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耆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震得失去理智。他暴怒地嘶吼着,策马试图强行冲过混乱的前锋,却被一片片混乱的人马和滚滚而下的浓烟火焰阻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精锐前锋在狭窄的石谷入口处被山石、烈火和混乱本身吞噬。他那鹰一般的眼睛死死钉在峡谷深处陡峭坡地上唯一可通行的狭窄山道上——那里,一道刚刚被点燃的巨大草绳火墙正熊熊燃烧,截断了所有深入追击的路线!
“该死的楚狗!”屠耆一刀狠狠劈在身边一块滚落的巨石上,火星四溅,“不敢堂堂正正一战,就知道用这些下作的鬼火!鬼火!”
这无用的发泄后,一阵更加深沉冰冷的阴影笼罩了他。前方,那片巨大的、已被烈火点燃的山壁如同熔炉地狱横亘面前,滚落的石块和燃烧的巨木不断阻断前进之路。后退?绝无可能!他屠耆的字典里从未有过这个词!山戎勇士的脊梁骨,生来就是直的!他的目光猛地向两侧陡峭、尚未被烈火完全吞噬的山坡扫视,最终死死定格在那一道道嶙峋如巨人肋骨的陡峭岩缝上。那里植被尚未着火,狭窄得仅容一人一马艰难攀爬,如同一道道挂在峭壁上的死亡悬梯。
“下马!给我爬上去!”屠耆指着那些陡峭的岩隙,声音如同冰冷的岩石撞击,“翻过这片冒火的悬崖!他们就在后面喘气!他们的粮食!他们的女人!都在里面等着我们!用你们的爪子!用你们的牙!爬过去!狼神的子孙从不怕高!” 他第一个甩镫下马,用未受伤的左手死死抠住一道冰冷湿滑岩缝的凸起处,双脚狠狠蹬在布满苔藓的岩石上,将自己强壮的身体向上猛然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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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的山戎勇士在头领的咆哮和血性刺激下,爆发出绝望的凶性。他们将碍事的厚重皮裘和多余的包裹丢弃在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叼在嘴里,如同最原始的山猿,凭借野兽般的四肢力量和尖锐石头带来的微不足道的摩擦,手脚并用,疯狂地朝着那陡峭得令人窒息的光秃岩壁攀爬而去。一些位置稍缓的坡地上,甚至有人冒险重新拽起受惊但尚未逃脱的马匹,用力抽打着,驱赶着牲口踏过同伴掉落的尸骸和燃烧的余烬,在弥漫的烟尘中向那些稍缓的死亡岩缝发起挑战。摔落者的短暂惨叫和失足战马的悲鸣,很快便淹没在山壁另一侧震耳欲聋的狂风怒号声中。没有人犹豫,没有人退缩,一种濒临死亡绝境下催生出的更为可怕的疯狂,如同瘟疫般在所有幸存山戎的心中迅速蔓延燃烧,压倒了所有对高度的恐惧和对死亡的认知。
峡谷的另一端,飞云寨矗立在宛如被神兵利斧劈开的天坑绝壁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仅有一条悬挂在悬崖峭壁上、宽度仅容两三人侧身而过的狭窄石道通向外面那个唯一的、正被山戎如同黑色潮水般疯狂涌入挤压的谷口。寨墙早已不复是真正的屏障,更像是悬崖边一处象征性的围栏。而整个寨子背后的无底深渊上空,谷风日夜凄厉嘶号,从未停息。
残存的楚军士兵挤在寨墙残破的垛口后面,一张张疲惫不堪、带着伤疤和冻裂血口的面孔,此刻正以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注视着山下陡坡那几条唯一可能爬上山壁、通向寨墙的石缝方向。那里,一个个蠕动着的黑影正一点一点顽强地向上挪动,如同山壁渗出的黑色毒液,缓慢但坚定地朝着他们的咽喉部位逼近。每一个黑影的出现,都像冰冷的针狠狠刺入楚军士兵的心口。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紧,沉重得无法呼吸。绝望如同冰冷的雪水,正顺着每个人的脊椎向下蔓延。谷底的风如同无数冤魂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哭号尖叫。士兵们握紧武器的手指冰冷僵硬,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出惨白的颜色。他们能感受到身下大地深处传来的微不可查的震动——那是山下入口处无数绝望山戎踏着同伴尸骸涌来的脚步。
中军帐那扇悬挂的破旧皮革门帘被一只粗糙僵硬的手猛地掀开。子庚大步走了出来,全身覆着冰冷的精铁甲胄,手中紧握着一柄样式罕见的沉重铜戟,长锋末端带着弯曲的、致命的倒钩。他走到那些蜷缩在寨墙后方、如同惊弓之鸟般瑟瑟发抖的士卒中间。所有的眼睛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混杂着最深的绝望,也涌动着最后一丝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希冀,死死盯着那张被寒铁面甲遮挡住一半的脸。整个寨子瞬间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凝固。
子庚没有任何言语,眼神越过惶恐攒动的人头,如同穿透山石的冰锥,投向寨墙后那片陡坡上一处稍稍平坦的突出巨石平台。那里,早已齐刷刷矗立着几十名精锐的亲卫甲士,如同峭壁上顽强生存的黑色铁松。他们无声肃立,披甲覆盖全身,肃然无声。他们手中都握着一件东西——弓,但绝不是寻常的步兵轻弓。那是威力巨大的、用坚韧山桑木制作的硬弓,弓体沉重,弓弦粗得如同小指,弓身两端镶嵌着冷硬的青铜兽头。
而更让所有楚军士兵几乎魂飞魄散的,是亲卫甲士们手中捧握着的箭——每人的脚边只放着五支箭矢!五支!长长的箭杆比寻常箭矢粗壮许多,尾羽也被特意修剪得更短促刚硬。箭镞不是常见的轻薄柳叶形,而是异常沉重、闪烁着一种冷硬如生铁般深灰光泽、带着三道狰狞放血槽的巨大三棱锥形!这种箭镞,专为猎杀山野猛兽或洞穿重甲而生!
五支箭!只有五支箭!这数目的短少本身就已足够令人绝望,更诡异的是箭矢本身沉重怪异的形态!它们被精心地摆放在平台冰冷的地面上,在阴郁的天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惊胆寒的光泽。一股无声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滴入冰水的墨汁,瞬间在所有目睹这场景的楚军士兵中间蔓延开来。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都被刻意压低了。所有目光都死寂地凝固在那五支死亡重箭和亲卫们冰冷的黑铁面甲之上,随后又艰难地移向子庚那张仿佛冻结在极地寒冰深处的面孔,希望从中读出哪怕一丝属于人类的情绪,却只看到一片毫无光泽的冰冷。
一个极其年轻的士兵猛地从人群中扑出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膝盖撞击发出的闷响清晰可闻。他抬起那张稚气未脱却已被风霜和恐惧刻满沟壑的脸,涕泪横流,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破音变调:“将军!五支箭……五支?!后面……后面是他们黑压压的人头啊!那……那是悬崖啊!”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绝望的眼睛,死死盯向那云雾翻腾的无底深渊。
子庚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只是微微动了动左手。旁边一名亲卫甲士立刻向前一步,手中沉重的铜戈带起一股沉闷的风声,坚硬的木柄毫不留情地狠狠捣在年轻士兵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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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一声短促的惨嚎。年轻士兵被巨大的力量撞得向后翻滚,仰面倒在冰冷的岩石地上,捂住剧痛的胸口,再也发不出一个字,只剩下喉头不受控制发出的、倒抽冷气的嘶嘶声。剧痛和彻底的绝望像两股冰流刺穿了他的心脏,他甚至不敢再抬头看一眼那位如同魔神临凡的将军。
“擂鼓。”子庚的声音终于响起,没有一丝波澜起伏,如同冰河裂开的一道纹路。
咚咚咚!咚咚咚!
几面巨大的牛皮鼓被鼓槌沉重地敲响!那声音并不像冲锋般激烈高亢,而是缓慢、沉重、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感,一声一声,如同巨人沉重的脚步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每一声鼓点落下,峡谷两侧的巨大石壁都随之发出沉闷的共鸣回响,震荡着每个人的肺腑。
在震耳欲聋的鼓声撼动下,楚军的亲卫队如同最精准的机器般开始行动了。他们没有立即张弓搭箭,反而每两人一组,极其默契地合力抬起了一支特制的强弩!这并非寻常的臂张弩,弩臂粗壮得如同成年人的手臂,弩身由黝黑的金属与坚韧山桑木巧妙结合而成,两端巨大的复合弓身被强力弯曲压缩着,绞盘扭紧的弓弦呈现出一种几乎要绷裂的惨白!两名甲士合力抬着的分量显然极其沉重。
随着鼓点节奏中一个奇异的停顿延长,四台同样造型、分量惊人的强弩被同时架设在了那处突出的巨石平台上,深灰色的巨大弩矢带着狰狞的三棱血槽,沉重地搁在了弩臂的矢道上。
第一声鼓点带着穿金裂石的力量轰然炸响,在狭窄的峡谷上空反复回荡撞击,仿佛要将那铅灰色的云层都撕开一道缝隙!那些已经爬上陡坡大半山壁、距离寨墙只差最后几丈艰险距离的山戎士兵们,身形猛地一顿!攀爬的动作如同瞬间被冻结的冰雕!所有人惊恐地抬头——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鼓面,而是来自他们脚下的深渊深处!一股冰冷入骨的恐惧像毒蛇缠住了他们的心脏!
“预备——!” 楚军阵中一名校尉陡然爆发出声嘶力竭的咆哮,声音被谷风撕扯成断断续续的碎片。
岩石平台上,那些一直如同铁铸般矗立的黑甲亲卫们,整齐划一地跨前半步,身体猛然下沉成前弓后箭的姿态,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迅猛,如同机械!五支沉重得如同小型短矛的、带着狰狞三棱箭头的箭矢,瞬间扣在了那巨大桑弓之上!
那些原本如同壁虎般攀附在岩壁上的山戎士兵,他们的动作刹那间凝固了!身体僵硬如同被瞬间钉死在冰冷的岩石上!没有人敢再向上挪动一寸!所有人惊恐万状地抬起头,拼命想在那嶙峋的山壁和翻滚的云雾之间,寻找到那几乎不可能避开的死亡箭路的轨迹!
“放——!”
一声怒吼如同晴空霹雳!所有楚军亲卫如同最精密的机括被同时触发!力量瞬间传导到紧绷的弓弦之上!
嗡——!
弓弦震动的闷响在瞬间重叠放大,形成一股无形的、令人头皮发麻的低频震荡!五支特制的、闪着深灰金属幽光的巨大箭矢!撕裂空气!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类似兽类垂死挣扎时的尖利啸叫!并不是射向下方的山戎!而是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划破峡谷上空那呜咽的狂风,化作五道肉眼几乎难以追踪的灰色流光,如同神灵投下的惩罚之矛,精准无比地射向——
谷口之外,那片刚刚涌入大批后续山戎士兵、拥挤在山脚缓坡开阔地的中心!
噗嗤!噗嗤!噗嗤!
沉重箭镞洞穿血肉、击碎骨骼、撕裂甲胄的爆响在一片死寂中异常清晰!五支重箭如同五把来自地狱的冰寒镰刀!它们在密集的人群中轰然犁开数道触目惊心的血肉豁口!凡其路径所过之处,人马如同割倒的麦草般瞬间倒下一片!冲在最前面的一匹高大战马连同背上的骑手,被一支重箭当胸贯穿!那巨大的力量将那山戎胸口轰开一个碗大的血洞,余势不减地钉入后方另一名山戎腹中,直到将第三匹战马的腹部射透才停下!另一支箭直接将一名持刀呐喊的山戎从中劈开!内脏和着污血如雨点般迸溅开来,沾染了周围十几名同伴一脸一身!短暂的、如同被彻底扼住喉咙般的死寂后,山戎的后阵爆发出海啸般的惊呼、怒吼与濒死的惨嚎!
寨墙上那些原本已陷入绝望深渊的楚军士兵们彻底呆滞了。他们的眼睛死死瞪着那片在箭矢下骤然崩溃、化作一片翻滚血海的山戎后阵,一个个如同被施了石化咒语,大脑一片空白,全然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一种如同狂涛般席卷全身的震撼和激动猛烈地冲击着他们的心神。
“神……神了!”先前那个瘫坐在地的年轻士兵嘴巴大张着,脸上的泪水和恐惧瞬间被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所替代。喉咙里干涩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然而,那令人心悸的缓慢鼓点并未因此停止!咚!一声鼓响,第二波五支重箭再次搭上亲卫们手中的巨弓!鼓声如催命符咒,缓慢却沉重无比地轰击着每一个山戎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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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墙之上,子庚如同亘古不移的礁石,矗立在猎猎的谷风之中,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丝动摇。他缓缓抬起那覆盖着冰冷铁甲的右手,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掌控命运的沉重力量,手掌最终指向了下方陡坡上那几条狭窄的岩石缝隙入口处——那些如同蚁群般密密麻麻向上攀爬蠕动的黑影!
嗡——!
又一轮低沉密集的弓弦震响!五支更为沉重的箭矢化作五道致命的灰色流光!这一次,它们如同拥有生命的死神之眼,精准无比地直射下方那几道狭窄岩缝的入口!那里正挤满了奋力向上攀爬的山戎士兵!巨大的三棱箭镞撞入人群的瞬间!
噗!哗啦!咔嚓!
密集的重箭撞击声、岩石碎裂声、骨骼爆裂声瞬间混杂成一片!狭窄的入口如同被巨锤轰击!血肉残肢与山石碎块伴随着凄厉的惨叫轰然迸裂!挤在入口处的十几个山戎如同被无形的巨浪拍打冲击,瞬间连人带马如同倒空的麻袋般向下坠落滚翻!冲天的血肉残肢在狭窄的岩缝入口处飞溅开来,如同绽开了一朵死亡之花!后面正在拼死向上攀爬的山戎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肉洪流迎面撞中,无数人被砸落、挤踏,惨叫着滚下陡坡!入口被碎尸和滚落的石块瞬间堵塞大半!攀爬之势戛然而止!
“天神……”屠耆身边那个一直紧握着缰绳的少年兵豁尔赤,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看着那曾经熟悉凶悍的同伴,此刻如同被剥了皮的羊羔一样滚落,那瞬间迸裂的恐怖景象让他的胃都剧烈抽搐起来。屠耆脸上那狂傲狰狞的神情瞬间冻结僵硬!鹰一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入了源自骨髓深处的战栗!这哪里是箭?分明是神灵降下的雷霆!楚人……竟然藏有这样的手段!
但这片刻的震撼并未让屠耆彻底丧失凶狠的意志。他猛地抬头,眼中重新燃起刻骨的疯狂,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孤狼!他嘶吼着:“冲!冲上去!毁了那些弓!” 他狠狠挥刀劈向自己坐骑的后臀!那马吃痛长嘶,正要发力前冲!
岩石平台上那四台早已蓄势待发、如同怪兽般的重型强弩,四支粗如婴儿手臂、闪烁着恐怖乌光的巨型弩矢!巨大的弩身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在下一声震天的战鼓擂响之前骤然发射!
嗡!!!
那已不是弓弦震动,而是四张巨兽的咆哮!四道撕裂长空的乌光如同闪电!目标根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直扑山戎阵中几名头插巨大枭羽的百夫长旗帜所在!沉重的弩矢如同死神挥下的巨锤!精准无误地轰入那几面正在慌乱移动的令旗之下!
轰!咔嚓!
木头爆裂的巨响震耳欲聋!一名举旗的百夫长连人带马被其中一箭轰然穿透!巨大的冲力将他整个上半身撕扯开来,带着旗杆向后倒飞数丈,重重砸在地上!另一处,一支巨弩带着尖锐至极的呼啸声,擦过屠耆刚刚催马冲起的头顶!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风压如同铁锤砸在后脑,将他整张脸都拍击得剧痛!巨弩最终狠狠贯入他身后一名亲兵骑着的马匹胸腹!将那匹马连同马上骑士瞬间钉穿!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人马沉重的躯体向后飞腾!又撞翻了后方三名山戎士兵!沉重的马尸与人体落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恐怖!
前所未有的恐怖!彻底的恐慌如同瘟疫一样在山戎阵中瞬间炸开!连屠耆那匹向来神骏的战马也受惊长嘶,前蹄腾空,几乎将他掀翻在地!后阵的士兵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崩溃,哭喊着纷纷调转马头向后溃退!前方被堵塞在谷口、死伤惨重的山戎更是乱成一团,如同没头的苍蝇般互相推挤践踏!
恰在此时,楚军营寨上方,那面早已被战火燎得焦黑、却依旧倔强飘扬的巨大苍鹰战旗!旗杆下方,不知何时已经高高垒起了一座由山戎死尸衣物堆积而成的小小京观!顶端,赫然插着被剥去衣甲、血污狼藉的俘虏头颅,在寒风中晃动!
“杀!杀!杀!”这一刻,所有残存的楚军士兵从心底爆发出如同火山喷发的吼声!嘶哑的嗓音如同利刃,撕破了死亡的沉寂!他们如同从地狱深处被唤醒的复仇之魂,挺起早已麻木僵硬的躯体!紧握手中冰冷的武器!挺起残缺破损的盾牌!向寨墙下方那些绝望挣扎的山戎猛扑过去!
飞云寨残破的寨门猛然打开!如同血盆大口!一股早已按捺不住死亡决心的钢铁洪流!轰然决堤而出!为首的子庚一身玄铁重甲,赤红斗篷在身后猎猎飞舞!他单手持着那柄巨大的青铜戟!整个人化作一道离弦的重箭!一头扎向山下峡谷入口处那愈发溃乱、濒临崩溃的山戎狂潮!
大火在阜山那片山野间整整烧了三天三夜。曾经郁郁葱葱的山林化为一片片焦黑,断裂的树干如同被烧焦的巨大肋骨,焦黑的落叶和土壤混合成厚厚的尘灰层,覆盖了坡地与溪谷。被火焰舔舐过的石头还散发着灼人的余温,将空气烤得扭曲,连风都带上了滚烫的铁锈和草木焚烧后的焦苦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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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没有鸟鸣,没有兽踪。除了火焰燃烧时偶尔的爆裂声和热风刮过枯枝发出的呜咽,再无声响。灰烬像黑色的雪,无声飘落,覆盖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之上,无论楚衣还是戎服,都在这场大火中模糊了敌我的界限。一些地方,厚厚的草木灰下面还有微弱的火种在阴燃,冒出呛人的青烟。
屠耆跌跌撞撞地走在一条被烧得光秃秃的溪谷侧壁上。脚下的地面滚烫,残留的树根时常绊得他踉跄。他那半张脸上裹着的、早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又烤干的脏布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大片被烧灼后粘连着泥土草灰的狰狞伤口。右臂还吊在胸前,伤口处渗出的脓血隔着破布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他像一头被彻底打懵的野兽,只剩下逃生的本能驱使着这具摇摇欲坠的残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温热的灰烬里,向着巴山的方向,向着故乡的方向,艰难挪动。视野里是无穷无尽的焦黑与刺目的灰白烟雾,肺部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带着灼热的灰烬颗粒和浓烈的焦糊味道,引发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呛咳。死亡的恐惧如同一块巨大的铅块,沉沉地压在心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就在他即将滑入意识混沌的边界时,前方焦黑断裂的枯林间,忽然无声地闪出几个身影。他们的身影在残烟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如同飘荡的幽魂,沉默地矗立在满目疮痍的焦土之上,挡住了他的去路。
没有楚军标志性的赤红袍服,没有光亮刺眼的甲胄。这些人沉默地伫立着,身上裹着暗沉发黑的皮革或麻布,边缘磨损且沾满了厚厚灰烬。脸上涂抹着厚厚的草木灰泥,遮挡了本来的肤色和表情,只露出几双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映照着火光余烬的眼睛。他们手中握着兵器,不是楚国军队统一制式的戈矛或长剑,武器样式各异,沉重笨拙,却棱角分明带着特有的凶悍野性味道,带着泥土和血污混合的肮脏色泽。
“噗通!”
当子庚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般出现在那群灰黑色身影中央时,屠耆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重重地跪倒在滚烫的灰烬之中。膝盖砸下的冲击激起一片灰黑色的粉尘,如同肮脏的雪霭般升起,呛得他一阵剧烈咳嗽。他抬起头,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珠剧烈地抖动着,映出那个身披黑铁、被焦烟熏染得更显幽暗的身影——不是预想中高举屠刀的刽子手。子庚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那双如古潭般深沉的眼穿透了他,投向远方那片广袤无垠的、同样被战火和风雪席卷的苍茫天地。
恐惧冻结了血液,比火焰的余烬更加令人窒息。屠耆颤抖的手伸向腰侧——那里空无一物,他赖以杀戮的弯刀早已不知遗落在哪片燃烧的土地上。他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攥紧了一把滚烫的灰烬,任由黑色的粉末从指缝中簌簌滑落。
他张开口,嘴唇干裂起泡,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破碎的“嗬嗬”声响。他死死地瞪着子庚脚下踩着的、那片被鲜血浸透又迅速被热浪烤干的深褐色印记,发出绝望的呜咽。那呜咽越来越响,最终变成了混杂着兽吼般的嘶嚎,如同被折断翅膀、濒死的苍鹰在天空下的最后悲鸣。他像发疯般徒劳地、一遍又一遍,用那只尚且能动的手狠狠捶打着滚烫的地面,砸得火星四溅,捶得指骨血肉模糊!他想嘶吼山戎的战号,想呼号冬神的名字,想咒骂眼前楚军,可嗓子眼却被恐惧和绝望死死扼住,只剩下不成调的、令人齿冷的怪异呜咽。
子庚终于收回了远眺的目光。他微微侧首,冰冷的铁盔在灰暗的天空背景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哑光。他朝着屠耆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扫过这个蜷缩在灰烬堆里、抽搐呜咽的人形,不带丝毫怜悯或愤怒的情绪,如同打量一件即将处理的寻常物事。
“带走。”那低沉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没有丝毫波澜,只有被浓烟熏过的沙哑质感,仿佛在宣判一片枯叶的命运。命令简短得如同丢弃一件废弃的武器。
随着这声命令,他身后两侧立即闪出两个同样灰扑扑的身影,动作快得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他们扑上前,并未有任何多余的言语或审问姿态,四只强壮如铁箍般的大手精准地抓住了瘫软如泥的屠耆——一只紧紧扣住他被鲜血和脓液浸透、还在无力晃荡的肩窝伤处!另一只反扭住他另一只尚存气力的手臂!
“呃——!”剧痛如同闪电般劈入屠耆那早已混沌不堪的神经末梢,远比肩头旧伤被撞穿时更加清晰的、足以撕裂他最后一丝理智的锐痛从被巨力钳制的伤处骤然爆发!那是直接触及骨髓和腐肉的剧痛!他猛地弓缩起身体,喉咙深处迸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撕心裂肺的惨嚎!仿佛被滚烫的铁水从头浇下!这非人的剧痛似乎暂时压倒了所有恐惧带来的麻木,让他仅存的一点气力也瞬间炸开,身体如同被投入油锅的活鱼般疯狂地挣扎扭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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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两只扣住他血肉模糊伤口的手没有丝毫松动,钳得更牢!冰冷的指爪死死镶嵌进皮肉,每一次发力都清晰感受着伤口肌肉骨骼的抽搐。另一只手如同铁铸般反拧着他的臂膀,将他整个身体强行向上提起,双脚离地!那钻心剜骨的疼痛彻底摧毁了他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只剩下一种纯粹本能的、来自生理最深处的哀嚎和疯狂扭动。眼泪、鼻涕混着灰黑的面垢糊满了他的脸,大张的嘴巴流着腥臭涎水,喉咙里发出断气般嗬嗬的喘息声。
那两个灰衣壮汉将他如同待宰的牲口般拖走,在他身后滚烫的灰烬地上留下清晰的长长拖痕,还有他那只被剧痛激得无法控制、痉挛抠抓地面的、血肉模糊的手指在灰烬里犁出的断续划痕。他的惨嚎在焦烟弥漫、一片死寂的山野间反复回荡,凄厉得不似来自人间,像荒野中被滚油淋头哀嚎的野兽。
子庚立于原地,赤色斗篷的下摆垂落在被灰烬覆盖的黑色焦土上。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土地——就在方才屠耆跪倒拼命捶打的地方,一层厚厚的草木灰被砸开,露出下面湿润的新土。就在那片新鲜湿润的黑土里,几枚被烧得黢黑、外壳炸裂的草籽,竟然在灼热的灰烬深处,在烧焦的母体庇护下,倔强地拱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是肉眼难辨的、嫩绿色的芽尖。
那一点细微至极的绿意,如同最微弱,却最执拗的呼吸。
他肩窝深处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冰冷瘢痕的旧创处,突然间传来一阵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刺骨疼痛。那感觉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像一道埋藏多年、只等此刻骤然发作的冰针,深深地扎进了骨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