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最高处,楚王熊眴傲然伫立。
他微微侧着头颅,下颌扬起一道坚韧的弧线,任由如血的霞光涂抹在他颧骨坚硬分明的轮廓上。绣着狰狞玄鸟图腾的宽大王袍被金带紧束,垂落的袍袖被劲风鼓起,如同巨鹰俯瞰猎物时展开的羽翼。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深处,跳跃着不可抑制的火光。他的目光穿透前方肃杀的军阵,投向更南方的天际线——那片刚刚被他征战的铁蹄征服不久的陉隰之野。
那里,成堆的敌军残破旗帜被随意践踏在泥泞中,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被浓稠的血色和污秽覆盖。大批如同牲口般被绳索串联捆绑的战俘,在楚国士兵锋利的戈矛胁迫下缓慢蠕动,如同一条沾满污渍的、痛苦的长蛇。沉重的囚车吱呀作响,那是押解对方贵族首领的牢笼。更远处,山巅之上,一面崭新的、硕大的玄鸟军旗在劲风中骄傲地舒展开来,猎猎作响,以征服者的姿态,将象征楚国王权的标记深深插在了那片原本陌生的土地。
“寡人,熊眴。”低沉浑厚的声音并不响亮,却清晰地传遍空旷的校场,被秋风送出很远。每个字都仿佛被血与火淬炼过,带着金属般的冰冷质感与沉重的力道,“奉先王厉公威灵!承天命所归!”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每一个士兵的脸,那张张历经风霜、刻满风沙刀痕的面孔上,此刻都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崇拜光芒。熊眴的心底,仿佛也被某种滚烫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那是一种登临绝顶、俯瞰众生的强烈战栗,一种将如此多性命捏于指掌的凛冽快意!它如此浓烈,如此甘醇,足以掩盖任何一丝与疆场搏杀无关的、属于凡人的微末情绪。他猛地抬起右臂!那只手紧握成拳,指节根根凸起,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楚!”
只有一个字,却蕴含着千军万马冲锋前的呐喊,如同巨石砸入冰湖!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下方黑压压的军阵骤然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吼声!士兵们狂热地用兵器重重拍击着盾牌,或者狠狠顿足!兵器撞击的铿锵声、盾牌拍打的闷响、皮靴顿地的雷鸣汇成一片,整个校场都在疯狂吼叫声和撞击声中颤动!声浪直冲云霄,震散了高天流云!
巨大的青铜夔纹方鼎安静矗立在楚宫侧殿的回廊之下。夕照透过廊柱的缝隙,在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鼎口边缘那些历经百年前那场宫闱血案留下的暗沉印记,早已被时光磨砺得几不可辨,只隐约留下比深色铜锈更黑一点的阴影。今日,它腹内那尊巨大的炭火正在烈烈燃烧,鼎口上方悬吊着的数块色泽诱人的炙鹿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饱满的油脂滴落在红炭上,爆开一簇簇短促明亮的火苗,浓郁的焦香肉香随着翻滚的烟气弥漫开来,将这象征着威权的礼器包裹其中。
廊下,猩红的厚绒地毯之上,放置着一只异常巨大的陶盘。此刻,它被一只硕大的、烹煮得金黄酥脆、散发着腾腾热气、浓郁芳香混合着蜂蜜糖浆甜腻气息的蒸雁霸占着。那精心炮制的飞禽,犹如一座献给饕餮的小小山峦。案几围绕陶盘摆放,满盛珍馐的漆器食盘层层叠叠,蒸熟的嘉鱼、蜜渍的熊掌、醪糟里的嫩鹌鹑……琳琅满目,玉爵樽罍流光溢彩。
酒香、肉香、炭气、鼎腹内熏蒸升腾的水烟……在雕梁画栋的廊下猛烈地交织、发酵,织就一张无形而奢靡的网。楚王熊眴斜倚在铺着厚实虎皮的矮榻之上,金带早已松开了几寸,原本威严束紧的王袍此刻有些散漫地搭在肩头,露出里面色彩浓烈的丝绸内袍。他面孔赤红,脖颈处青筋隐隐浮动,微醺的醉意如同傍晚的浓雾,正悄然从他的眼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模糊了白日里军阵前号令万千的锋锐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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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王!”下首,一位肥硕的大夫摇摇晃晃地捧着镶嵌明珠的玉卮凑近,涎笑在他滚圆的脸上挤出层层褶子,“陉隰之克,慑我楚威!当……当浮一大白!”他话虽对熊眴说,一双因酒气而混沌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案头那只金灿灿的蒸雁,喉结急促地滚动了一下。
“大夫谬赞了!”熊眴豪放地大笑着,声音震得几案上的玉器微微嗡鸣,眼神却已不复之前的清明锐利,仿佛蒙上了一层浑浊的酒液,“非寡人之力!……皆天佑我大楚!”他大手一挥,险些打翻了身旁斟酒美姬手中的玉壶,“来!酒……为大夫满上!满上!”他舌头已有些微的缠结,动作幅度却越发无拘无束。
廊下角落,几位乐师勉力地拨动着琴瑟的丝弦,指尖在弦上滑动着,奏出的曲调本是欢快的《南风》,然而在觥筹交错、大呼酣饮的喧嚣声浪中,这精致的乐音如同投入巨池的石子,未惊起一丝涟漪,便被彻底吞没。鼓师尤其卖力,试图敲击案几上的节拍小鼓点醒节奏,鼓点在鼎旁食客们高亢、粗砺的谈笑碰杯声中却显得微弱无力。丝竹之声只能勉力维持着,似有若无地缠绕在一片鼎沸的喧嚷之上,徒劳地想要收拢弥漫的醉意。
一只油腻腻的手粗鲁地扯下了蒸雁细嫩的大腿,那手属于方才敬酒的肥硕大夫。他浑然不觉自己已是手抓,不顾仪态地塞进嘴里,一边囫囵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对旁边同僚讲着什么秘辛故事。旁边的几位显然也酒意上头,伸长脖子听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瞥着盘中的珍馐美器,随时准备伸箸争夺。
一位年轻些的文士试图保持清醒,谨慎地浅酌,手指在一份竹简刻好的战功记录上无意识地滑动。可当旁边那位掌管库藏的朝臣因论起战利品分配而陡然拔高的激动声音炸响在耳边时,他的手也跟着猛地一抖,一滴浓稠的猩红醪酒不偏不倚地落在记载斩杀敌军大将的名录正中,墨迹瞬间被污红的酒液晕染开一片混沌的阴影。
酒更浓,食正酣,鼎腹中的炭火却渐渐显出黯淡的橘黄。一个捧着装满鲜果漆盘的内侍身影在廊柱的阴影里有些模糊,他低垂着头,无声地在略显喧闹的臣子宴席之间穿梭。当他小心绕过一张伸展开来几乎要碰翻玉碗的手臂时,目光不经意间飞快地掠过主位——
楚王熊眴斜倚在那里,手肘撑着矮几,身体已微见摇晃之态。脸上浓重的红霞似乎蒙蔽了他那双曾如鹰隼般的眼睛,只余下几分迟钝的餍足笑意。他对着身边一个试图斟酒的娇艳美姬比划着手势,嘴里说着什么。廊下的喧嚣正盛,鼎口的热气混杂着酒肉香与微弱的炭烟,让那王者的身姿,也氤氲在了一层朦胧的、仿佛在缓缓下沉的暖雾里。
“酒呢?!……寡人的金浆何在?!”熊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被怠慢的急躁和浓重的鼻音,像是被打断了沉酣的美梦。他猛地撑起身子,手指胡乱地指向几案之外,“还有!还有那鼓!”他眼神茫然地扫视着廊柱下堆积的众多物什,那是此次大军远征陉隰凯旋时献上的贡物——斑斓的兽皮、奇异的木雕、成捆的箭矢、几件蒙了灰尘的兵器……最终,他那醉意迷蒙、闪烁着不稳红光的视线凝定在廊柱阴影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物件上。
那是一面兽皮大鼓。蒙鼓的皮革不知是取自何种野兽,色泽深沉,边缘用坚韧的藤条紧紧箍扎在粗糙的硬木鼓身上。鼓身高大,显然需要壮汉才能击打。鼓皮上印着一个暗红的、略显怪异的图案,如同一只盘踞于云气之间的、瘦长的飞蛇。它混杂在其他缴获的战利品中,如同一个蜷缩的、沉默的仆从。
“那鼓!”熊眴的手依旧执拗地指着,“陉隰的鼓……给寡人架过来!寡人……要击鼓!”
一位守在廊下角落的老侍卫闻声立刻挺直脊背。他须发已花白,额头的皱纹被岁月刻得极深。他迅速瞥了一眼身旁的卫尉,两人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卫尉面无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巴。老侍卫旋即沉应一声:“喏!”随即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走向那堆物品。
他弯下腰,沉喝一声,双臂筋骨贲张,将那面沉重的大鼓稳稳地从阴影里提起、架起。鼓身离开地面时带起一股细微的灰尘在夕阳光柱中飞舞。另两名年轻些的士兵也立刻上前相助,三人合力,这面来自战败之地陉隰的、象征军令战事的沉重鼓,在宫人匆匆辟出的一小块空地上被安放妥当。暗沉的鼓皮在残阳余光下闪烁着一种内敛、近乎不祥的哑光。
“哈哈!好!好鼓!”熊眴醉眼朦胧地看着,拍着身下的虎皮大笑起来,口中的酒气浓烈地喷在身旁内侍的脸上。他从矮榻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宽大的王袍袍袖甩动,带翻了矮几上一个盛满鱼羹的玉碗。羹汤四溅,滚烫地泼洒在旁边一个跪坐的近侍身上。那人猛地一缩,脸上扭曲却不敢出声,只死死咬住了下唇。
小主,
熊眴却浑然不觉。他脚步带着浮软的虚浮,却偏偏又显出某种急于表现力量的急切。他两步晃到了那面陌生而威仪的军鼓前。旁边一个伶俐的小内侍,飞快地跪行递上一柄粗硬的槌子。
熊眴一把抢过沉重的鼓槌,握在掌心掂量了一下。那槌柄很硬,裹了粗粝的麻绳,硌着他因酒精而变得有些迟钝的掌肉。他抬起那双布满醉意血丝的眼睛,扫视了一圈廊下因这意外插曲而短暂安静下来的宴席。他看到那些醉眼朦胧的大夫,看到放下酒卮、表情有些愕然的臣子,还有那些捧着盘盏、在热闹边缘紧张侍立的内侍宫婢……他们的目光此时都聚集到了他身上,聚集到了这面鼓上。
一丝奇异的快意蓦地掠过熊眴已然混沌的心头,像一簇短暂窜起的小火苗。让这些臣民……再看一看!再看一看王者的力量!即便是醉后的游戏!
嘴角咧开一个混杂着满足与狂狷的弧度,熊眴猛地吸了口气!胸膛鼓起!他高高扬起了粗壮的右臂!臂膀上肌肉虬结,贲张如铁!那沉重的鼓槌在他手中如同有了生命!然后,带着一股混杂着醉酒之人全部蛮力与宣泄意图的无匹气势,狠狠地砸落!
咚!!!
沉重得如同山崩地裂的巨响在楚宫雕梁画栋的回廊间猛然炸开!!!
巨大的音浪仿佛拥有实质,狠狠地撞在每一个人的耳膜、胸腔之上!几乎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代表灭顶危机的巨声惊得浑身一颤!
沉闷巨大的轰鸣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砸落!酒席上正奋力撕扯着蒸雁翅膀的肥硕大夫,吓得猛一哆嗦,手中那块即将进嘴的肥嫩雁肉“啪嗒”砸在了面前的漆盘里,油渍四溅!
那位尚有一丝清明的年轻文士,整个人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离地面,身体瞬间绷得僵直!他仓皇四顾,脸色刹那间褪尽血色!手中那卷因一滴酒污而晕染开的竹简,也被他下意识地死死攥紧,骨节捏得嘎吱作响!
捧着鲜果漆盘侍立在角落的老内侍,则直接被这可怕巨声激起的本能求生欲支配!他瘦小的身躯骤然蜷缩,几乎是同一个瞬间便抱着头扑倒在地!沉重的果盘随着他倒下的动作狠狠摔在坚硬的地砖上!“哐当!”盘体碎裂!各种鲜艳的果子——橘、枳、枣——如同受惊的活物般四散滚落开去!橘子在几案下滚远,鲜红的枣子在惊起的鞋履缝隙间乱蹦乱窜。
甚至连那尊巨大的青铜夔纹方鼎腹内炽热燃烧的炭火,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代表紧急军情的可怖巨响所威慑!跳跃的火焰猛地收缩、黯淡了一瞬!鼎口上方炙烤着的鹿肉发出“滋啦”一声长长的尖叫,一大块油脂坠入炭火,激起一团扭曲上升的灰白色油烟!
一片死寂!
并非真正的宁静,而是被极致惊骇瞬间冻结的、令人窒息的空寂!
咚!咚!咚咚咚!!!
不等众人回过神,更狂暴、更密集的鼓点猛然接踵而至!!!
这一次不再是孤立的巨响!熊眴如同疯魔附体,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狂乱的力量!他双臂肌肉在宽大的王袍下剧烈起伏,鼓槌被抡成了狂暴的旋风!沉重的槌头一下又一下,裹挟着他体内宣泄不尽、却根本不知指向何方的蛮横力量,砸在暗沉的兽皮鼓面上!
鼓声不再是单纯的震耳欲聋,而是彻底变得疯狂!毫无节奏,毫无规则!每一次落下都带来足以撕裂空气的恐怖音爆!巨大的声浪如同汹涌的潮水,从楚宫深处向着宫门方向疯狂冲击、翻卷而去!
那不再是召集大军、号令臣民抵抗强敌的威严命令!此刻自王者手中狂泻而出的,完全是野兽陷入疯狂绝境时不顾一切的、震彻天地的嘶吼!!
咚咚咚咚——!!!
震耳欲聋的鼓点如同滚滚闷雷碾过楚都丹阳的街巷。
丹阳城东门附近最为拥挤的闾里之中,这可怕的声浪如同实质的魔爪,凶狠地撕破了一切平凡生活的脆薄屏障。一位佝偻着身躯的老妪正佝偻着腰身,在屋前的土坪上艰难摊开竹篾席子晾晒仅存的几捆黍米。那骤然而起的鼓声如同巨石当空砸落!老妪猛地一个激灵,枯槁的双手剧烈一抖,竹篾席子“哗啦”一声从指间滑脱,半干的黍米粒天女散花般泼洒在布满灰尘的泥地上。
“鼓!是王鼓啊!老天爷!”老妪布满蛛网般深刻皱纹的脸上瞬间被极致的惊恐所吞噬,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濒死的绝望光芒!她凄厉地尖嚎一声,甚至来不及看一眼散落一地的生计口粮,枯瘦如柴的臂膀爆发出令人惊骇的回光返照之力,猛地撑起身体,疯狂地扑向柴门旁斜靠着的半截削尖的、原本用来挑水的硬实木杠!她不管不顾地将那沉重的木杆抱在怀里,如同抱紧一根救命的浮木,跌跌撞撞地就冲向门前那条通往城东的小道,衰老佝偻的身躯几乎要被沉重的木杆带倒。
“虎儿他爹!鼓响了!!”临着街边的一栋破败木阁二楼上,一扇糊着麻布的木窗被砰地一声从内撞开!粗粝的油布瞬间被撕出一道大豁口!一个头发蓬乱、面黄肌瘦的妇人嘶哑地嘶喊着探出大半身子,惊恐万状的眼睛死死盯着楚宫的方向,“是王的城鼓啊!快跑!快跑!!跑慢了就没命啦!!”她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巨大的鼓声浪潮中几乎被彻底淹没,唯有凄厉的尾调,如同淬了绝望的毒针,狠狠刺穿下方街道的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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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本就拥挤喧哗的街道瞬间被这催命的鼓点彻底点燃!如同热油倾入燃炭!
“敌袭!!快啊!!”
“拿起家伙!!上城墙!!”
“爹!鞋!我的鞋掉了!!”
无数尖叫声、怒吼声、哭喊声疯狂混合、交织、爆炸!赤脚的汉子一把抢过邻居挂在外墙上用于支撑茅草屋顶的、顶端绑着石头的粗木棍!壮实的脚夫狠狠丢下担架上沉重的盐袋,盐粒簌簌流泻在尘土飞扬的地面上!年轻的小媳妇抱着哭嚎不止的婴孩从低矮的土屋里钻出,惊慌地奔向主街,试图寻找丈夫的身影!无数双沾满泥土和草梗的脚在狭窄的土道上疯狂奔跑、碰撞、践踏!激起大团灰黄的烟尘!有人被撞倒,在满是污泥碎石的地面上翻滚,瞬间沾满泥泞,但立刻又被后涌上来的人群淹没!一只草鞋被无情的脚步踢飞,在空中无力地划了个弧,落进街边堆满垃圾的污水沟里。无数张被恐惧和决心扭曲的面孔汇成一股绝望的狂潮,裹挟着棍棒、锄头、菜刀、削尖的竹竿,拼命涌向城东那个代表着唯一希望的方向!
宫门口,守卫的士兵们起初是警惕而训练有素地将长戈放平,组成了严密的防护阵列,准备迎接这些失去理智、汹涌而来的“暴民”。但士兵的人数面对这骤然爆发的、成千上万的人潮洪流,立刻显得如同风中飘摇的苇草!人潮夹杂着哭喊和推搡的巨大冲击力如同狂暴的浪头,瞬间冲垮了士兵们本已紧绷的防线!沉重坚硬的身体猛地撞在金属的甲胄上!守卫们被冲得连连倒退,脚下步履蹒跚。无数只手粗暴地推开阻拦者的胸膛、推搡着横在前方的兵刃!惊恐绝望的平民和恪尽职守的兵士推挤、嘶吼、咒骂着乱成一团!整个宫门前区域瞬间化为一个沸腾的、充满肢体冲撞和绝望呼号的巨大漩涡!
“——都停下!!”
一个尖锐得如同被强行挤压出来的声音在宫门内响起,压过了门前鼎沸的人声!
一个内侍模样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敞开的宫门内冲了出来。他显然是拼了命狂奔而来,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官帽歪斜在一边,露出底下被汗水完全打湿、紧贴额头的发髻。他整个人狼狈不堪,呼吸急促如同破旧的风箱,胸腔剧烈起伏,像是马上就要炸裂开!然而他脸上扭曲的表情却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混杂着惊惶、焦急,甚至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滑稽。
“住手!……都给寡人住手!!”楚王熊眴震怒到有些失真的吼声紧随其后从宫门内炸响!
熊眴高大的身影赫然出现在洞开的宫门深处。他脚步踉跄,身上的王袍此刻显得无比凌乱,衣襟半敞着,露出里面同样被酒渍污染的深衣。原本束发的金冠滑脱,乌黑带些灰白的鬓发散乱地贴在因暴怒而滚烫通红的额角脸颊之上。那双赤红的、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半分平日的威仪,只剩下一种醉酒被强行打断后的恼羞成怒和被冒犯了的狂躁。他粗暴地推开身前簇拥搀扶他的几名惊慌失措的内侍,直冲到宫门口,面对下方被震慑住、瞬间陷入死寂混乱的人群!
巨大的、方才撕裂了半个丹阳的鼓声,如同被无形的巨刀瞬间斩断,戛然而止!
宫门外宽阔的空间里,前一刻还咆哮奔涌、声浪滔天的人群,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从宫门前方一直蔓延到远处几条巷口,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狂潮冲击礁石后骤然凝结的冰层。万千双眼睛,从布满刻痕沟壑的老者之眼,到因饥饿和恐惧瞪得浑圆的孩童之眼,再到那些紧握粗糙简陋兵器、指关节捏得发白的壮年之眼——此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无数无形的钢针,凝固在楚宫门前那个醉态淋漓、却仍强撑着王者之怒的身影之上!
死寂。一种令人窒息的、黏稠的沉重死寂笼罩了每一寸空间。狂喜、绝望、拼死的决心……所有被那暴烈鼓声点燃的情感,此刻在这戛然而止的寂静中急速冷却、碎裂成无数锋利的冰凌。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人群深处此起彼伏,像无数头受伤的困兽在黑暗中蛰伏喘息。
那第一个嘶吼着拿起木杠冲向宫门的老妪,此时佝偻的脊背弯得更深,如同被无形的巨石压垮。她干枯的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木杠纹路里,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她脸上的沟壑像是瞬间被某种冰冷的东西填满、冻结,变成一张毫无表情的灰暗面具。怀抱婴孩的小媳妇,方才还在拼命寻找依靠,此刻却如同被寒风彻底冻住,连孩子骤然爆发的惊啼都忘了去哄,只是死死地、带着一种近乎空茫的恍惚,望着高处的君王。
熊眴只觉得脸上如同被泼了一层滚油,又烫又麻。下方那无数道冰冷或错愕的目光,穿透了他混乱的醉意,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赤身露体立于冰天雪地的难堪!他强行压下胃里翻江倒海的酒意,怒目扫过下方泥水与污渍中狼狈的臣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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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洪亮威严,带着他惯有的雷霆万钧的震怒:“——寡人乃醉酒!与近侍为戏!尔等贱民,欲待何为?!”
他伸出微微颤抖、但仍旧试图彰显力量的手指,指向那些被推倒的士兵、散落一地的棍棒草鞋、被人群挤倒的小贩遗弃在泥水里的竹篓、还有远处一个被踩踏后不知生死蜷缩着的人影。每指向一处,他的胸膛就剧烈起伏一次,仿佛要将这尴尬到极点的失控局面强行归咎于下方这些被鼓声骗来的平民的愚昧和胆大妄为。
“回去!都给寡人滚回去!”他终于失去了所有耐心,也几乎失却了那最后一点伪装出来的镇定,声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利,“无有军情!寡人开……开个玩笑罢了!速速散去!违令者……斩!!!”
咆哮声在陡然寂静的宫门前空旷地带滚过。
人群如同最迟钝的雕像。
一片枯叶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飘落,无声地打着旋,最终落在那抱着婴孩、僵立不动的小媳妇脚前污秽的泥水洼里,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人群,终于像被那一个冰凉的“玩笑”二字彻底冻结的浪潮,在绝对的死寂中,开始无声地溃散。没有愤怒的质问,没有悲伤的哭号,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沉重的脚步拖过泥泞的声音,只有散落一地的棍棒被一只只毫无生气的手捡起或被踢开的轻微刮擦声,只有压抑到了极致的、沉闷的喘息。
宫门前狼藉的战场上,只剩下被踩踏得稀烂的草鞋,打翻的陶罐流淌出的稀薄米粥,以及一条不知何时被踩踏至死、僵硬的断尾黑狗。它一只眼睛被踩爆了,空洞地凝望着变得异常高远孤绝的秋日苍穹。
熊眴胸中积郁的怒火伴随着尚未彻底散去的酒意依旧在狂躁地奔腾咆哮,如同困于牢笼的凶兽。他猛一甩被汗水浸透的发丝,霍然转身!宽大的袍袖带着一股劲风扫过空气,将旁边一个躬身侍立的内侍逼得狼狈后退了半步!
“回宫!” 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滚出。再没有看一眼身后那片狼藉、冰冷、缓缓消融的死寂,他迈开有些虚浮却刻意踩得很重、试图踏碎眼前所有难堪的脚步,大步踏回那奢华依旧、酒气尚未彻底散尽的回廊深处。每一步,靴底都仿佛带着要将玉石地砖踏穿的怒意,发出沉重的回响,敲击着两侧那些屏息垂目、不敢有丝毫喘息的侍从的神经。
廊下那只曾用以传递过虚假战争讯息的、来自陉隰的粗糙大鼓,依旧孤零零地矗立在原地。鼓身沉重,蒙在鼓面上的兽皮在午后西斜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更深沉、近乎墨黑的质地。那个如同盘踞瘦长飞蛇的暗红图案也似乎随之变得更加深暗,静静地蛰伏在阴影与光斑交织的边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