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如同饥饿的豺群,日夜围着临淄巍峨的城墙打转,卷起阵阵枯叶与尘埃,发出凄厉的呼号。十月戊子,朔风正紧。
田府深宅,平时空旷的庭院车马密匝,无数来自齐国各卿族府邸的精美安车塞满了府邸前的街道。高墙之内却隔绝了外界的萧瑟,温暖如春。巨大的云纹青铜鼎炉内炭火熊熊,释放着灼人的热浪。香气浓郁得化不开的烤肉气息裹挟着煮沸的鱼羹汤水散发出的浓郁鲜腥,在整个高大深邃的厅堂内弥漫、流淌。珍贵的陈年醇酒在青铜鸮尊中倾倒,落入雕琢精美如花似玉的玉卮中。席间觥筹交错,名贵漆器的闪亮光泽在鼎炉火光映衬下不断跳跃着刺眼的光斑。受邀而来的诸位齐国世卿大夫们早已褪去外面的厚裘,仅着华丽舒适的深衣锦袍,面庞被浓烈的酒意和厅内过高的温度蒸腾得一片通红。喧嚣的人声中,只有彼此靠近才能听清。他们推杯换盏,高声谈笑着乡间的渔猎、采邑的收成、女乐的舞姿……仿佛真的只是为了品尝田常之母诚心祭祖后分享的鱼菽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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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众人酒酣耳热、兴致最浓之时,田乞带着一份微醺的醉态,被仆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步上厅堂前那几级铺着精致锦毡的矮阶。他拍拍手,笑声中带着醉意和身为家主的豪迈:“诸位!今日肴馔尚可入口否?”堂下立即应和着赞美的声浪。田乞的笑意更深了,脸上那道刀刻般的法令纹向上弯起,指向厅堂中央空着的、铺垫着一块巨大而华美异常的黼黻纹锦垫的空地。“既得诸位赏光,老夫更有‘一鲜’,特献与诸君共享!此乃绝品,珍逾百牲!”
几名身着缁衣、体型异常健硕的仆从应声上前。他们合力抬来一物——那物异常硕大,被蒙在厚重而肮脏的粗糙鞣制皮囊之中,显出模糊的人形轮廓,又似乎极其沉重。皮囊上隐隐可见深色的污渍,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淡淡的皮革与汗湿混杂的气息。仆从们神色凝重如铸铁,极其吃力地将这口巨大皮囊抬到堂中铺着珍稀锦垫的空阔地上。
众人皆被吸引了目光,好奇地停杯投箸,伸长脖颈打量着这突兀的“珍品”,有人已经带着七分醉意开始猜度那是何物献祭。只见一个田府得力家臣走到皮囊旁,从宽腰带后抽出一把短柄铜削,形制古朴,刃口在厅堂鼎炉跳动的火光照映下划过一道刺目冷光。他俯身,果断利落地挑断缚住皮囊开口的几道结实的、饱吸了岁月和重压的褐色皮索。
粗糙的皮索绷断时发出“噗噗”几声沉闷怪响。家臣随即探手入内,用力一拽——被禁锢的巨大皮囊终于撕裂开来,如同猛兽褪下外层毛皮,又像是巨大的苞蕾骤然迎风绽裂!
一个人!
一个身着普通齐地富户丝麻杂袍、面容有些苍白疲惫但眼神异常锐利、身形高大的男子猛地舒展身体,从敞开的巨大皮囊中霍然立起!在满堂鼎火和无数惊愕目光的照射下,像一柄刚离了深藏黑暗千年的锋利古剑,骤然出鞘!刹那间刺破所有喧嚣与浓烈酒气凝固成脂的空气!
时间陡然静止。鼎炉里燃烧的炭火依旧发出细碎的噼啪爆响,厅堂里浓郁的肉香、鱼羹气息仍在无声流淌,酒樽尚有余液反照着跳动的火光——但所有的欢宴之声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掐断了咽喉。无数道被酒气熏蒸得浑浊的目光同时聚焦在堂中这突然出现的人影之上,所有面孔上因酒意和热气催生的红晕急剧褪去,刹那换上了死灰般的惨白与震惊过度的僵硬。空气骤然稀薄。惊愕的窒息中,几个玉卮从失神的手中悄然滑落,砸在铺地的织锦上,醇厚的美酒带着令人心惊的紫红色汩汩流出,迅速洇染开一大片深痕,如同骤然涌出的污血。
田乞脸上的醉态已消失无踪,像被一块冷铁瞬间刮掉,只留下铁石般的冷硬和一种稳操胜券的、不容置疑的镇定。他向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同重锤直接擂在每一个被震撼得无法思考的心脏上:“此——乃我齐国之君!公子阳生!主君在此!”每说一个字,他眼中的灼灼亮色便增一分,那是在漫长黑暗中终于熬到黎明、于悬崖之侧终于踏上坚地的疯狂!
死寂!
仿佛所有人都变成了一尊尊泥塑!空气凝固如万年玄冰。
阳生静静站立在那巨大的、丑陋的皮囊之上,那曾经禁锢他身体的囚笼,此刻成了他踏向权力之巅的第一级台阶。他神情肃穆,眉峰如剑,那双深不见底、隐含着无数惊涛骇浪的眼睛缓缓扫过席间每一个呆若木鸡的大夫的脸庞,那目光沉凝、内敛却又带着一种无法撼动的威压,如同泰山般直压下来。
短暂的死寂之后,几个位置靠前的大夫本能地,几乎是惊魂未定地用膝盖支撑起身体,向前伏了下去。如同堤坝的第一处被击穿的缺口,瞬间传染了整座堤防,席间无论清醒还是半醉的卿士们纷纷倾倒,跪拜的身体在铺地的精美锦绣上形成一个迅速扩展的、惊惶不安的、沉默的浪潮。厅堂内再无一立者。
然而,就在这已然俯首的伏波中心,却硬生生凸起一处异峰!鲍牧一直独自狂饮,面色已是酱紫,两眼更如蒙了层浓雾般赤红。他庞大的身躯摇摇晃晃,像个无法推倒的巨人般,支撑着从席间猛地站起!他那沉重的大手死死攥住手中的铜卮,粗短的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白得刺眼。一声暴喝如同焦雷炸开,带着浓重的酒气与难以抑制的愤怒:“田乞!田乞老贼!”他的吼声震得自己桌上的杯盘都簌簌跳动,“尔等莫非忘了?!……忘了……齐景公……遗命……何在?!晏孺子……孺子……才是先君……钦定……嗣主!”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着含混不清的怒意,如同咆哮的飓风横扫刚刚形成的臣服之浪。被他这骤起的怒喝震动,那些已然低头伏拜的大夫们猛地一震,惊疑不定地微微抬首,彼此对视的眼眸中瞬间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刚刚被压下的恐惧和此刻重新沸腾的犹豫!无数目光在田乞、鲍牧、站在堂中纹丝不动的公子阳生之间如同受惊的蛇蝎般急速逡巡盘算!方才跪地的身躯开始微微发僵、发抖,空气中刚刚臣服的气息顿时碎裂,再度染上浓厚的、令人窒息的迟疑和危机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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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濒临崩塌的临界边缘,如同浓云翻滚的天空即将爆发出毁灭性的暴雷的前一刻,公子阳生,这个如同刚从巨大皮囊中剖出的、未来王权的象征,忽然动了!他的动作沉稳、决绝,没有丝毫犹豫。他一步跨下那锦垫上的皮囊,径直走向鲍牧席前!
“鲍卿所言,阳生敬闻!”阳生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力,如同投石入水,暂时压下了席间所有不稳定的气流。他面对愤怒的鲍牧,在那双几乎要喷出火焰的赤红眼睛的逼视下,面容竟无丝毫退却与惧色。他双手抬起在胸前交叉,竟是毫不犹豫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士人揖礼,随即一撩衣袍前摆,在满堂惊愕目光注视下,双膝跪倒!一个头重重叩在鲍牧案前冰凉坚硬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天下神器,唯有德有力者方可居之!阳生何许人也?岂敢妄议神器归属?”他叩头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地迎向鲍牧混乱、惊疑的视线,声音如同穿透浊浪的清流,“鲍卿以为今日之势,阳生可立乎?则当与诸公共奉景公血脉遗德,续守社稷!”他的话语铿锵落地,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若诸公以为不可立乎……”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寒星,扫过整个重新陷入死寂的庞大厅堂,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面孔,最终落回鲍牧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每一个人心上:“则阳生即刻退出此门,远遁他邦,此生再不踏足临淄一步!唯凭公决!”说罢,他再次深深一叩首,额头触地,维持着这谦卑而又极具力量的姿态,不再起身,仿佛将自己的命运全然交托于堂下诸卿之手。
整个厅堂仿佛被投入真空,鼎炉中炭火爆裂的声响此刻如同惊雷炸响。所有大夫的呼吸都停滞了,目光像被无形的钩索,紧紧拽在鲍牧那张酒气、愤怒、惊疑、茫然混杂扭曲的巨大面庞和地上叩首不动、身姿却如山岳般沉凝的公子阳生之间。
那皮囊散发出的淡淡腥味被酒气、汗味蒸腾着,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时间似乎被拉长、碾碎。
鲍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谦恭又充满力量的身影,眼中火焰般燃烧的暴怒被这猝不及防的叩首浇上了名为现实的冰冷之水。他捏着铜卮的手指因过于用力而关节剧痛,背上却冷汗涔涔而下——方才的酒热和血脉贲张瞬间被一种来自深渊的彻骨寒意取代!他骤然惊觉自己这孤峰般的愤怒挑衅是何等危险!田乞老贼既能策划出这皮囊裹储君、于家中聚饮发难的惊人手段,其杀心狠毒岂容小觑?而这叩首在地、看似谦卑臣服的公子阳生,话语间的分量如铅块一般砸在他的胸口:“可立则立,不可则退”——这份沉稳决断岂非明君之相?田乞既已押上全部,岂容他鲍牧一席酒话就真的打碎了这盘刚刚聚起的死局?恐怕他鲍氏满门的鲜血下一刻就会染红田府庭院!念及此,寒意如毒蛇缠绕脊椎而上!
“呵……呵呵……”鲍牧猛地爆出一阵极其怪异、几乎像是哭呛的笑声,那声音嘶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撕裂,手中紧捏的铜卮竟在这笑声中失控地“咣当”一声跌落在地。笑声戛然而止!他的巨躯微微晃了一下,脸上赤红酱紫的酒意如同退潮般迅速被一种惊惧的灰白取代。他看着田乞那双幽深得如同寒潭、此刻正毫无情绪地锁死自己的眼睛,又掠过阳生那沉静伏拜、却隐含天地乾坤于其内的肩背,额角的冷汗涔涔汇流而下。
“罢……罢了!!”鲍牧粗哑地低吼,像是在绝望中与什么彻底决裂,“诸位!……诸位!”他艰难地转动脖子,声音如同被砂纸打磨过般粗糙,“公子!……亦是景公血脉!同……同室……骨肉!有何……不可?!”短短几句,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说完这服软认命的宣示后,他那庞大如山的身体颓然跌坐回自己的席位上,深色织锦的软垫被深深压凹进去,再不发一言。方才挺身掀起的狂风巨浪,此时骤然跌落平息。
短暂的死寂后,田乞冰冷如同钢铁碰撞的声音再次斩破这微妙平衡:“鲍公明断!既如此——盟誓!”不再给任何人犹豫反悔的余地。他大手一挥,早已肃立在厅堂四角、按着佩剑的田氏亲信锐士骤然踏前一步!那动作整齐划一,皮甲摩擦的沙沙声和甲叶刮擦的细碎锐响顿时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田府家臣迅速捧上盛有温酒、牛耳和一把雪亮匕首的厚重铜盘。一股浓烈刺鼻的牲畜鲜血特有的腥臊气随即冲散了堂上的酒肉气息。匕首冰冷的锋刃在鼎火映照下划过一道寒光。
锋刃划过温热的牛耳。一股浓稠得几乎发紫的牛血喷涌而出,带着新鲜的腥甜与铁锈气,汩汩流入排列整齐的玉杯中,将清冽的酒浆迅速染成深褐。那股浓烈的、令人屏息的腥气骤然升腾,攫住了每个人的感官。
田乞率先割破自己指尖,殷红的血珠滴入浓重的血酒中,漾开细微的涟漪。他面色沉凝,如同进行神圣而不可亵渎的祭献。阳生接过匕首,平静地划开皮肤,鲜血融入血酒时面色不变,唯眼神锐利如铸。接着,刀递到鲍牧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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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牧的手微颤了一下,仅迟疑一瞬,他狠狠夺过匕首,看也不看,在粗大的指腹上重重一割!鲜血瞬间涌出,他闷哼一声,将涌血的手指粗暴地按入杯口,仿佛要用这疼痛和鲜红来浇灭心中屈辱的怒焰。而后,匕首依次传递,无人敢拖延抗拒。有大夫在刀锋触肤时本能地畏缩,但被身后无声伫立的锐士冰冷的眼神逼回,只能咬牙划开伤口,让刺痛的鲜血滴落混合。
“皇天后土共鉴!诸卿同立血盟!”田乞双手捧起血酒,高高举过头顶。众人肃立捧杯。“齐室社稷重器!自今而后奉公子阳生……齐君讳生为大齐嗣君正位之主!我等共戴,生死不渝!若有悖誓——神人共戮!宗祀永绝!”
血酒入喉,混合着酒的辛辣和血的温热腥咸,像一团灼热的、带着铁锈味的铅块,强行滚下每一条因恐惧和强抑不安而紧绷的喉咙。那些面庞上肌肉微微抽搐着,被这浓烈的腥气冲得想吐却又拼命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