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血盟之墟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896 字 4个月前

将军田盼所率东路军行动最快。精挑细选的步卒与车兵,迅速在临淄北郊完成了集结整合。旗帜鲜明,甲胄鲜亮,士气高昂。田盼在点兵高台上发出了简短的誓师号令后,这支劲旅便顶着寒风,踏上了南下的大道。他们的目标是——会合南方的宋国公子景敌所部,以及东边的卫国将军公孙仓的人马,三路并进,直捣魏国东部边境上那座扼守河道的军事要塞——襄陵。

襄陵的消息还未传回临淄,西路的庞大主力已准备就绪。这支以田忌为统帅的大军,汇聚了临淄及周边郡县的最强武力。战车辚辚,马匹嘶鸣,戈矛如林。战旗被朔风拉扯得笔直绷紧,发出猎猎声响。将军田忌一身乌黑的重甲,稳如山岳般矗立在阵前一辆驷马高车之上,冷峻的目光扫过肃杀严整的庞大阵列。

此时,一支不起眼的小队人马自宫城西角门悄然汇入这支浩大军阵的后方。两辆厚篷厚帷的辎车被护在其中,丝毫不显山露水。这正是孙膛的座车及其辅助车辆。除了几个威王特派的心腹宦者和一名哑仆负责孙膛的起居,再无闲杂人等靠近。厚厚的车帷落下,彻底阻隔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车轮滚滚启动,压过临淄城外早已被踏实的积雪大道,踏上西进的征途。这支大军如一股沉默而暗流汹涌的钢铁洪流,带着齐国深冬的凛冽气息,以惊人的速度和决心,披星戴月地刺向战火燃烧的赵国疆域。

车中无光。车身剧烈地颠簸摇晃着,每一次通过坑洼时,剧烈的震动都会穿透厚重皮垫传递到孙膑那已经失去知觉却仍会持续疼痛的腰间、残腿。每一次震动都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在他枯朽的脊椎缝隙间搅动。孙膑咬紧牙关,冷汗无声地浸透鬓角、后颈。狭小幽闭的空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苦涩气息、无法排遣的陈旧汗味,以及……一丝属于久坐之人难以避免的、滞涩的压抑。

车厢内并非纯粹的黑暗。厚重的皮制车帘刻意留下了一道极其微细的缝隙,仅容一线惨淡的灰色天光射入,在车厢内的木板上斜斜投下一条冰冷的狭长光痕。

孙膑僵直地倚靠在厚厚铺垫的软褥上。一只手死死攥住铺上用于固定的皮索,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泛青。另一只手却缓缓伸出,枯瘦的手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从冰窖中捞出。那几根冰冷的手指,悬停在身前那片绝对的幽暗虚空之中。

指尖的神经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源自意识深处的习惯性战栗,在虚无中极其轻微地描摹、勾勒着——似乎有一张无形的阵图在黑暗中展开。指腹下的气流的微弱改变,仿佛代表着山川的阻隔。指尖点按之处,无形无质,却如触碰到了千军万马交错冲杀的力量节点。指甲不经意划过自己的膝盖粗布衣衫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那是河流。再虚按远处——那是敌营升腾起的篝火……

车壁隔绝了震耳欲聋的行军喧嚣,只滤进来一种沉闷、持续不断、能碾碎人思考的低频轰响。这声音却如潮水般渗入他全身的骨头缝里,每一次车轮碾过硬石或陷入沟壑的震响,都清晰地敲打在那双废腿上残留着的狰狞疤痕上。皮肉下面的旧伤,在寒冷和持续的震动中被再次唤醒,跳动着,发出无声的、细密的撕扯痛楚。这永无止息的肉体之痛,像一个冰冷而恶毒的背景噪音,顽固地盘踞在他感知的底层,将意识从纯粹的推演中不断拖拽回来,提醒着他这具身体是何等的存在。额上的冷汗滑落到睫毛上,他猛地眨了一下眼,那片在黑暗中以纯粹意念和指尖感受构建的战场沙盘,瞬间被汹涌袭来的剧痛撕扯得破碎模糊。

“呼……”

一声粗重的喘息被他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化作一声细不可闻的嘶哑吐息,迅速消失在皮帷包裹和车轮碾压声形成的闷罐之中。

他闭紧双眼,试图凝聚心神,将那些疼痛驱赶回感知的深渊。但越是如此,记忆角落里某些更为血腥、尖锐的碎片就越是蛮横地穿刺上来——那些深烙在脑海深处、被残酷手段烙印下的片段。庞涓那张曾无比熟悉、此刻只有冷酷扭曲的脸,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他意识的壁垒。那张脸上昔日兄弟般的情谊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他废去孙膑双腿时、手握利刃逼近他刻字时眼中闪烁的贪婪狂乱和残忍快意。

那双曾经如寒潭映月的眼,此刻在黑暗中剧烈颤动。是恨?是痛?是求而不得的执念?各种毒火在胸中翻腾灼烧。就在这混乱和剧痛几乎要吞没残存的理智之际,一股冰寒彻骨的意志,如同九天之上泻下的凛冽罡风,骤然贯注全身!

疼痛、往事、杂念……所有的一切被这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意志强行冲刷、凝固、压制!黑暗中,孙膑的眼眸霍然睁开。那道仅存的光线落在他眼中,却没有映出丝毫波澜。先前那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已稳稳停在膝前虚空中某个无形的节点之上,稳如磐石。心中无声流淌过清晰的战阵变化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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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者诡道……必以正合,以奇胜……”

如同在意识里撕开一道冰冷无声的裂口,那些日夜推演的图谱阵图,鬼谷洞中石壁上的图形,如同受到感召般再次浮现,并且这一次,无比清晰、稳定,带着冻结寒铁般的光泽。他的全部精神,在身体地狱般禁锢与颠簸的痛苦之上,在这冰冷意志的支撑下,重新锚定在一点——那个已不再具体的仇敌身影,而是指向一种更纯粹的终结——如何将这巨大的痛苦、刻骨的屈辱,化作精准、冰冷、致命的计算,施加于那同样庞大、同样凶悍的敌人之上。

“魏军……武卒……厚甲结阵……攻坚……其疾如风……”

指尖无声地再次点下,像在确认黑暗中的某个无形的坐标。车外,寒风呼啸,车轮碾压着通往战场前线的漫长道路,依旧颠簸而沉重。

将军田盼的进军如同一把刺入魏国东南的炽热匕首,迅疾而猛烈。

他所统率的齐军东路军,并未裹足不前于对宋、卫两国军队的漫长等待。他以决然的姿态挥师南下,一路疾行。当部队横渡奔腾翻涌、挟带着冬季冰凌的大河后不久,便在魏国东南境的广袤平原上与宋将公子景敌率领的军队胜利会师。这支由宋国最善战的公子统领的部队,甲胄精良,车马整肃,队列森然。两军合流,气势陡增。

田盼立在阵前高车上,迎风远眺,眉头却凝成山峦。卫国将军公孙仓及其率领的军队迟迟未至踪影。斥候探马往来疾驰,却只有卫军行动迟缓的零星报告。

“公孙仓行事向来畏首畏尾,如同妇人!”田盼身旁的副将愤然骂道。卫国夹在赵、魏、齐几大强国之间,如履薄冰,其军队主帅的怯懦和观望,早在预料之中。

田盼收回目光,那张经历过风霜的古铜色脸上不见丝毫情绪波动,只有冷硬如铁的决断。他简短而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不等了。”

旌旗如云,指向西南。这支由齐、宋两国精锐组成的联军,再无半分犹豫迟疑,以强大的压迫感扑向早已谋划好的目标——扼守魏国东南要津的坚城襄陵。

襄陵城头,守城魏军的望楼上,守将扶栏远眺。当视线里那片汇聚了齐国玄甲与宋国青色旌旗的厚重色块如无边潮水般从平原尽头涌来时,饶是见惯了征战杀伐的将领,瞳孔亦猛然收缩。急迫的锣声立刻被粗暴地敲响,急促撕裂长空,警示之音在城墙上凄厉地回荡不绝。城中的妇孺惊惶的哭喊声零星夹杂其中。城内各处屯兵处,铁甲撞击声、军官嘶吼列队的口令声瞬间沸腾起来。守将死死抓住箭垛冰冷的石沿,手背青筋毕露。

就在那联军的浩荡队伍挺进至襄陵城下数十箭地的开阔地带,前锋开始构筑简易壁垒阵脚之时,地平线上另一股烟尘倏然卷起!

“卫旗!是卫国的人马!”

城头守军的惊呼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只见数千卫国甲士,在公孙仓的将旗指引下,正以一种颇为奇异的态势出现在襄陵守军的视线侧翼——他们并没有直冲襄陵城下与田盼的主力汇合,反而如同两股泾渭分明的浊流般,与宋、齐联军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竟朝着襄陵城的后翼方向包抄压去!

“该死!无耻鼠辈!”守将几乎将一口钢牙咬碎。卫国那暧昧的姿态、不痛不痒地加入到攻城序列的举动,此刻彻底暴露无遗——他们只想分食魏国这艘巨轮倾覆时掉落的碎屑,却绝不愿冲在前面当那碰壁碰得头破血流的刀尖!然而,这三股合力而来的庞大压力,已然如同一道无形的巨箍,重重套上了襄陵城的咽喉!

田盼立于阵前高车之上,远远望着公孙仓部队那谨慎得近乎卑怯的移防动向,嘴角扯出一丝冰冷的蔑笑。他随即拔出腰间佩剑,凛冽的剑锋映着萧瑟的冬日阳光,发出一声如龙吟般的清啸!

“擂鼓!”

“攻城——”

他的咆哮如同炸雷般在联军队列中响起!

沉重如闷雷的鼓点猛地轰响起来!伴随着大地隐约的震动,数百架狰狞巨大的投石机被甲士们奋力推向前线,无数张强弓硬弩瞬间在阵前扬起一片密集的死亡之林!裹着火油或涂抹着剧毒的巨大石块呼啸着撕破空气,拖着浓烟烈火的箭矢如同狂风骤雨般倾泻向襄陵的城头和那紧闭的巨大城门!

襄陵之战骤然爆发,其惨烈之势竟超乎双方想象!

田盼指挥下的齐军步武卒,披重甲,执长戟巨盾,在强弓劲弩掩护下如同钢铁熔流,向着城下冲击,与滚木礌石和沸油浇落的魏军死死绞杀在一起!城上城下,杀声震天,血肉横飞!公孙仓带领的卫军则远远停留在两翼,他们射出的箭雨稀稀拉拉,鼓噪声与杀进号呼的齐军相比,显得格外“温柔”敷衍。

围攻襄陵的战报,犹如一枚滴血的箭簇,被驿站快马接力,昼夜兼程传递向西北方向的魏国都城——大梁。

初雪覆盖下的邯郸城郊,已面目全非。

小主,

昔日郊野上的阡陌、田垄、稀疏的村落,已被庞大、混乱、散发着浓厚血腥与腐败气息的魏国攻城营地彻底覆盖。连绵的营寨如同盘踞在大地上的巨大灰色菌斑,燃烧取暖和熔炼器械的烟气污浊地混杂在一起,升腾弥漫在枯枝林地上空,形成一片肮脏的铅灰色云层。

营盘中央,帅帐宽敞而肃杀。炉火熊熊,火光映照着四壁悬挂的巨幅邯郸城防图——图上箭楼、城门、甚至水道处都被朱笔多次密集勾画标注,显出攻击的重点和焦灼。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正握着酒爵。那手的主人,魏军主帅、上将军庞涓,身形魁梧如铁塔,身裹厚实的玄色皮甲。他已经脱去了沉重的护身铁甲,只露出里面的贴身劲装,宽阔的肩背隆起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正举着酒爵,凑近跳跃的炉火光芒细看里面新斟满的鲜红葡萄酒浆——那是从大梁王库专门运来犒赏将领的珍品。

“襄陵?”低沉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带着一种猛虎打盹般的慵懒感,随即是喉头滚动,将酒浆咕咚一声咽下。他随意地将空爵往案上一顿,动作漫不经心,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案上未干涸的朱砂印记都被震得跳了一下。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则不值一提的市井琐闻:

“雕虫小技!齐国鼠辈,欲效仿围魏救赵?哼!”这声轻哼低沉,却像一块浸透了轻蔑的寒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清晰无比。“田盼小儿不过虚张声势!宋国?纸糊的架子!卫人?唯利是图鼠辈耳!”他目光扫过帐下垂手肃立的几名重要部将,“莫说此刻小小襄陵无虞,即便真到了火燎眉毛之时,只需遣一支偏师回援,如碾死几只蚂蚁般轻易!”

帐下一名心腹部将上前一步,带着几分谨慎开口:“将军,探马已报,齐国田忌统领其国西部大军主力,已渡过济水,其前锋距此不过数日路程!观其行伍,甲坚旗锐,军势颇盛!”

庞涓虎目之中寒芒爆闪!他猛地从虎皮坐席上站起,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高大的帐顶,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田忌?!”庞涓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怒和一种被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挑衅了的羞恼,“区区一田氏武夫,也敢来捋虎须?!”怒斥声在帐中回荡,震得火盆里的火焰都猛烈摇曳了一下。

他几步便跨至悬挂的羊皮大地图前,宽厚的手掌带着沛然之力,猛然拍在地图上邯郸城西北方向的一片标识着复杂地形符号的区域!啪的一声巨响,如同惊雷炸开:

“此处!桂陵!便是那田忌老儿的埋骨之地!”他眼神锐利如锥,直刺着那图上标注的地名,“传令!邯郸各营垒,只留攻城之半力!其余所有精锐——‘武卒’及轻装锐士,即刻整备,随本帅迎击齐军于桂陵!邯郸城破已在旦夕,莫让这些齐地鼠辈,坏了本帅破赵、献俘大梁的大功!”

“诺!”帐下诸将轰然应声,气势激昂。

帅帐之内尚在为这即将到来的围猎热血沸腾之际,庞涓亲率的魏国主力——“武卒”已如同苏醒的嗜血蚁群,开始以惊人的效率从围困邯郸四面八方的壕堑壁垒中撤出。甲叶摩擦碰撞,汇成一片连绵汹涌的金属狂潮,向着西北方向汹涌而出。大地为之颤动!留在邯郸城下的魏军立刻感觉到了压力骤轻——齐军主力的动向已然被侦知,围攻的魏军在将令下转为佯攻态势,声势虽未减弱,但那种压迫得人喘不过气的进攻锋锐明显松懈了许多。

几乎在庞涓军令下达的同时,远在邯郸城头一处隐蔽的女墙箭垛之后,一个浑身裹在厚重毛皮斗篷里、仅露出苍白面色的赵国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城外魏军营地的变动。远处滚滚烟尘直向西北方向卷去。

“来了……”他嘶哑地自语,声音干得像磨砂纸擦过喉管,“庞涓拔营了……齐军……当真有如此压力?”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黑暗处喝道:“速去禀报公子!庞涓主力确已离邯郸!时机……稍纵即逝!”

齐国西路军主力的行营,并未如庞涓斥候所报径直扑向邯郸城下,而是在田忌沉稳的掌控下,于邯郸东南方向、邺城以北一片易于防守的高原区域,牢牢扎下了根。

这里地势开阔,背靠连绵的低矮山丘。营盘连绵,布局谨严。拒马壕沟层层环绕,斥候游骑昼夜不息地在营地周围数十里范围内飞驰巡弋。营盘上空那面墨底的“田”字将旗迎风鼓荡,如同猎猎作响的黑色火焰。营中气氛凝重而整肃,一种蓄势待发的张力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弥漫。

一辆由四匹健马拉动、外观厚重却并不显奢华的特制辎车,悄无声息地停放在中军营盘深处最不起眼的位置。厚重的皮帷牢牢垂落,隔绝了营盘中日夜不息、令人烦躁的操练呐喊、铁器敲击以及人马的喧嚣。仅有两名魁梧的哑仆守候在车旁,沉默如山石。

车内空间被帷幔分割成内外。外间仅容转身,放着一只微弱的火盆用以驱散透骨寒意。浓烈刺鼻的药草气味,混合着皮毡、汗渍与炉火金属的气味,在狭小的空间中发酵。

小主,

最里间,铺满了厚厚的皮革与数层粗糙的毛毡。孙膑半倚半靠,支撑他的只有两三个巨大的软垫和捆束牢固的皮囊。身体的痛苦在这种行军中早已被磨砺得麻木,只有那种永恒不变的沉重和禁锢感,冰冷地依附在每一块骨髓里。微弱的光线从厚帷刻意保留的一道极细缝隙渗入,在他深陷的眼窝和憔悴不堪的面容上投下一道黯淡的痕。

一名随军老医正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腿根处一圈又一圈缠绕的厚重麻布绷带。原本用于支撑固定的夹板已被卸除。当最后一层沾着药末、血迹和体液凝结物的污浊布带被揭开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药草和腐烂组织特有的诡异气味,瞬间冲散了车内原本就已污浊的空气。

老医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布满皱纹的手指难以自制地微微发颤。那被层层包覆已久的膝头以下皮肤暴露出来——灰暗、浮肿、泛着一种死人般的青紫色泽!几道深刻的旧疤如同丑陋、翻卷的蜈蚣蜿蜒盘踞其上。而一些被夹板和长期紧裹摩擦的肌肤角落,隐隐透着溃烂的糜红!那已经不能称之为腿,更像是两段附着在身体之上、毫无生机的异物。

“先生……这……必须清剜……”老医的声音沙哑如同摩擦的砂砾,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悸。

孙膑紧闭的双眼倏然睁开!那道来自缝隙外的微光落在他眼中,却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封的疲惫与麻木。“清吧。”他的声音轻而飘忽,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老医不再言语。他深吸一口车内污浊的药气,浑浊的眼神凝聚起一种近乎残忍的专注。他动作极为利落,取过一把形制奇特的弯曲小刀,放在炉火盆沿上略略烘烤。旁边一名小僮仆死死咬着嘴唇,双手颤抖地捧着一碗烈酒和一个敞开的药匣。

灼烫酒液的呛人气息冲入鼻腔。接着,是冰冷刀刃触及皮肉的细微感受。再瞬间,就是一股滚烫灼痛骤然炸开,如同通红的烙铁猛地按在了最深处的腐肉神经之上!

“呃——!”

孙膑喉头深处爆发出一声极力压抑却仍然撕裂空气的凄厉呜咽!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沸腾的铁水,全身枯朽的肌肉骨骼瞬间绷紧、反弓、剧颤!脸上刹那间褪尽所有颜色,比死人还要惨白!冷汗如瀑布般从他额角、鬓边奔涌而下,瞬间打湿头发,顺着鬓角蜿蜒流入衣领。他枯瘦的手指死命抓挠住身下粗粝的毛毡,指甲几乎要抠进皮革里!身体如同被投入寒冰与烈焰的深渊,剧烈地扭动起来,每一次牵动那残躯都带来更深一层的撕裂剧痛!

老医布满老人斑和血丝的手此刻却异常稳定。小刀带着嗤嗤微响,极其精准地在那些腐肉边缘剜动切割。他必须快,更快!每一秒迟滞,都增加着病人承受这种非人折磨的时间。黑红色带着浓稠质感的腐臭粘液和碎肉被极速清理出来,小僮的指节捏着烈酒浸润过的布巾,跟随其后快速清理血污。腐肉被剥离后露出的新创面渗出的新鲜血液,又被迅速敷上浓稠刺鼻的止血生肌药膏,再重新裹上烈酒浸润过的新绷带。

这不到一盏茶时间的“清创”,于孙膑而言,漫长得如同经历了永无止境的酷刑轮回。当老医满头大汗终于缠紧最后一圈绷带,他全身的力量如同被瞬间抽干,软倒在软垫之上,只有剧烈的喘息如同破败风箱般回响在幽闭的车厢内。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创口,带来新的战栗,而每一次呼出的浊气,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痛苦意味。

老医疲惫地擦拭着刀刃和小僮收拾秽物时,孙膑的脸侧在冰冷的毛毡上,目光茫然无神地望着车顶被烟雾熏染得发黑的厚厚皮篷。庞涓的脸带着残忍的笑意又一次出现在意识深处。肉体的剧痛如同一种淬火的仪式,非但未能摧毁什么,反而将某些更深沉的东西淬炼得更加纯粹、冰冷。那份屈辱,那份深仇,在每一次炼狱般的苦痛中反复淬打,最终凝聚成一种超越肉体极限、纯粹意念层面的存在——一种冰冷砭骨、纯粹到不带丝毫情绪的计算力。那双腿所失去的一切,仿佛都已化为了无形却沉重万钧的砝码,沉重地坠入天平的秤盘,压向了庞涓所率领的那支魏国大军即将覆灭的结局一端。

意识边缘那令人发疯的尖锐剧痛缓缓退潮,沉入无边的麻木深渊。孙膑的指尖在身侧微不可察地勾画了一下,一个无形的坐标点似乎再次确定。他阖上眼睛,不再去看那车顶,也屏蔽了腿根处那持续如脉搏般跳动的钝痛,仿佛意识已经沉入一片只有谋算、只有冰冷兵锋、只有必胜杀阵的绝对领域。唯有绷带上晕染开的新鲜血迹,在昏暗光线下,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暗红光泽。

桂陵。

这座夹在两道绵延山岭之间、河道已然冰封的谷地,此时早已失去了它名字所包含的葱茏诗意。寒流裹挟着细碎如盐粒的冰晶在低空中狂舞,抽打在人裸露的皮肤上,如同无数细微的刀片刮过,又冷又痛。谷底开阔地带,黑压压的魏军早已严阵以待。庞涓亲自统率的精锐“武卒”尽列于此!

小主,

魏军阵型森严如山岳。前排是三层厚革镶嵌铁甲的持戟士方阵。戟锋如林,在灰蒙蒙天光下反射出点点刺骨寒芒。其后是身披多层重甲、手持长柄重刃斧锏的魁梧力士队列,如同钢铁浇筑的移动墙垒。再后才是引弓待发的弓弩手集群和大量轻装锐士。黑压压如同铺满了整个谷底开阔地带,人头攒动,如同无边的金属与血肉的森林,肃杀之气如无形的重锤悬停在每一方寸的空间之上。

帅旗之下,庞涓勒马立于高坡,玄甲在身,外裹玄色锦袍。他左手勒缰,右手握着的巨大马鞭柄端轻轻点在鞍桥上,目光如炬,穿透稀疏的雪雾,死死锁着前方谷口。

就在这冰封死寂的肃杀之中,地平线上开始浮现出一股涌动翻卷的黑潮!

齐军的前锋,如一道劈开灰色世界的玄黑色潮头,从谷口方向缓缓涌出!最先是一线飘扬的墨色旌旗——“田”!随后,密密麻麻的人影、高大的车辕阴影开始变得清晰。齐军的行军速度不快,透着一种沉稳老练的谨慎。面对远处那铺天盖地、杀意凛然的魏军方阵,齐军缓缓减速,最终在距离魏军约三箭之地外彻底停下了推进的脚步。前锋战车兵刃垂落,旗帜在风中招展。弓弩手开始在阵前整理箭囊箭簇,步卒默默收紧队列,一派按部就班、将要排兵布阵接战的姿态。

庞涓嘴角的笑意愈发森然、冰冷,带着一种狩猎者看着猎物走入陷阱、确认其方位的残忍快意。

“田忌!”他低吼一声,马鞭骤然扬起,直指前方那片已经开始调整队列的齐军,“果然是你!既已敢来,如何又畏首畏尾?!既知我庞涓在此,何不敢纵马前来,与我一决胜负?莫非齐国已无壮士?!”

他身后紧随的亲将立即踏前,举臂暴喝:“大魏武卒!无坚不摧!威服天下!”这一声如霹雳炸开!

瞬间,整个谷底的魏军阵列像是被投入烧红的烙铁,猛地沸腾起来!无数魏军将士高举手中兵刃,踏地狂吼:

“杀——!”

“杀——!”

“杀——!”

吼声汇聚成一股撼动山岳、撕裂雪云的恐怖声浪!大地在脚下为之震颤!无数戈矛战斧锋刃撞击、拍打胸甲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咆哮!魏军的阵脚同时整体开始向前压迫!巨大的军阵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沉重而坚定地碾过冰冷的冻土,步步向前!前锋戟盾之林反射着寒冷的杀气!

对面原本正在沉稳列阵的齐军,似乎被这惊天动地的魏军杀伐声势所震慑!前排兵士动作明显迟滞下来,阵型开始浮动,显出一种显而易见的慌乱!有军官在声嘶力竭地叫喊喝令,却仿佛被魏军的杀声洪流彻底淹没!很快,整个齐军前阵如同被狂风吹拂的麦穗般动荡起来!有人甚至惊恐地开始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