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田乞!谢君上浩荡隆恩!定不负君命!”田乞深深地伏拜下去,额头重重地触及冰冷的殿砖,姿态恭顺如最虔诚的子民。在他伏地的巨大阴影中,无人看见一丝冰冷彻骨的、如同潜龙睁开初醒之目的微笑,悄然在那恭敬无比的表象边缘一闪而逝,快得如同殿柱间掠过的穿堂冷风。
沉重的青旗在初冬的寒风中骤然竖起,如同醒目的标靶。临淄城外的高岗上,枯草在凛冽的西风中疯狂伏低。田乞一身深衣,腰悬佩剑,外罩象征着使节权威的狐裘大氅。猎猎寒风鼓荡起他的衣袂,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身后,数量惊人的运粮牛车和驮马排成的长龙,吱吱扭扭地碾过坚硬的冻土古道,沉重的木轮和马蹄声混杂成一片沉闷的雷音,在荒野中传出很远。满载粮草的车辙深深陷进冻土,留下清晰无比、如同刻在齐晋版图上的烙印。
两名形容狼狈但此刻眼中重新燃起绝处逢生火花的范、中行氏特使,几步抢到田乞面前,在冰冷的土石地上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下去,头磕得砰砰作响,额头瞬间沾满了泥灰:“田……田大夫高义!倾国之义!二氏存亡一线,全赖齐国今日活命大恩!我等……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声音因激动和寒风而颤抖变形。
田乞只是微微抬起右手,虚扶一下,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矜持。他的目光越过来使涕泪横流的脸,投向西方天际那片被铅灰色云层遮蔽、属于晋国诸侯内乱的血与火焦灼之地。“存亡续绝之际,友邦更需同心戮力,砥砺相助。”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沉定,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力量,目光带着深远的期许与不容置疑的力量落在两人身上,“贵方族君既与齐国结下此等共度患难的铁石恩义,我田氏一族与二位贤大夫,自今日始,已是唇齿,已为骨肉!” 话语如铁汁浇铸,带着沉重的分量轻轻飘落,无形地套牢了对面那颗在血火中煎熬的心。“他日贵方若有难处,需助力之处……” 他刻意略作停顿,迎着使者骤然亮起的目光,清晰地加重了每一个字的咬音:“田氏倾尽所有!举族之力!必再赴晋地,为君荡平前路!再续金兰!” 每一个许诺都斩钉截铁,如同刀刻在石。
使者浑身剧震,泪水更加汹涌,重重叩首,额头沾染了更多冰凉的泥土与碎石子。辎车长龙轰鸣着,驮着生存的希望与更深的盟约,驶向西方战火缭绕的地平线,也驶向田乞布设于千里之外的庞大棋局。此刻他独立高岗、目送粮车远行的身影,在浩荡风尘与无边车队的映衬下,显得既渺小如尘埃又庞然如即将搅动整个天下的巨擘——那是一张以“援救”之义与“粮秣”之实编织的雄图暗网,其野心与力量的丝线,正无声而致命地缠绕向天下纷争的核心,以及更远未来的逐鹿场。齐国深宫内,景公和公族们自以为掌控着局势的天平,却不知那秤砣早已被这一车车看似救命的粮食悄然替换,沉甸甸地坠向了田氏预定的方向。
盛夏的齐宫,如同一个巨大的、镶嵌了无数琉璃玉片的蒸笼。熏风裹挟着闷热濡湿的水汽钻入所有殿宇的缝隙,也将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不安,如无形带毒的藤蔓,悄然滋生在宫苑每一个阴影角落,疯狂滋长攀爬。国君嫡子暴疾薨逝的悲凉丧音余痛还在廊柱间缭绕不散,另一处靠近内殿花园深处的、专属于宠妾芮姬的香阁内,却隐隐传出压抑不住的激烈争执和女子难以自持的嘤嘤啼哭。那哭声哀婉凄楚,又带着几分刻意的凄厉,低微却清晰地穿透层层厚重的宫帷珠帘,钻入宫人竖起的耳朵,像尖针挑动着整个宫廷早已紧绷的神经。
殿内,弥漫着一种浓烈的安神香与年轻妇人脂粉混合的甜腻气息。几位须发皆白、身着紫绶高冠的重臣齐齐匍匐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玉砖,他们的深衣背部已被汗水浸湿大片。为首的老太傅声音因过度的压抑和绝望而嘶哑颤抖,几乎字字泣血:“君上!天意难测…太子早夭!然国不可一日无储,犹大厦不可无梁!诸公子……公子阳生、公子驹,皆已及冠,德才兼备,熟习政务……反观公子荼……”他艰难地顿了顿,喉头哽咽,“尚在稚龄懵懂,需人怀抱!其母……芮姬夫人出身微贱,行止失仪多有亏欠!若立为储君,恐……恐非……非社稷之福啊!臣等冒死跪请,望君上垂念宗庙社稷,择贤而立!”他身后的老臣们也纷纷以头触地,发出沉痛的砰砰声。
小主,
殿内光线昏沉,沉重的熏炉吐纳着青烟,袅袅升腾,如同缠绕的宿命。齐景公只着一件松垮的素色丝袍,斜倚在铺满了厚厚锦缎的象牙短榻上。这位曾经叱咤风云、力压诸卿的霸主,如今身躯被时光和病痛压榨得佝偻枯瘦,松弛的皮肉如同风中将要零落的枯叶。他枯槁的手指间紧捏着胸前一片系挂的、触手温润的龙形白玉佩——那是芮姬不久前亲自给他佩上的心爱之物,上面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暖香。殿下群臣急切焦灼的老脸在他昏花的视野里晃动、叠印、扭曲,嗡嗡的谏语如同毒蜂钻入他被衰老和剧痛反复侵蚀的鼓胀头颅深处。他浑浊的目光移向自己的脚边——粉嫩软糯的公子荼正穿着绣虎的小袍,咿呀学语般抓着父亲的袍角玩耍,小嘴嘟囔着不成句的童音,一派天真未凿;他的宠妃芮姬则如受惊的兔子,妆容精致的脸上梨花带雨,跪伏在榻旁不远,身子因啜泣而微微抽搐,细弱的哭泣声像粗糙的钝刀一下下刮过齐景公已近乎麻木迟滞的心弦。这双小儿弱母,此刻便是他行将就木的灵魂里仅剩的温情寄托。
“够了!”
一声尖利如同裂帛的声音,陡然刺破了殿堂的沉闷!
齐景公猛地以枯瘦之掌奋力一捶身前红漆玉镶的矮几!案上盛放着冰镇酥酪的赤金莲花碗“哐当”一声巨响跳起,小半碗冰酪泼溅出来,洒在光亮的地面,粘稠地流淌开。他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眼窝的眼睛痛苦地扫过一张张或焦虑忧惧或悲愤莫名的老臣面孔,浑浊的眼底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灼伤的、一种近乎癫狂的疲惫与浓重的厌憎!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像个千疮百孔的风箱在胸腔里拉锯,咳得全身蜷缩,枯瘦如柴的胸膛如破鼓般急遽起伏。芮姬惊呼着扑上来,用香帕去接,齐景公狠命地挥开了她的手臂。
“诸卿!”齐景公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彻底变了调,夹杂着痰液滚动的黏腻杂音,带着一种行将就木、自暴自弃般的凄厉,“寡人!寡人这一生!内忧外患!国事征伐!烦!难!不!已!……老了!太老了!累!太累了!烦透了!”他布满紫红血点的眼珠死死地、带着怨毒般地瞪向众人,“什么储君?什么社稷万民?诸卿若真为了寡人好,”他裂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泪和某种疯狂因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就去作乐!统统给寡人!去寻天下至乐来!”他猛地指向殿外虚幻的方向,指尖颤抖,“去!给寡人寻尽天下奇珍!网罗四海尤物!广召乐师优伶!奏至欢之乐!献至美之舞!让寡人这残年……畅快些!畅快些!”他嘶哑地狂吼,像一头被无数绳索困缚即将窒息的老兽,“国家?哼!国家何愁…何愁没有…君…主?啊?哈哈哈!……”他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滑稽又最可怕的悖论,猛地爆发出古怪刺耳、如同夜枭在坟茔间尖鸣的短促狂笑,在华丽宏伟却又死寂如墓的殿宇穹顶下疯狂撞击反弹、裹挟着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衰败枯竭的气息,“享乐!享乐要紧!休…休要再来烦扰寡人!都给寡人滚!滚出去!”他如同驱赶一群蚀骨的蛆虫,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枯瘦的手指在虚空中抓挠着无形的阻力。
整个朝堂刹那间陷入一片冰封般的死寂!连呼吸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怒和疯狂彻底冻僵扼住。所有劝谏的言语、为国的忠忱,都被这歇斯底里的狂乱冲击得粉碎,化为齑粉四散飘零。重臣们面面相觑,最终在凝固的绝望死寂中,如同被抽去脊梁的木偶,缓缓地、僵直地躬身,倒退着挪出那象征着君王权力的殿门。殿宇深处,那扇沉甸甸的、雕刻着玄鸟图腾的巨大殿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发出震耳的轰鸣巨响,那巨响不仅截断了殿内最后一丝混乱癫狂的气息,更如同墓石封棺,断绝了齐国这座大厦最后一点挽回颓势的理智微光。
深秋的寒意来得凶猛而肃杀。仿佛一夜之间,凛冽的北风便卷着枯黄的槐叶梧桐叶,铺天盖地般覆盖了宫苑里所有草木的绿意生机。霜白悄无声息地染白了殿宇层层叠叠的琉璃碧瓦。齐景公在一场毫无征兆的秋夜急喘中骤然崩逝。偌大的宫殿瞬间被一股刺入骨髓的深寒与无边无际的恐慌彻底吞噬。灵堂尚未布置周全,粗白的帷幕刚刚挂起,几枝冰冷的祭奠柏树甫入殿门,一阵急促沉重、带着金属撞击音的步伐声便在冰冷空旷的殿廊中骤然而起!
国惠子与高昭子,两位景公托孤重臣,全身贯着沉重冰冷的青铜胄甲,甲片在昏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全身肃杀之气、手按剑柄的宫廷甲士,如同一群从阴霾里走出的黑色洪流。他们刀锋般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殿前正跪伏守灵、披麻戴孝的公子阳生、公子驹等几位已成年的公子,最后落在那位懵懂无知、被母亲芮姬紧紧抱在怀里、头上胡乱缠着孝布的公子荼身上。
“奉先君遗诏!”高昭子向前一步,生冷的声音如同铁器在冻得坚硬的青石板上猛力刮过,在凛冽的寒风里轰然炸响,“立公子荼为齐君!公子阳生、公子驹、公子黔、公子鉏……”他枯瘦的手指点向殿下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年轻公子,“即刻离宫!以遵先君遗志!不得延误!迁居莱地!”剑鞘上的青铜纹饰在昏暗的灯火下如同择人而噬的獠牙,“速速离宫!启程!” 最后的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戮寒意。
小主,
公子阳生,那位年岁最长、性情向来刚直的公子,闻言身体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如同濒死的困兽!腰间佩挂的玉璜在慌乱起身中“铛”地一声撞在冰冷的庭柱上,发出凄厉刺耳的脆裂悲鸣,如同心胆在胸腔中被狠狠摔碎!他颤抖的手指几乎戳破这笼罩在头顶的巨大谎言穹顶,目光先在那高悬在灵堂上方、尚未入殓、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景公巨椁上掠过,再扫过那被母亲推上前、正懵懂好奇张望的幼弟公子荼脸上,最后死死钉在国惠子和高昭子那两张在甲胄衬托下异常冷硬的脸孔上:“莱地?!苦寒烟瘴不毛之地!父君尸骨未寒!停柩于堂!尔等竟敢……”他喉头滚动,话语被巨大的悲愤和彻骨的恐惧堵死,“乱命!此乃乱命!”他嘶声力竭,几欲扑上前的身体被两名早被安排好的、孔武有力的家臣死死箍住双臂拖住。
就在这片混乱的悲怆绝望图景之中,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孩童笑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原来是一支不知何时闯入殿中的大雁,翅膀被灵堂帷幔所绊,惊恐地在柱子旁拼命扑腾挣扎。年幼的晏孺子荼,被这从未见过的景象吸引,竟忘了所有肃穆气氛,拍着小手挣脱开母亲的手,咯咯笑着跑过去,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那挣扎的大雁。旁边的寺人总管察言观色,立刻眼疾手快地呈上一柄精致小巧的、用于剪烛芯的玉石小剪。荼兴奋地接了过来,小脸露出纯真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踮着脚,笑嘻嘻地将玉剪尖端朝那因挣扎而暴露在外的、正在疯狂扇动的雪白翅翎探了过去——只那么一剪!
“咔嚓!”
一声利落得令人牙酸的微响!
一根粗壮漂亮的白翎应声而断!半截翎毛在空中凄美地打了个旋儿飘落下来。那只大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充满无尽痛苦的惨烈长鸣!断翎处瞬间涌出暗红的血珠子,几片残羽在巨大的痛楚扑腾中四散纷飞。
“好玩!真真好玩!翅膀好大呀!再剪!再剪!”孩童清脆稚嫩、充满无邪快活的笑声在冷冽的穿堂风中响起,清晰地激荡在满宫惊惧悲怆、僵滞到死寂的空气里,显得如此刺耳、诡异,又带着一种残忍的天真预言感。他身边肃立的母亲芮姬,披着象征新后的华丽玄端,嘴角在幼君的笑声中微微扬起一道难以察觉的、冰凉的弯弧,如同新刻上的面具裂痕。她眼角余光却如淬毒的寒匕,无声而快意地扫过那些被甲士强行拖拽、面色惨白绝望走向宫门之外的公子背影。
殿外,冰冷的秋雨不知何时已然悄无声息地倾盆而下,铺天盖地,将整个宫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宫门台阶上残留的些许挣扎痕迹。几辆仅有简单篷盖、破旧简陋的马车如同湿透的黑色棺椁,孤零零地停在宫前广场上,车轮已深陷在泥泞之中。公子阳生、公子驹等几位被逐出宫门的公子,在甲士粗暴的推搡和拖拽下,只裹着粗糙单薄的素麻孝服,在凄风苦雨的鞭笞驱赶下,一步一滑、踉踉跄跄地被迫走向那几辆象征耻辱与放逐的破败马车。公子阳生猛地甩开一名甲士的手,深深看了一眼那巨大厚重的、象征着权力起点与终点的宫门阙楼,雨水糊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年轻的眼中燃烧着绝不熄灭的火焰。随即,他被塞进狭小黑暗的车厢。巨大的猩红宫门在沉重如山的吱呀声中缓缓合拢,那巨大门扉的阴影沉重冷酷地碾过他们年轻单薄的身影,如同碾碎一片片被秋风无情扫落的枯叶。
内殿深处,国惠子和高昭子刚刚主持完一个极其潦草简单的晏孺子荼“受命继位”的敷衍仪式。两人站在丹陛之上,相视一眼,紧绷许久、因紧张而显得异常僵硬的面容下,隐藏着一丝终于尘埃落定般的疲惫松驰。他们身后的帐幕阴影里,身着王后玄端、满面泪痕却难掩眼角深重戾气的芮姬,正牢牢紧抓着幼子瘦小的肩膀。
而在一众被迫匍匐在地、山呼新君万岁的群臣之中,田乞跪伏的位置并非最前,却巧妙地处于一个能观察到殿内全局的角落。他的头颅深垂着,脊背勾勒出最无可挑剔的恭谨弧度,仿佛与周遭凝固着敬畏和惶恐的人影融为一体。唯有那低垂到地面的、隐藏在最深阴影处的眼帘深处,才翻腾起冰冷而炽热的、如同深冬冰层下酝酿着融化一切的汹涌暗流。他的目光,其焦点极其微妙而致命——仿佛早已穿透了殿内那位象征稚嫩权力的傀儡新君,穿透了殿门外那漫天凄寒冰冷、象征着天泣与新朝洗涤的滂沱雨幕,穿越了漫长的空间阻隔,死死地锁定在了极东那片烟雨弥漫的荒寒绝地——莱地。那一片泥泞的放逐之路中,禁锢着公子阳生们冰冷彻骨的绝望,也蛰伏着即将刺破这虚假安定的最后一颗火种;它同时,也孕育着古老齐国这看似坚固的躯壳破茧前最深重的死寂,和田氏即将点燃颠覆大业的最后一根引信。殿内这场用谎言仓促编织的新朝登基,不过是齐国命运这艘腐朽巨舰在海啸来临前最后一个孱弱浮标。而田氏筹谋积蓄三十余载的暗流洪涛,终将撕碎一切粉饰的泡沫,掀起埋葬旧日、迎接新生的惊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