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从他指间滑落,在焦黑的土地上砸起一小撮灰白的余烬粉尘。芈侧的手猛地按上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随即一扬——剑锋直指苍穹下尚未平息的灰烬烽烟与汉水。那里,一面绣着狰狞夔纹的巨大楚旗,正被劲风吹得猎猎狂舞,仿佛要吞噬这片刚刚诞生的焦土废墟。楚国的号角声穿透浓烟,尖厉地响起,宣告着汉水南岸,江国彻底成为历史书卷上沾满血的一缕烟痕。
新岁初开,秦人的戈矛已架在郢都城楼之上。
郢都宫阙深处,楚穆王熊商臣指尖捻着一册磨损严重的青简,简上墨迹斑剥,隐现山水形胜。急报卷帛雪片般送来。殿角那只巨大的青铜仙鹤灯盏吐出的光晕,在急促跪禀的令尹额头投下变幻的光斑:“大王!秦军万余劲卒出武关,前锋已破我稷邑!斥候报,其主力距我郢都北郊不足两日路程!”
群臣焦躁如热鼎水珠,噼啪炸响。老将屈荡须发戟张,厉声道:“请大王速派飞骑令芈侧回援!否则郢都危矣!”
熊商臣目光抬起,越过焦灼的群臣,越过宫门外阴沉的天光,投向北方那片他已然决定舍弃的土地。案上一只精巧的陶鼎里,烹着的鱼汤正泛起细密白沫,扑哧作响,如同某种隐秘的讥嘲。他眉峰未动,只淡淡道:“回援?孤为何要回援?秦人要一座将死的城池作甚?”声音不高,却似寒冰投入鼎沸油锅,“便让他们……替孤扫净那些碍眼的断壁残垣罢。”言罢,他目光落回手中图册上那名为“上郢”的标识,仿佛目视的并非舆图一角,而是正从虚无中拔地而起的未来基业。
殿外隐约飘入被风送来的城楼金柝疾鸣,一声紧过一声,敲在众臣心头如擂战鼓。熊商臣却对那催命的节奏置若罔闻,手指稳稳点中图中一处临水高地——云梦泽西北侧,紧扼南下咽喉:“此地,上郢!即为我楚国新都基址!令司马子南即日领刑徒三万,伐荆山梓木,采江岸巨石!三月之内,我要新城雏形拔地而起!旧郢?”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近乎自语,“当弃则弃,如同褪去旧日的皮囊。”
宫门被风猛地撞开,殿角的铜磬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吟。
三月后,秦军先锋的铁蹄终于踏破郢都早已被楚王抽空精锐防御的外郭。
郢都城内已然是一座巨大的空城骨架。所有值钱的礼器、重要的典籍、宫室的梁栋乃至巨大的青铜重器,早已被拆卸搬运一空。空旷得让人心悸的街道上,只见野犬踟蹰于瓦砾之间,昔日喧嚣荡然无存,只有无处不在的蛛网,在偶尔钻入门窗的寒风中瑟抖。秦军士卒执戈茫然四顾,触目所及除了破败的屋宇,只剩下一地狼藉与呛人的尘埃。
秦军大将嬴腾策马立于昔日楚宫中央大殿的废墟前。华丽的地砖裸露着,缝隙里顽强滋生出灰绿色的苔藓。数根象征威权的蟠龙巨柱,被齐根锯断运走,断口处簇拥着几丛新生的嫩黄蘑菇。他猛地挥鞭抽在身旁一根半塌的、沾满污渍的汉白玉栏上,脆响过后石屑纷飞:“熊商臣……竖子欺我太甚!”一口浓痰啐在狼藉的地砖中央。他耗费巨大代价攻入的,竟是楚人刻意留下的残骸,一个被吮尽骨髓的虚壳!
而在秦人饮下这一杯苦涩之时,楚国真正的血脉已于上郢之地重生。浩荡的章水与奔涌的澧水夹峙出一片丰饶的冲积平原,背后是拱卫如屏障的连绵岗丘。无数赤裸上身、汗流浃背的刑徒、隶臣,在炽热太阳的灼烤下,扛抬着合抱粗的巨木,拖曳着沉重的石料。沉闷的号子声与石锤撞击地基的轰响,如同大地沉重的脉搏,宣告一座庞然大物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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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版筑城墙土墙在无数夯锤起落间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初生的轮廓映在章水的波光里,沉稳如山峦潜影。监工司马子南身披精良的犀皮重甲,立于刚刚筑起的台基高处,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脚下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工地。汗水顺着他深刻的法令纹蜿蜒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唇边浮着森冷笑意。远处督军台上赤黄色的大纛下,数名身着赤黑两色朝服的工正手持规、矩、准绳,精确测绘着每一步。熊商臣曾踏勘此处,立于最高的台榭基址远眺四方沃野,声音如同从地脉深处透出:“此城,为我楚国万世之根基!城基夯土九尺之下,埋下孤亲手铸就的祝融金鼎!”一个崭新的权力图腾,正从江汉沃土之下汲取着狂暴的力量。
秋霜肃杀,章水两岸的芦苇一夜尽白。
北方的警讯尚夹着寒气送入新生的上郢王宫。执掌南方百越事务的司马屈荡躬身急奏,花白胡须因愤懑而微微抖动:“……大王!六国叛了!”
“叛?”熊商臣刚抚过新铸就的楚鼎冰冷的鼎足,指尖传来铜的坚硬触感。他缓缓抬首,眼瞳深处似有血色寒冰凝结,“说下去。”
“六国之君,”屈荡的声音带着耻辱的痛楚,“已密遣使者与东夷诸部勾连!献降书以奴仆事蛮王!将我大楚置于何地!其罪当……”
“当诛!”熊商臣的声音斩钉截铁,猛地起身,赤袍旋动带起凛冽风旋!阶下重臣无不战栗。熊商臣眼神直刺侍立一旁的虎贲将军成大心——此人魁梧如一座会呼吸的铁塔,目光沉静却带着屠戮的寒芒:“成大心!”
“末将在!”声若洪钟。
“孤予你两万甲士!五大夫仲归为次将!”熊商臣顿了一顿,声音如同淬了剧毒的匕首刮过,“孤只问结果——六国之祀,绝于今秋!”
熊商臣亲自解下腰间佩剑捧在手中。剑鞘为玄黑漆面,镶嵌着夔龙纹样的青金片,肃杀之意扑面而来。他双手捧剑,步履无声地踏下丹墀,直递到成大心身前,目光锐利如鹰隼紧锁:“孤之‘破军’,赐你执掌。六国之君颈血若不染此剑,卿毋需归返!”
“诺!”成大心单膝跪接,钢铁般的手指稳稳握紧剑柄。那沉重冰凉的触感沉甸甸传递着君王意志的分量——灭其社稷,绝其宗庙!
六国都城偃甲城笼罩在深秋的暮色中,如同匍匐的巨大怪兽。
两万楚军如无声的潮水漫过郊野,将偃甲城三面合围。楚军赤黑色的军旗在风中铺展开来,密如阴云压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息,那是城下护城壕中层层叠叠的尸体浸染而成。城头上六国军卒紧握兵器的手在微微颤抖,惊惧如瘟疫蔓延。
楚军阵列的正中央,一架巨大得令人窒息的巢车缓缓推进。巢车顶部高耸的平台上,成大心手握君王亲赐的“破军”剑,俯瞰着下方那座困兽之城,眼神冰寒。仲归立在稍侧后方,指尖反复摩挲着一枚刚收到不久的谍报竹片,字缝间仿佛渗着阴谋的腥气。
“将军!六国之君并一干权贵重臣,”仲归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阴鸷低沉,“此刻皆聚于城中盟誓高台!欲盟东夷使者后……连夜自秘道遁走!”
成大心嘴角猛地向一侧狠狠拉扯,露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容,森白牙齿映着惨淡天光:“遁?纵入黄泉,亦需踏过我楚军尸身!”他扬起左手,动作沉凝如山岳将倾,“传令前军——斩楼登城!”
令鼓骤发!鼓点狂暴到几乎撕裂耳膜!
霎时间,城下箭矢如同密集坠落的黑色死亡之云压向守军。几十架云梯如同钢铁打造的巨大蜈蚣,在震天的喊杀声浪中被楚军死士猛力推搭上浸透血迹的城墙!潮水般的黑甲楚卒口衔利刃,一手攀梯,一手擎轻盾,悍不畏死地迎着上方倾泻下来的滚木礌石、沸滚的熟油向上突击。
“轰!轰!轰!”巨大的撞城木在无数赤裸着上身的楚军力士驱动下,如同史前巨兽的巨颅,猛烈而执着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主城门。每一次沉重的撼动,都让整段城墙簌簌发抖,城墙上的六国守军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哀鸣和砖石深处细微而致命的碎裂声。
“城破——!!”
当这个撕裂灵魂的惨叫终于从城门楼内传出时,一切已然无法挽回。巨大的门扉在令人牙酸的巨大断裂声中向内轰然塌垮!崩溅的厚重木块如同被激怒狂舞的铁片利刃,瞬间将门洞后面密集的人群撕扯成不成形状的血肉,爆开的腥红喷溅在两侧的门洞石壁上,如同地狱洞开涂满的油彩。成大心那柄饱含君王意志的“破军”长剑直指那坍塌的豁口深处,发出震彻全军的狂吼:“进——!!”
“破军”出鞘!剑身流淌的寒光仿佛真能吞噬魂魄!仲归如一道裹挟致命寒意的黑色飓风,领着最精锐的亲兵队首先从那片血肉模糊的门洞汹涌灌入!铁剑带着沉闷的裂风声,劈开仓促格挡的劣质铜矛,顺势将一名六国将军连人带甲从锁骨狠狠劈裂至胸腹。内脏血污瞬间泼溅在仲归冰冷的甲胄面甲上,他连眼珠都未曾转动,染血铁刃已在空中划出下一道嗜血圆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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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戮如同山洪爆发,楚军踏着血泊泥泞,如同疯狂噬咬的钢铁蚁群,目标只有一个——城中心的盟誓高台!沿途的抵抗如螳臂当车,在绝对的暴虐力量前碾碎成一片模糊的暗红。
血腥味浓得令人窒息。高台之上,六国之君与其家眷权贵如瓮中之鳖般瑟瑟蜷缩在盟誓厅一角残存的大柱后方。厅堂内一片狼藉,精雕细刻的器物倾倒碎裂满地。那象征他们盟约、铭刻着古老盟辞的巨大青铜板被掀翻,压着几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血水正顺着铜面刻槽缓缓蜿蜒。
厅门轰然爆碎!木屑混着飞灰四溅!成大心如铁塔般身影率先踏入,那柄君王亲赐的“破军”剑锋直指阶上众人。剑身冷冽,不染一丝纤尘,如同执剑者那冰冷的意志——诛其君!
“降——降了!”六国之君中年纪最长者,须发皆白,涕泪横流地跪爬而出,额头重重磕击冰冷的地砖,“大王饶命!我等一时糊涂……” 他身后一片惊恐绝望的哭泣哀求声交织成网。
成大心眼中掠过一丝毫无波动的蔑然——这求饶太过孱弱,如同虫蚁之鸣。他臂甲下的肌肉微微绷紧,“破军”微扬,寒芒流动。
“将军且慢!”仲归冰冷的声音如同毒液,自身侧幽灵般切入。他向前几步,目光如淬毒的匕首在那些恐惧扭曲的面孔上刮过,最后落回成大心脸上,嘴角勾起一丝饱含残忍深意的弧度:“灭其国可,诛其君……当缓行。”他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冰锥,“押归上郢!缚于城门献俘祭天!以儆天下!”
成大心紧握剑柄的手背上青筋跳动了一下,但最终并未落下。他明白仲归的用意:血染辕门,震慑更深于一场简单的处决。他缓缓收剑,“呛啷”一声,还剑入鞘,声音比铁更寒:“押!”
一群如狼似虎的精悍楚兵冲上,粗暴地拖拽起瘫软在地的贵族。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绝望的哭嚎声在空旷狼藉的殿堂内凄厉回荡。
秋风已老,蓼城水畔。
蓼国都城依水而筑,水道纵横是其天然藩篱,亦是困锁的囚笼。城中死寂。公子燮立在刚扎好的帅帐前,冷风掀起他的披风一角。
“城头多少守军?”公子燮的声音清冷如同深涧流水。
“约莫……五千上下。”斥候回禀,喉结滚动,“但城内粮仓盈实……恐其欲持久。”
公子燮唇边漾起一丝薄冰般的浅笑:“持久?孤只需一隅为基。”他缓缓踱步,指向悬挂的城池图卷一处幽暗标记——那被重重水道环绕的隐秘粮仓区域,离主城门最为遥远,恰是楚军战船能沿支流潜入的最深处:“今夜丑时……凿船沉桩于西门水道。令左军千人三更起于北岸擂鼓佯攻。三更二刻……”
他声音渐低,手指猛然敲在图中心那片巨大粮仓标识之上:“待鼓噪最甚,城门戍卒被北面吸引——死士营分乘五十飞舟,循此水道支流秘道直插此处!放——火!”
命令如同冰冷的链条,一节节传递到暗夜的各个角落。丑时刚至,西门水道幽暗的水流深处便传来密集而沉闷的重物入水声——数十艘预先沉于水底的破船、巨大的暗桩悄然密布,彻底锁死了西门水道进出的可能性。城内,尚在睡梦中的守兵被这沉闷的异响惊动,惊疑不定地望着黑沉沉的水面。
三更刚到,北岸边骤然响起震耳欲聋的鼓声!无数火把被投掷向护城河,映红水面。杀声震天!“楚军攻城了——!!”尖锐的嘶嚎撕裂了蓼城夜色!
整个城防的重心瞬间被扯向北岸!无数蓼军冲向面向北岸的城墙、水道闸口、吊桥绞盘!箭矢如暴雨般向对岸攒射,锣声警报刺耳至极!
几乎就在北方夜空被火光与呐喊照亮的同一刻,五十艘狭长如同暗夜幽灵的楚军“飞舟”,如同离弦的漆黑箭镞,悄无声息地从与主城门相反方向的西南支流刺入蓼城内密集的水道网深处!舟上尽是黑衣黑甲的精锐死士,伏低身形,目光如狼,桨橹拨水声被刻意控制在极其细微的程度,迅速而精准地刺向被黑暗和远处喧闹所掩护的粮仓核心区域——百廪港!
船舟撞上码头栈桥发出细微沉闷撞击声。黑衣死士们鱼贯跃下,动作迅捷如鬼魅。数十个装满猛火油脂、硫磺、硝石的革囊被迅速抛向最近的粮垛底部。引火的火石在寂静的暗夜里猛地敲击,迸射数点微小却致命星火。
“轰!”的一声闷响!仿佛沉睡大地突然爆发的低吼!一团巨大、暴烈、赤红中卷着浓烟的火焰之花,在百廪港的核心粮垛轰然炸开!火势如同贪婪觉醒的巨兽,舔舐着无数干燥的秸秆、米谷,瞬间席卷相连的整个仓库群落!冲天烈焰将漆黑的夜空撕开一道骇人的血红裂口!空气里瞬间弥漫开谷物被焚烤出的奇异焦香混杂着皮革、木材燃烧的刺鼻气息,还有隐约一丝……人肉烧焦的可怖气味!
蓼城守军彻底崩溃。“粮仓——粮仓烧起来了啊——!”无数士兵从面对北岸城头仓惶回望,目眦欲裂!火光映照下是一张张绝望到变形灰败的脸孔!无数被强行驱赶出来试图灭火的士卒民夫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却不过是飞蛾扑向那片灼热地狱。百廪港变成了人间炼炉,浓烟裹挟着滚烫的风和无数燃烧着的谷物、布片、草席灰烬漫天飘洒,如同诡异的黑色火雪,覆盖着下方惊惶失措、被火舌灼烫而疯狂奔逃的渺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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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门!”公子燮冰冷的命令声在漫天飞舞的灰烬里下达,如同刀锋割裂燃烧的烟幕。
城防已乱的蓼城南门迎来了末日。一架庞大沉重的楚军攻城槌在无数赤膊力士近乎疯狂的推拉下,开始对那扇同样仓促加固的门扉发出撼天动地的撞击!“轰!轰!轰!”每一下都如同死神踏破冥府门槛的步伐,震得南门段城墙上的守军东倒西歪。城门内侧堆叠的土袋、石料在一次猛过一次的冲击下迅速松动、溃塌。
“轰——咔嚓!!”
巨大的撞城槌头带着崩山之力终于洞穿了早已不堪重负的城门板!城门碎裂的巨响压过了百廪港烈火燃烧的咆哮!裂开的巨大门洞如同恶魔的食道,无数赤黑两色的楚军如同滚沸的沥青一般涌了进来!
蓼城变成了绞肉场。街道中抵抗微弱而绝望,被楚军兵锋成片扫倒。一个年轻的蓼国兵士,惊恐地看着身边一名伍长被楚军长矛洞穿胸膛高高挑起,抽搐着甩飞撞在石墙上。他想逃,却被另一侧横扫过来的青铜战戈斩断双腿。剧痛还未完全袭来,一只沉重的楚军战靴已踏碎了他的喉骨。巷尾一处临时垒起的石墙后,几名蓼国平民举着木叉、草叉想要阻挡,却被密集的楚弩攒射钉在土墙上,血流汩汩地渗入石缝。
公子燮亲率的精锐营直抵蓼国的君侯小殿——蓼风宫。战斗在此最为惨烈血腥。宫殿阶前横七竖八倒伏着数十名蓼侯近卫的尸体,鲜血浸透了汉白玉阶,汇聚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流下。殿门已被撞开一个大洞。公子燮缓缓踏入这弥漫着绝望、血腥与烟尘气味的殿堂。他踏过一具死不瞑目的蓼军曲尉尸体,靴底黏稠的血污在擦拭得光可鉴人的紫檀木地板上留下清晰而残酷的印记。他看到了躲在巨大的蟠螭纹饰青铜鼎后方、抱着自己幼子索索发抖的蓼侯。这位曾经的小邦之君早已面无血色,眼神空洞如死鱼。
公子燮沉默地立于殿中,缓缓抽出佩剑。剑锋在殿内飘入的火光中闪着噬人的寒芒。他没有再看那位瘫软的蓼侯,目光扫过殿内壁上那些精美的漆绘和镶嵌着贝壳、玉石的壁画,最终停在大殿尽头那面象征着蓼国祖先血食的祭坛方向。一股刺鼻的火油气味悄然弥漫开——楚军已开始泼洒。
片刻之后,蓼风宫燃起的冲天大火加入吞噬百廪港的巨大火焰洪流,将整个蓼城上空彻底撕裂、烧透,赤红的天空在咆哮的烈焰映衬下如同垂落的幕布,宣告着一场灭亡。公子燮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身后那片不断升腾、扭曲的赤色炼狱,以及其中所有挣扎与哭号戛然而止的声音。
上郢新都初成,宫阙的梁柱尚散发着新伐荆山梓木的清冽芳香。
郢都陷落后被掳至蓼国为质公子被解救出来,正带着满眼惊惶与劫后余生的脆弱站在新朝大殿中央,讲述秦人在郢都宫殿蟠龙柱上刻下对楚王的羞辱铭文。他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无法抑止的颤抖:“……刻有‘无胆鼠熊,啮柱自弃’……满殿秦军哄笑……”他哽咽着说不下去。
大殿内一片死寂,空气沉滞如铅。群臣呼吸粗重,无数目光交织,压抑着无声的怒火与隐忍的屈辱。
“呵……”一声低沉的笑声,打破这凝固的沉重。声音来源于王座之上。熊商臣缓缓抬起眼,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平静如水波不兴的深潭,那深潭的底部,却蛰伏着吞噬一切幽暗与寒冰:“柱刻?他们只知刻划朽木。”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轻缓而有力地拂过王座扶手末端那狰狞的饕餮青铜兽首兽首冰冷坚硬,打磨光滑,“孤弃一朽柱,得百千新城巨栋!秦人所毁,仅孤一隅之蛩皮罢了。”他目光扫过殿下肃立的众多年轻公卿:“今日上郢,明日疆土几何,尔等心中自应了然!”声音不大,却如同沉重巨杵夯实在新都城基之上。
远处军营的号角声破空而来,那是新征楚军的演练号角,铿锵有力地穿透宫墙,回荡在广袤而充满希望的新都上空。一种深广无垠的未来图景,在寒号与角声交织中,正无声地铺展于荆山云梦之间。新都的基座之下,埋着祝融神鼎,鼎腹深腹中,六国与蓼国的尘屑,已是微不足道的祭品。
夜阑时分,楚宫更漏的声音清晰敲打着窗棂,烛影随之跳动。楚王熊商臣静立阶下,影子投在光洁地面之上,却像在无尽深渊浮动一般颤抖不已。“弑君”二字,犹若沾着鲜血的锋刃,不时闪亮在他脑中。那场深夜密谋的私语声至今仍在耳畔;匕首穿过父王胸前织锦袍服,发出裂帛般“嗤”声;还有温热血滴溅上手背时的微热……所有情景皆在灯下摇曳中复活,在寂静深夜里化作无数道无形鞭笞,抽打着他的心。
“大王……” 范山的声音不大,却似在深井中投下石子,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这位形容清癯的楚国大夫,眼中有股穿透黑夜的力量。他双手捧着一卷竹简,身形笔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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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商臣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手中那些冰冷的字迹上。墨迹如黑夜的瞳孔般沉默凝视着殿宇梁柱,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诸侯们私下里对这位楚王“逆子”、“桀纣”的评价如同沸水,蒸腾着猜疑与反叛的气息,在各国之间潜流暗涌。
“晋侯尚在冲龄……心思浮躁,尚不通霸术。” 范山目光专注锐利,直直投向君王内心,“北地诸侯无主,恰似熟果坠枝。”他声音平静,却使殿中寒意更盛:“大王,此际,正宜北伐。”
“北伐?”烛火猛地摇晃起来,映着范山脸上坚毅线条的影子剧烈晃动,“大夫言出,莫非是在开解寡人?”
“非也。”范山踏前一步,将竹简在熊商臣眼前缓缓摊开,晋国的舆图在灯光下蜿蜒起伏。“晋侯年少,其心必游于犬马宫室。朝堂之上,权在诸卿。权既分,令安能行?令不行,盟何能固?此正是我楚锋北指的天赐良机。”他的指尖点向一处,“郑国尤为紧要。扼南向咽喉,据河水门户。若取郑,北方诸侯必为之夺气,列国脊梁尽断!此乃大王登高一呼,问鼎中原,以雪父……以正名威震天下的不二之选!”
血液如激流骤然冲撞熊商臣的身体,“郑国……”他喃喃道,指尖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袖下的赤金兽面臂鞴,兽首獠牙嵌入手背,传来锐利的刺痛感。这痛意竟成了一种奇异的提醒:楚国的目光,终于要彻底投向北方那条横亘大地、混浊翻涌着野心的河流了!压抑许久的躁动如炽热岩浆在他胸中冲撞奔涌,几乎要突破躯体而出——这柄新淬的长剑,该蘸着北方的鲜血试锋芒了。
“传令!”他的声音劈开殿堂凝滞的空气,比铜钟还要响彻,“择期誓师,兵发……狼渊,先图郑国!”
楚国铁骑与战车汇成势不可挡的洪流,自狼渊要塞倾泻而出,仿佛大地不堪重负而崩裂开的口子。甲光映照着初春暗淡阳光,冷森森连成一片,撕裂北方尚显空旷的土地。尘土如黄色巨龙,在车马奔腾中翻卷腾起,遮蔽了半边春日阴沉的天空。
楚军大纛之下,熊商臣按剑而立。冰冷的青铜触感透过赤色臂鞴渗入皮肤,远处郑国都城单薄的轮廓在烟尘弥漫中若隐若现。一股灼烧的快意在他胸中奔涌不息——这便是郑国?那片史册中以机巧浮滑着称的土地?那扇曾经无数次挡在楚国铁蹄之前的门户?
车阵隆隆推进,两侧披甲劲卒迈着沉重步伐,脚步声与大地共振。前方斥候奔马回传:“报!郑军布阵于颖水之阴,公子龙据山口石垒!”
“公子龙……”熊商臣嘴角扯动,那是个熟知的郑国少壮派名字。目光越过奔涌烟尘,仿佛已穿透距离,看到山口两侧峭壁夹峙处,那道匆忙垒起的石障后面攒动的人影与微弱的兵刃反光。这仓促构建的防线,如同郑国那早已摇摇欲坠的气数,似乎下一刻便要在楚军的锋芒下如陶片般碎裂崩解。
“命斗般!”他的声音冷冽如剑锋破风,“以两翼战车为号,直冲敌垒中段!”
传令官的铜铎急促敲响。三声过后,中军铁青色的战车方阵隆隆加速,斗般立于当先战车之上,盔上赤羽在烟尘中犹如跳动的火焰,战戟所指,卷动山丘下弥漫的烟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