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猛地转身,巨剑“工布”铿然一声归入腰侧的沉重剑鞘,发出一声金属咬合的锐响。他摘下了自己的头盔,上面沾染的一片猩红血块格外刺目,已凝结成一块脏污的暗红玉石。他随手将其抛给一直跟随在身边、面色惨白如同宣纸的楚国老乐师商岩。老者双手如接圣物般哆嗦着捧住血玉。
“以此玉血纹为引,”熊侣的声音穿透夕阳的余晖和死亡的气息,“编一新声,命曰《灭庸》!传唱我楚师之功烈!”他没有再看那血流成河的废墟,挺直的身躯在废墟焦土与赤红暮光构成的巨大背景中,宛如一根沉默但已铸就无上锋锐的、直指苍穹的长戟。
……
初冬的郑国新郑宫殿中,空气凝重如铅,火塘中燃烧的枝条不时发出爆裂的噼啪声响。
“晋军……又退兵了?”
郑穆公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低回。阶下,大夫子良面沉似水,腮边的肌肉在火光阴影中微微抽动:“宋国使节前脚刚出大营,满载财物的车驾后脚就进了晋营。赵盾亲自收下的,整整三十车金帛珠玉——齐国的教训,不足三月,在宋国身上重演一遍!”
他猛地抬头,双目几欲喷出火焰:“晋国无信!伐齐,因齐国贿赂,半途而废。口口声声代我伐宋,宋国稍稍送上些财货,赵盾便又背弃了我郑国的指望!君上,我等已被三番五次戏耍于股掌,列祖列宗的颜面置于何地,我等在天下诸侯面前又如何立足?”
重臣的愤怒犹如投入滚油的火星,整个郑廷霎时燃烧起来。压抑已久的屈辱感再也无法遏制。从大司空到最低微的士,人人眼中都喷发着被反复欺辱的火焰。一个年轻的士,声音颤抖得尖锐刺耳:“我们年年纳贡,将无数牛马粮秣送往绛都,甚至不惜引来宋国、齐国的怨恨!原来我们的忠心与贡物都喂给了豺狼吗?”那愤怒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在大殿中回荡。
另一名将军盔下的眼睛赤红:“新郑城外葬下的将士白死了吗?他们的血就这样被晋人的钱财洗刷干净了?”群情沸腾,每一个人的声讨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郑穆公看着殿下那些激愤的脸,看着燃烧炭火映照下晃动的影子。晋国那些虚妄的承诺如泡沫般不断碎裂,连串的背叛冰冷地砸在他心头最深处。他闭上酸涩的双眼,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再睁开时,那最后一丝疑虑与犹豫已然不见,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遣使入楚!”郑穆公的声音不大,却像沉重的磨盘碾过碎冰,盖过了所有喧沸,“带寡人诚意:郑国,今日起,愿与楚王结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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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良深深伏拜在地:“臣,领命!”那一刻,郑国君臣共同的耻辱烙印下,背叛了百年盟约的决断终于发出。
雪片在新郑冰冷的宫墙上渐渐积攒出一小片微薄的白绒,郑国的旗帜迎着凛冽的朔风猎猎翻舞,只是从此不再朝向北方。
楚王熊侣在郢都章华台接到陈国使臣带来的陈共公逝去的帛书时,没有抬眼,只随意将那块素白轻薄的帛书投入了身旁炭火灼热的青铜暖炉。明艳的火光猛地摇曳、吞噬了白帛,刹那间耀亮他深邃而难以解读的瞳孔。
“陈国?”他玩味着这个名称,像是在品味一块异域的水果,目光扫过下方屏息侍立的大臣与将军们,嘴角牵起一个几乎不显的弧度,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寡人,记得住活着的人。”
他不需要说出下文。阶下所有身着深衣、佩剑而立的楚臣,都听见了那无声的话语。楚师北上锋芒所向披靡,陈国却依凭着与晋国旧纽带,态度始终暧昧不明。如今陈共公辞世这等重要的会盟时机,大王却偏偏置若罔闻。楚令尹斗椒垂着眼,那纹丝不动的面容之下,是早已了然于胸的答案。熊侣的心意,如同在龟甲上灼烧后显露的纹路——清晰分明。这并非疏忽,而是决断。
楚王失礼的消息如深秋刺骨的寒风扫过淮水。陈灵公在大殿里狂怒,一抬脚就将殿角的漆器兽尊猛然踢翻,沉重器身滚过地面时发出了沉闷如雷鸣的轰响。“寡人还在!”他对着虚空咆哮,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锁住多年后终于挣脱的困兽,“楚蛮欺我新丧!当我陈国无人么?”他转向侍立于旁、身姿挺拔目光坚韧的大司马夏征舒,“征舒!”
“臣在!”夏征舒洪声应道,眼中同样燃烧着被轻视的怒火。
“即刻遣使!快马奔赴绛都!告知晋君,告知赵盾!我陈国愿执圭璧,血以盟誓,此生此世——叛楚附晋!”陈灵公的声音撕裂开宫殿的沉寂,将那份绝望中的孤注一掷,狠狠抛向了遥远的晋国都城方向。
新郑城门外,朔风呼啸撕扯着楚字旌旗。熊侣按剑立在巨大的青铜戎车上,目光冰冷得如同冻结的寒潭。
“出发!”他的命令没有一丝波澜。
楚国强悍的战车如沉默汹涌的铁流碾着枯草向北进军,楚国的黑旗遮蔽了整个天空。兵锋如利刃,首先刺穿了毫无准备的陈国边境。烽燧狼烟接连升起直冲云霄,然而陈国的抵抗在楚国雷霆万钧的攻势前脆弱如纸。楚人攻城战车所向披靡,城上的箭雨在他们密集的藤牌面前显得那么无力。车轮碾过城外的田野,留下深深沟痕和被踩烂的新芽。陈地,在沉重的车轮碾压和密集的戈矛挥砍下发出悲鸣。
陈灵公龟缩在新邑高大却冰冷的宫墙深处,楚军的声势日夜逼近,像无形的巨石压迫他的胸腔,使他夜夜从浸满冷汗的锦衾中惊醒。他急切盼望着那个名字——赵盾!当初那投向晋国的绝望信使,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然而北方的援军迟迟未见踪影,唯有南来的震天杀声越来越响。他焦躁地踱步,眼中布满血丝:“晋军呢?他们莫非也是胆小鼠辈?!”楚师已如阴云般压境,陈国最后的城墙都在巨兽般的冲车下震动战栗。
陈国的血尚未凝结,楚国的大军已如席卷的狂潮涌向商丘。宋国国都的宫室之内一片骇然。当快马传回楚军渡河的消息和楚帅斗椒派人送来的漆木“战书”时,宋昭公脸色骤然失去血色:“楚人……刚破陈都,竟已兵临我宋境?”那份所谓的战书,只简洁勾勒出楚国欲踏平宋国的狰狞野心。大殿上的群臣惊惶无措地交换眼神,恐惧的寒意弥漫开整个殿堂。楚国凶悍锐不可当的锋芒仿佛已切肤可感,宋国上下犹如待宰羔羊。
楚国沉重的战鼓在中原腹心无情擂动,声波惊扰了北方的雄狮。晋国绛都宫殿中,烛光通明直至深夜。案上竹简堆积如山,前方陈、宋两地飞马传来的告急书信刺目地躺在最上端。晋灵公年轻的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焦躁,手指在丝帛地图上焦灼地划过陈、宋的位置,最后重重地点在郑国那片土地上,激起微弱的灰尘。“郑贼!”他低吼道,“是郑贼引来的豺狼!”
中军元帅赵盾立于阶下,紧锁的眉头几乎连成一道凝重深刻的沟壑。年岁和战乱在他身上留下深刻痕迹,眼神如深谷般沉静,却也透出面对危局的重压。他深谙眼前形势:楚国此来蓄谋已久锐气正盛,晋若单独争锋,胜算渺茫。唯有汇聚所有可能的力量,才能遏制楚国北侵的野心。“主公,楚人此举意在迫使我大晋孤身应战。”赵盾的声音深沉如磐石相撞,“若令其得逞,中原再无屏障可护我疆土。为今之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唯有大会诸侯之兵,共慑强楚!请主公速发王命,召卫、曹、陈、宋诸国——会于棐林!”
郑国与楚国结盟的消息像一根无形却无比锋利的锥子狠狠刺入晋国君臣心上。晋灵公猛地一掌击在案几上,酒浆迸溅:“赵卿!陈宋危矣!郑狗为虎作伥,罪无可恕!须即刻发兵救陈宋,更得狠狠教训那反复无常的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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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盾站在下方,青铜烛台的光将他的身影投在绘有山云纹饰的墙上,拉长成一个厚重而微晃的阴影。他注视着年轻国君眼中喷薄的怒火,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却不失斩钉截铁之力:“君上息怒。臣思之再三,强攻并非上策。我晋若与楚大军缠斗于陈宋,难保全胜。欲解陈宋之围,莫如……”他猛地指向地图上标注的“郑”字,“先攻其羽翼!倾我大晋精锐猛攻新郑,迫使楚军弃陈宋,返身救郑!如此陈宋之危自解,亦可重创背盟之贼!”他眼中寒光如冰,“晋军即刻拔营,兵锋直指——新郑!”
棐林旷野之上,朔风劲吹,枯草低伏如臣服之姿。一面面大旗迎风猛烈翻舞——晋国那黑底的威严将旗在中央迎风矗立;宋国的青色、陈国素白、卫国的赤色、曹国的玄鸟……七国联营的帐幕漫延铺展到地平线尽头。赵盾顶盔贯甲立在高大的指挥戎车上,手抚腰悬的宽大青铜长剑剑柄,目光缓慢扫过这浩荡的军队阵营,犹如磐石。
“晋军威武!晋军威武——”
伴随着将士震天动地的呐喊,车轮轰鸣碾过冬末初春的板结冻土,巨大而整齐的军阵仿佛开始移动的铁铸山脉。在诸侯各色旗帜簇拥下,象征着中原意志的黑色晋字帅旗在寒风中指引方向。这支汇聚了希望与焦虑的庞大联军,裹挟着惊心动魄的威势,如同一股洪流般向饱经忧患的新郑方向卷涌而去。
战车行进卷起的烟尘久久弥漫在空中未曾消散。冬日的寒气依旧料峭,新郑西郊开阔平坦的平原上,一面面黑底红色巨大边框的巨大“楚”字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巨兽背脊上狰狞竖起的骨刺。数日奔袭,楚王熊侣亲率的大军赫然出现在眼前。楚人特有的高大驷马战车排开了前所未有的庞然阵势,战车的障板乌沉如铁壁,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的轰隆声滚过平原大地。戈矛如密集的寒铁丛林在稀薄阳光下闪耀着刺目的光,映亮了对面联军的眼睛。
赵盾所率的联军大阵在远处停下,军阵延绵望不到尽头。黑压压的车阵与严密的步卒方阵组成钢铁防线,肃杀沉默地面对汹涌南来的楚师。风呜咽着从两阵之间宽阔的荒野中穿过,只有兵器偶尔的碰撞声和马匹烦躁的响鼻撕扯着凝滞的空气。无数士兵紧握武器的手指僵冷发白,手心里的冷汗在硬冷的木头或青铜上渐渐蒸发,只留下令人窒息的紧绷。
一日、两日……旌旗在沉默中对峙。
双方阵营如两头积蓄着暴虐力量的巨兽,在枯寂的原野上无声匍匐窥视。太阳每日升起又落下,在将士们麻木的脸庞上留下影子来去的痕迹。斥候的身影如幽灵般频繁往返于死寂战场边缘,带回零碎的只言片语,又被层层报告上去,消失在军帐深处。赵盾与对面楚营主帅的帅帐整夜烛火通明,但两军如同被施下缄默的诅咒,只有旷野冷风穿过无数矛尖发出细微如鬼泣的呼号。那紧绷得几欲绷断的寂静,比震天的战鼓更令人窒息,沉重的预感压在每个人心头如同磐石。
“不能再等了!”赵盾的声音在黎明前最寒冷的黑暗里斩落帷幕,如同断冰切玉,激起满帐将领惊疑的目光。他剑眉深锁,指节重重击在铺着地图的案几上,“粮秣转运维艰,诸侯各怀心思,僵持过久,军心必将涣散!秦人……终究不肯入局……” 帐中一片死寂,他话锋陡然一转,带着一股断腕般的决然,“即刻传令三军!调头!全力进攻——郑国!”
命令在联军阵营中像点燃枯原的野火一般蔓延开来,引发一片杂乱的惊疑和低声议论。那些跟随晋国战旗前来的诸侯军队茫然地望着中军传来的旗号,惊疑不定却又无力抗拒,只能任由庞大的联军巨兽在沉默中艰难地扭转了方向。金属、木头以及数万人脚步的沉重摩擦声碾过大地,卷起漫天黄土烟尘。浩浩荡荡的联军放弃了正面对峙的楚军,如决堤的洪流,滚滚扑向毫无准备的郑国腹地!
消息传入新郑城中时,如同冰水灌入滚油。子良手中的玉圭跌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郑穆公脸色如新郑城头的积雪般惨白,嘴唇抖动着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命令。
“楚军就在西郊……赵盾为何突然转攻我郑?!为何!”恐慌在宫殿群臣中急速蔓延开来。城门吏踉跄着奔入殿中,声音几乎带着哭腔:“报——晋军……晋国与诸侯联军前锋已至城北十里亭!”绝望的气息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了整个宫室,无人开口,无人动作。仅仅数月前他们果断断绝了与晋国的百年盟约,如今晋国的战斧挟裹着北方诸侯复仇的怒火已经狠狠劈砍到了城门之下。
杀声自北门方向陡然腾起,如同平地飓风,打破了新城郑宫短暂的死寂。随即喊杀声如同狂暴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猛烈冲击着新郑这座孤岛。箭镞凄厉的呼啸开始撕裂冰冷的空气,沉闷的撞击声是云梯结实地撞上女墙,石弹带着毁灭的势头猛烈砸在城垣之上。守城的郑军狂喊着滚下巨木礌石,弓弩手颤抖着在垛口后射出箭矢,城下则爆发出更加狂热的冲锋呼号。新郑城头顿时化作血与铁的熔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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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士卒飞跑闯入宫门,面如土色,汗水血迹混合着灰尘,铠甲染满污渍:“报——报君上!北门……陷……陷落了!”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瞬间撕裂了郑国君臣最后一丝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