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名而已。”扁鹊神色淡然,目光落在田午脸上,仔细端详片刻,又移向他按在胸口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寡人这病……”田午喘息着开口,“自阿下归来,便缠绵病榻,诸医束手。先生……可有良方?”
扁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上前,在田午榻前数步处站定,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厚厚的锦被和衰败的皮囊,直视内里。片刻,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玉相击:“君有疾在腠理。”
“腠理?”田午一怔,随即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丝愠怒和荒谬。腠理?那不过是皮肤与肌肉之间的缝隙!他咳血、胸闷、彻骨寒冷,连起身都困难,这神医竟说只是皮毛小病?连日来积压的烦躁和失望瞬间爆发,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和不满:“寡人……寡人无疾!寡人只是……只是征战劳顿,风寒侵体!先生此言,未免危言耸听!”
扁鹊神色不变,对田午的怒意恍若未闻,依旧平静地陈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若不及早治之,恐将深入。”
“深入?”田午冷笑一声,牵扯得胸口一阵剧痛,他捂住嘴,压抑着咳嗽,“寡人……寡人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些许风寒,何足道哉!先生不必多言!”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话题和眼前这个“妄言”的医者,“寡人倦了!送客!”
侍立的寺人面面相觑,只得上前,对扁鹊做出“请”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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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鹊看着田午因激动而更加灰败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惋惜,如同秋叶飘落水面。他没有再劝,只是微微颔首,再次躬身一礼:“君上保重。”言罢,转身离去,布衣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光影里,从容依旧,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片尘埃。
田午看着扁鹊消失的方向,胸中的怒火和莫名的烦躁久久难平。他重重地躺回锦褥,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连炭盆的热力都无法触及。他闭上眼,喃喃自语:“庸医……危言耸听……”然而,扁鹊那句“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和“恐将深入”,却如同细微的冰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意识的最深处,带来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日子在浓重的药味和昏沉的意识中滑过。田午的病情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样好转,反而在扁鹊离去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只是咳嗽加剧,胸口的憋闷感日益沉重,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汤药灌下去,如同泥牛入海,非但不见效,反而常常引发剧烈的呕吐,吐出带着血丝的秽物。接着,是难以忍受的骨节酸痛,尤其在阴冷的夜晚,那疼痛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骨髓深处反复穿刺,让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寒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无论盖多少层锦被,靠近多少炭盆,都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冰冷。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肤蜡黄松弛,紧贴在嶙峋的骨架上。
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偶尔清醒,神志也常常模糊不清。他有时会看到阿下城外的风雪,看到公子渴飞起的头颅和田朌染血的胸膛;有时会看到公孙痤那张带着虚伪笑意的脸,听到他冰冷的威胁;有时,又会看到扁鹊那双平静得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睛,和他那句“疾在腠理”的低语在耳边反复回响。
“腠理……腠理……”田午在昏沉中呓语,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带着无尽的悔恨和恐惧。那点微小的不安,如今已化作滔天的巨浪,将他彻底淹没。他后悔了。后悔没有听扁鹊的话,后悔自己的刚愎自用。那“汤熨之所及”的小病,如今已深入膏肓,噬骨吸髓。
“扁鹊……扁鹊先生……”他在又一次被剧痛折磨醒来的间隙,用尽全身力气,抓住榻边寺人的衣袖,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快……快去找扁鹊先生!请他来……救寡人!”
寺人连滚爬爬地冲出寝殿。整个临淄宫都被惊动了。相国段干朋、大司马田忌等重臣闻讯赶来,守在殿外,人人面色凝重,忧心如焚。一道道命令被紧急发出,无数宫人、卫士被派往城中各处,甚至快马奔向城外,疯狂地搜寻那位布衣神医的踪迹。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田午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每一次呼气都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眼前的光影模糊晃动。
“找……找到了吗?”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涣散地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君上,已派人去寻了,很快……很快就有消息!”段干朋跪在榻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然而,回报的消息一个接一个,却如同冰冷的铁锤,一次次砸在众人心头。
“报!城中所有医馆、逆旅皆无扁鹊踪迹!”
“报!城外十里亭、驿站亦无此人!”
“报!有乡民言,数日前曾见一布衣医者,往西而去,行色匆匆……”
西去!西去!那是魏国的方向!
田午浑浊的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彻底熄灭了。他明白了。扁鹊走了。在他拒绝医治的那一刻,那位洞悉生死的神医,便已飘然远去,不再回头。他错过了唯一的机会。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再也无法抑制,大口大口的暗红色血块喷溅而出,染红了胸前的锦被,也染红了跪在榻前的段干朋的衣襟。
“君上——!”殿内响起一片悲恸的惊呼。
田午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未能吐出。他那双曾经锐利、愤怒、挣扎、悔恨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空洞的死寂,直直地望着藻井深处无尽的黑暗。按在胸口的手,无力地滑落下来。
临淄宫深处,那盏象征国君生命的铜灯,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消散在死寂而沉重的空气中。
丧钟的余音还在临淄城上空沉重地回荡,如同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每个齐人心头。宫阙内外,素缟如雪,哭声震天。巨大的梓宫停放在正殿中央,田午的遗体覆盖着玄色的诸侯冕服,面容经过殓容师的修饰,依旧难掩那份枯槁和死气沉沉。
太子田因齐一身斩衰重孝,跪在梓宫前的蒲团上。他身形挺拔,面容酷似其父,却少了几分田午的刚烈外露,多了几分内敛的沉静。此刻,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握的双拳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着内心的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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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节哀。”相国段干朋同样身着素服,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的疲惫,“君上……已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太子以国事为重,即刻继位,主持大局!”
田因齐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锐利,扫过殿内跪伏的群臣。他看到了段干朋眼中的忧虑,看到了大司马田忌脸上的悲愤,也看到了某些宗室大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算计。
他没有立刻回答段干朋的话,目光落在了梓宫旁一件尚未完成的青铜器物上。那是一个敦的粗胚,形制古朴厚重,器身上已用纤细的线条勾勒出一些纹饰的轮廓。
“父侯……”田因齐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生前可曾留下什么?”
段干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沉声道:“君上临终前,呕心沥血,念念不忘者,唯‘三晋’二字!魏罃逼索观津,赵、韩虎视眈眈,此诚齐国存亡危急之秋!”
“三晋……”田因齐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如同咀嚼着带血的砂砾。他站起身,走到那青铜敦的粗胚前,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尚未打磨的器身。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直透心底。
他猛地转身,面向群臣,斩衰的麻衣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寒星:“传寡人令!”
“其一:即刻宣告天下,寡人承继大统,即齐侯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殿内的悲声,“其二:父侯谥号,定为‘桓’!取其辟土服远、克敌勤政之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惊愕的脸,“其三:命司工坊,以此器为范,铸‘陈侯因齐敦’!铭文——”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丕显桓武,弘其祖考’!并铸‘永世毋忘’四字于器底!”
“桓武?”有宗室老臣忍不住低呼出声。桓公田午一生困于三晋,战火不息,虽在阿下斩将,终究难挽颓势,最后更是割地求和,郁郁而终……这“桓武”二字,是否太过?
田因齐的目光如电般射向那出声的老臣,眼神冰冷刺骨:“父侯一生,外御强敌,内抚黎庶,虽时运不济,强邻环伺,然其志未堕!其心未死!‘桓武’二字,当之无愧!‘永世毋忘’,寡人就是要这青铜之器,铭记父侯之志,亦铭记今日之耻!”他猛地提高了声音,“尔等,可有异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再敢置喙。段干朋和田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以及一丝隐隐的振奋。这位新君,似乎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
“臣等遵命!”段干朋率先伏地叩首。
“臣等遵命!”群臣齐声应和。
田因齐不再看他们,重新跪回蒲团,对着父亲的梓宫深深叩首。当他抬起头时,脸上已无悲戚,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对着那青铜敦的粗胚,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父侯,您看着。您未能走完的路,儿臣……来走。您未能雪尽的耻,儿臣……来雪。三晋之血,必以三晋之血偿之!”
“陈侯因齐敦”的泥范在司工坊的匠人手中小心翼翼地被送入熊熊燃烧的窑炉时,来自西北的急报,如同凛冬最刺骨的寒风,狠狠刮进了临淄宫。
“报——!急报——!”传令兵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几乎是滚进了大殿,嘶哑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赵军!赵国大军突袭灵丘!守军猝不及防,血战一日……城……城破了!赵军屠城!灵丘……已陷!”
灵丘!齐国西陲重镇,连接赵、魏的要冲!
殿内瞬间死寂。刚刚因新君继位而稍显活泛的空气,再次凝固成冰。段干朋脸色煞白,田忌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宗室大臣们更是面无人色,有人甚至腿一软,瘫倒在地。
“屠城……”田因齐端坐在君位上,一身素服尚未换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几乎要嵌入掌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细细报来。”
“赵国……趁我国丧,举倾国之兵,以大将赵疵为帅,星夜奔袭!我军……我军……”传令兵泣不成声,“寡不敌众……赵疵下令……城破之后……鸡犬不留……”
“报——!”又一名斥候狂奔入殿,声音带着更深的惊恐,“魏国!韩国!两国大军已出!正急速向灵丘方向开进!魏将庞涓、韩将申不害为帅!三晋……三晋联军已成!其势……其势直指临淄!”
轰!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赵军破灵丘屠城的消息已是晴天霹雳,魏韩联军紧随其后,三晋合兵一处的噩耗,更是将所有人彻底推入了绝望的深渊!
“三晋联军!完了……齐国完了……”有大臣失声痛哭。
“趁我国丧,袭我城池,屠我子民……无耻之尤!”田忌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君上!当速速调集全国之兵,死守临淄!”段干朋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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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一片混乱,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亡国之危,近在咫尺!
田因齐依旧端坐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他听着殿中的哭喊、怒吼、绝望的建言,目光却越过纷乱的人群,落在了殿外灰蒙蒙的天空。三晋联军……终于来了。趁他父丧,趁他新立,以泰山压顶之势,要一举碾碎齐国!
他缓缓站起身。素服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但那股骤然升腾起的、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锐气势,却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嘈杂。所有的目光,惊疑、恐惧、绝望、期盼,都聚焦在他身上。
“传寡人令。”田因齐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其一:命大司马田忌,即刻点检临淄及周边所有可战之兵,加固城防,广积粮草,备足滚木礌石火油!临淄城,许进不许出!擅言弃城或出降者,斩!”
“其二:命相国段干朋,持寡人节杖,即刻启程,前往平陆!寡人要在平陆,会见赵侯、宋公!”
平陆?会见赵侯和宋公?所有人都愣住了。赵国刚刚屠了灵丘,君上却要去平陆见赵侯?这……这是何意?与虎谋皮?还是……乞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