡边境线上,他亲如兄弟的属下——那个憨厚的百夫长被俘后,被割下头颅抛入野冢,楚军只抢回了无头的身躯。熊炎记得自己亲自捧土将那无头的残躯埋入,那血染泥土的猩红和此刻脚下泥土别无二致。他猛地吸进一口寒冽刺骨的湿气,剑势不再犹疑,利落挥落!

舒国太子偃,就在这修罗杀场核心处挥舞着他的断剑抵抗。他身边的护卫以惊人速度倒下,血浸透他破碎战袍下缘,染成一片凝重斑驳的深黑。他忽的爆发一股诡异蛮力,拼着肩胛骨被深深砍入的一戟,断剑如毒蛇般吐出,狠狠刺向熊炎的腹部!

“当!”金铁炸鸣!

熊炎巨剑横封于前,太子偃那柄断剑刺在宽厚的青铜剑脊中央,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两双眼睛于极近处碰撞——太子偃眼中是焚城的烈焰;熊炎眼底是冻结深潭的寒冰。熊炎臂上虬结肌肉陡然贲张!楚国巨剑如同挣脱束缚的山峦般崩开断剑,下一瞬,剑锋携千钧之力斩落!

偃眼中残存的那股烈火如同烛火骤遇狂风,倏然散灭干净。断剑与他的手臂一齐飞起,砸进泥泞深处。剑锋穿透太子偃身体的瞬间,他唇边似乎扭曲成一个轻蔑的弧度。熊炎几乎能听到对方骨头在铁刃下碎裂的呻吟。那双失去所有光采的瞳仁仍死死凝望着烟尘血雨肆虐的天空深处某个地方,仿佛要将这惨烈的城烙印在熄灭的视界最深处。身体缓缓倾倒,溅起的泥水和血污如同为他最后无声奏响的葬歌。

泥血横流、尸骸堵塞的狭窄城门口内,楚军主力终于如黑色洪流喷涌入腹地。沉重的战车碾压过散乱倒伏的残骸木架,一路发出刺耳的骨头碎裂声。步兵方阵踏着血泥紧随其后,青铜矛戈组成的丛林劈开所遇到的任何抵抗。舒国城内已是修罗地狱,残存的抵抗化成了断壁残垣间的零星厮杀,那是野兽临死前的撕咬,零星却分外凶狠。

熊炎踏着尸堆前行,目光所及,处处触目惊心。在一座瓦砾堆旁,他看到一个楚国什长倒在血泊中,胸膛被剖开,内脏赫然摊在烂泥里;不远处,另一名楚军甲士跪伏死守在一根残柱旁,后心插满三支简陋的骨箭。熊炎喉头压抑着翻涌的腥气。前方巷口拐角突然暴起一声狂兽般的嘶吼。一名只剩独臂、身裹肮脏麻布的舒国人影扑出,用残存的胳膊死死箍住一名楚军年轻甲士的头颅!另一只手握着的半块碎陶,就朝甲士暴露的脖颈狠命割去!熊炎巨剑如电挥出。寒光一闪,狂吼声戛然而止。那舒国人头颅飞起,滚烫污血喷溅熊炎半面甲胄,更浇在年轻甲士苍白惊惧的脸上。

熊炎沉默着推开那具依旧抽搐的身躯,粗砺的大手在甲士剧烈颤动的肩头摁了一下,继续迈步前行。在他身后,无数双楚军的脚践踏着血泥里破碎的战旗、折断的兵器和不再动弹的躯体。

当熊炎步上最后一片略高的土台时,他停住了脚步。眼前展开一座巨大的环形坑,火把刺穿昏暗雨幕,映照出的景象让钢铁浇铸的楚军将士也倒吸冷气。坑中层层叠叠,几乎垒砌成一座小丘的,全是赤裸、枯槁,如同柴禾般堆放堆积的人体。皮包骨的身体上鞭痕如网,铁器烙印留下的伤疤在火光下如同丑陋的黑色蛇纹。空气中除了雨水的湿冷,更有一种死亡早已渗透进土地骨髓的陈腐恶臭。

一名须发皆白如乱草的枯瘦老者蜷缩在尸堆边缘。他喉间咯咯作响,浑浊的眼珠随着火把光移动,布满干裂血痕的嘴唇嗫嚅着什么。熊炎俯身靠近,那声音破碎却如烧红的铁屑烫进他耳中:“……筑城……渠……全填了……” 熊炎猛地直起身,铁面具后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是牙关紧咬时磨出的声音。他倏然回头望向那面越来越近、矗立于雨雾中的楚国王旗。冰冷的雨水顺着铁盔边缘流入脖颈深处。

那面被雨雾洇湿晕染开的“楚”字王旗下,巨大的驷马战车碾过泥泞狼藉,缓缓停住。战车上的高大身影裹在繁复的云雷纹黑袍之中,并未着甲,仿佛这遍地尸骸、血污弥漫的废墟只是他脚下延伸开来的普通王土。楚庄王熊侣负手而立,目光缓慢扫过还在零星溅起厮杀火花的城池废墟。他的神情是一种融化了冰山的平静,威严里浸着不容窥探的深远气息。当坑中累累白骨刺入他视野时,那眼底最深处终于裂开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缝隙,如同深潭无端骤生一道波澜。

小主,

“大王,”一个声音略带急促地自战车后传来。国相屈巫已下马车立于泥泞之中,玄鸟纹饰的大袖在雨中沉重下坠,“舒人不识天命,伏其罪。然此城邑扼潜河之要,若设重镇……”

庄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截断屈巫之言:屈卿虑之远矣。”那声音在沙哑中裹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沉浑如钟磬闷响,却震得屈巫喉头一窒。庄王抬手制止了屈巫想继续的话语,目光越过满目疮痍,最终定在远处巍峨尚存的舒国宗庙方向。那雕满盘蛇纹的黑色梁柱在烟与雨中静默矗立,如同一个远古遗留的庞大谜题。“搜。”楚庄王只低沉吐出一个字。

熊炎持剑在前引导,一排持戈甲士紧随其后,以扇形阵势谨慎地包围了那座风雨飘摇中依然沉默屹立的石头宗庙。沉重的包铜庙门在几名士兵的奋力撞击下发出刺耳的呻吟向内洞开。一股混合了陈旧香火、霉菌和淡淡腥气的阴风立刻扑面卷出,带着浓重的腐朽气息将火把摇曳的光焰狠狠压低一瞬。

室内空旷幽深,唯有高处几处残破窗洞漏下晦暗天光,映照出地面厚厚一层灰尘所形成的一条模糊通路。两侧黑沉沉的神龛如同巨兽张开的口,笼罩在浓重如墨的阴影深处,唯有火光扫过时能短暂瞥见龛壁上诡异扭曲的兽形纹饰。大殿正中央,一尊巨大奇特的青铜像矗立如山,高及屋梁。不像中原大地熟悉的龙虎瑞兽,更像是一头扭曲盘踞的狰狞地龙被束缚的姿态:细密规整的菱形鳞片层层覆盖遍布躯体表面;身下竟延伸出三只粗壮弯曲的爪足和一只短而怪异的爪肢紧贴在地。最摄人心魄之处,是那仰天向上撑开的巨口边缘残留着锯齿状的牙痕,以及几处锈色深重的粗大圆柱形残端突兀地矗立在龙躯附近的地面上,仿佛曾有什么庞然复杂的机体被生生拆卸夺走。熊炎看着那尊巨物,如同被青铜巨口冰冷咬住,指尖竟抑制不住微微颤栗。

“找!角角落落!”

熊炎嘶吼着驱散心头沉重压抑的情绪。士兵应声散开,翻动两侧神龛下的供桌木箱,剑柄敲打冰冷的墙壁与支撑的石柱,声音在幽深的殿堂里激起空洞的回响。角落里残破的蒲团被戈杆挑起,抖落的尘埃在火光中盘旋升腾。一名年轻士兵用矛柄用力捅捣着巨像侧面一块颜色略深的地面石板。石板沉闷滑动的声音嘎然响起。

石板之下,竟是一条狭窄通向下方的石阶,深不见底,冷湿的风夹带着铁锈和腐朽油脂的混合怪味从底下悄然升起,盘旋在士兵们脸上。熊炎毫不犹豫持火把率先踏入,其余甲士紧随其后。

石阶盘旋向下延伸极深,空气冷得刺骨。越往下走,脚下的踩踏声在逼仄通道中回荡如雷。通道尽头,一扇刻满细密纹样的沉厚石门半虚半掩。

熊炎用力推开那门,门轴发出一阵艰涩低哑呻吟,宛如垂死野兽。石室豁然呈现,火光骤然驱散浓稠黑暗。

一瞬的死寂后,压抑不住的低沉惊呼从士兵们喉间传出。

房间内部空间远大于预期,仿佛将宗庙地基完全挖空,森然拱卫着中央一个巨大黑影,几乎触到顶部高拱的石壁。

熊炎举步上前,心脏陡然在胸腔中撞动。那并非祭器,亦非神物。一个无法想象的庞大结构静静蛰伏在黑暗中央——底座由无数层叠嵌套的环形厚大青铜板构成,板间嵌合完美密不透风,缝隙几不可察。基座上,一根无比粗壮、包裹着厚重铜箍的青铜主柱贯穿而上。主柱上部与周围分岔伸展出数十条大大小小的青铜臂干,末端皆垂向地面。最令人骇然的是臂干末端连接的器物:一支是巨大、足以砸碎巨石的青铜重锤;与其相邻的是长着无数锐利交错尖齿的研磨轮盘;更远些则是巨大到需要多人环抱的凹槽碾磨轮具……

无数或粗或细、带有精密螺旋凹槽的青铜长杆如狰狞藤蔓将主柱与那些庞大的工具臂连接起来。最下方,数不清的精巧青铜齿轮彼此严丝合缝地嵌入啮合,构成一整片沉静如谜的黑色金属网络。角落里堆叠着十几堆碾磨得极为精细的矿物粉料,闪烁着黯淡的不同光泽。几块尚未完全投入碾磨的硕大矿石就静静躺在基座边缘。整座器械巨大、冰冷、沉默地矗立在尘封的地底石室之中,闪烁着历经岁月侵蚀却依旧锋利的金属幽芒——一种森严精密的力量,在静止中流露出可以粉碎一切的狰狞压迫感。这就是舒国劳役、累累白骨的最终结晶?

石室陷入了绝对死寂,唯有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像在无声拷问所有人。熊炎指尖沿着巨锤冰冷的青铜表面划过,那冰冷穿透皮肉直抵骨髓深处。他僵硬地转过身。

火光通道的尽头石阶之上,一个高大深沉的黑影正缓缓步下。玄色王袍在阴风中凝重垂落,袍角浸满泥泞,却分毫掩盖不了其本身迫人的威严。楚庄王熊侣沉默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他踏入了这巨大金属构筑的黑暗中心地带,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咬合紧密的齿轮、狰狞的机械臂、无声堆叠的精矿粉末……那目光如同投入深不可测的古井。冰冷的幽光映入深潭般的眼瞳深处,楚庄王脸上最后一丝属于胜利者的余烬彻底熄灭殆尽。他长久地站立,雕塑般沉默。冰冷的青铜暗芒流淌在他玄色王袍之上,流淌在无数齿轮啮合的深渊里,也仿佛无声流淌过这被风雨蹂躏的破碎城池上方灰暗的天穹。

幽深的石室中唯有楚庄王身上那点象征王权的深红纹章在巨大铜器冰冷的微光里,兀自流淌着一丝绝望燃烧后的、将熄未熄的猩红烙印,如同一座庞大文明墓穴上的最后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