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田氏乱齐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2465 字 4个月前

整个废弃的堂屋,刹那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仿佛连屋外呼啸的夜风都在此瞬间凝滞不动。

过了无比漫长的一刻,或许是几息,或许是天地倾覆的永恒。田常终于向前挪动了一步。他脚步落在地上的枯草败叶上,发出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他踱至破窗投下的那一片微蓝的幽光边缘,身体上半部分被残光模糊照亮,下半身仍然沉在浓稠的黑暗里。他缓缓抬起手。陈豹的目光被死死吸住,不由自主地惊恐追随着那只手——那只手骨节嶙峋、肤色微深,动作异常沉稳,从深衣的宽袖中探出,掌中赫然紧握着一柄样式极其古拙的短剑!剑身宽厚,寒芒内敛,即使在微光下也显得暗淡无光,唯刃口一条线,隐约透出阴森的冷锐。

田常的拇指轻轻抚过那朴实无华、布满久握磨出微痕的青铜剑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悸,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他凝视着锋刃,那眼神专注而悠远,仿佛透过这冰冷的金属,穿透了重重宫阙围墙的血与火,看到了更深、更远的东西。唇边,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笑意渐渐如墨染的霜花般凝结、扩散开来。

“好。一个不留?甚好。”

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得如同地底深处传来的幽冥私语。掌中那柄古拙沉重的短剑微微一沉,剑锋在微弱光线下不动声色地折射出一丝转瞬即逝、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五日后的清晨,天光未曾破晓。田府庭院深处,不见一个寻常仆人。百余名劲装汉子早已集结完毕,如同鬼魅般悄然无声地融于未散尽的浓厚夜雾之中。他们人人紧扎腿脚,玄色劲装外紧束薄甲,面上皆覆狰狞的青铜兽面獠牙鬼面护具,只露出一双双在昏暗中闪烁着同样冰冷无情、噬血光芒的眼睛,仿佛一群自地府黄泉蹚出的冥军。兵刃或是短小锋锐、刺击灵便的断刃铜矛,或是厚背沉重、利于劈斩劈杀的短斧铜戈,在朦胧晨雾中凝着幽沉寒气。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牛油涂遍甲片和兵刃后的刺鼻气味,以及一种沉埋于土壤深处铁锈般的血腥暗示。

几乘极其坚固、轮裹厚铜钉板的战车稳稳地停在大院深处甬道上。辕马是精挑细选的悍马,通体漆黑油亮,马首套着狰狞的兽面铁甲,只露出冒着腾腾白气的鼻息和狂野的眼睛,烦躁地用前蹄刨着地面,碎石子飞溅。驭手紧握缰绳,身形彪悍如铁塔,亦是覆面重甲。田常立于为首一辆车驾之上。他并未覆面,只着一身紧窄玄青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兽皮软甲,腰佩那柄古拙厚重的短剑。他的脸在熹微的青白晨光下,毫无表情,宛如一尊被冰封的古老石像,唯有双眸深处似有万年冻土裂开时迸射出的、足以焚尽一切的毒焰在无声燃烧。

府院大门悄无声息地朝两边滑开,并未发出丝毫喧噪。门轴涂抹了厚厚的油脂,开合如死域般寂静。冰冷的晨风猛烈倒灌而入,吹得人面上覆的青铜面具和软甲边缘呜呜作响,刺骨寒意直透肌里。田常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滚落玉盘,在肃杀寂默的空间中撞击出回响:“起。”

车轮滚动,裹铜的厚实车轮碾过府前青石板路,发出沉钝而节奏分明、仿佛敲打命运之门的声响。数乘车驾前后相接,如同一条沉默的黑色巨蟒,向着齐国宫廷的心脏滑行而去。

他们竟毫无阻滞地穿过宫墙外围戍卫。宫门值守的卫尉士卒远远望见这支队伍森然的气象,那熟悉的兽面覆甲驭手和为首车驾上沉默的身影,竟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敢上前盘问阻拦。田相入宫奏事,天光未亮之时,固然罕见,但也并非全无先例。只是今日相府的车阵队伍格外肃杀……一名年轻卫士握着戟杆的手心已全是冷汗,他看着田常那冰冷得仿佛剥离了所有人气的侧脸,以及其后覆面甲士兵刃上无意间滑落的点滴寒光,喉头急剧地滚动了一下,终究在队正一个严厉隐晦的眼色下,将到了嘴边的喝问死死咽了回去。

巨蟒般的队伍在宫墙的暗影下无声游弋,车轮碾过空旷宫道的回音被高高宫墙压迫得沉闷压抑。前方就是矗立于高台之上、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公宫主殿——其飞檐如钩,在渐明的天宇背景下勾勒出森严的轮廓。巨大的殿门紧闭,门扉上镶钉的巨大铜兽首在微弱的晨光中泛着冷寂幽光。

然而田常的车驾丝毫未有减速之意!为首那匹口覆狰狞面甲的黑马被驭手狠狠一鞭抽在臀股,发出一声负痛的狂嘶,拉着车骤然加速,铁甲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锐响!直直地撞向那两扇巨大的宫门!驭手疯狂挥鞭的动作、战马扬蹄冲锋的姿态,在尚未彻底明朗的晨光中扭曲成一幅无比暴烈的画面!

“轰!!!”

沉重包铜的门轴承受不住这蓄意亡命的冲撞力量,发出令人心脏骤停的断裂巨响!半边门扉应声向内折断砸落,另一扇也歪斜开裂,发出“吱嘎嘎——”令人牙酸的、垂死般的呻吟。宫门洞开!

小主,

刹那间,殿内尚未来得及熄灭的数十盏硕大的青铜盘螭高脚灯的火光,如同被狂风掀起的赤金浪潮,猛烈地泼洒而出,瞬间吞噬了殿外残存的黑暗!滚烫的热浪混杂着燃烧油脂和灯烟的焦糊气味,伴随着无数被惊起的尘埃、碎屑猛地喷涌出来,狠狠拍打在冲在最前的覆面甲士冰冷的青铜面罩上!

殿宇之内,景象更是惊心动魄:巨大的殿柱间,无数手持矛戈、刚刚轮值抵达位置、尚未完成整备的宫廷卫队甲士,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崩地裂般的巨大变故惊得措手不及!许多甲士才刚刚转身朝向巨响传来的殿门方向,动作凝固成一幅幅惊愕万状的剪影。唯有少数人条件反射般嘶吼着挺起戈矛,试图建立防线,但队形瞬间被撕裂!

“诛阚氏逆党!清君侧!”为首的驭手纵声怒吼,声震殿宇!

他身后的覆面甲士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水,汹涌冲入!他们的青铜面具反射着大殿四壁熊熊燃烧的火光,狰狞獠牙的造型与殿柱上蟠螭神兽的纹饰在光影交错中彼此呼应,如同地狱恶鬼闯入人间的盛宴!兵刃的寒光被火焰点燃,挥舞劈砍、突刺!刃锋撕裂甲叶,破开皮肉骨骼的恐怖声响瞬间取代了死寂!惊骇的惨嚎、愤怒的吼叫、垂死的闷哼、兵刃撞击的碎鸣以及铠甲践踏倒地者的沉重闷响……疯狂绞织在一起,淹没了整座大殿!

田常昂然立于疯狂冲锋的车驾之上,纹丝不动。他如同激流冲击下的礁石,目光穿透殿内蒸腾的血雾与混乱厮杀,牢牢锁定了殿上那座突兀矗立于尸横血泊中央的位置。

公宫主殿最高处的王座基台下方不远处,侍立着右相阚止。他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随即又被殿门灌入的狂猛气流和扑面而来的灼热灯油气味催逼,陡然涌上一种近乎病态的血红!他那柄时刻悬在身侧、君上所赐的“鱼肠”短剑已在第一声巨响炸开殿门时便离鞘而出,青金剑刃在翻腾的火焰光照下如同一条被激怒的毒蛇,闪烁着致命的寒芒!他持剑的手背青筋暴凸,骨节发白,几乎要捏碎那乌木剑格。身后十余名心腹武士也早已拔剑相向,以身为盾,将他们的右相围护在中心。每一个人的眼睛都因为绝境下的疯狂而布满血丝!

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那数乘战车裹挟着势不可挡的死亡狂潮,撞碎殿门、践踏甲士、直捣核心!当“诛阚氏逆党”的吼声震动殿宇时,已有数名覆着可怖青铜鬼面的敌人冲破了混乱的屏障,如同闻到血腥的饿狼,扑向阚止所在!

“护主!”阚止心腹武卫首领嘶声狂吼,迎上一名扑来的敌手。双剑相交,火星猛烈爆溅!然而另一名沉默如影的覆面甲士已从他侧翼死角贴近,手中厚背短斧带着低沉的破风声横扫而过!那首领怒吼格挡,剑刃竟被沉重斧势震得偏向!电光石火间,雪亮的斧刃狠狠斫入了他的胸腹!厚实的皮甲竟如同败絮般被豁开!内脏与滚烫血液瞬间喷溅而出,溅了那覆面甲士一身!首领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迅速漫开。

“大人快走!”另一名悍勇家臣拼死架开迎面刺来的短矛,顺势前冲撞入敌人怀中,竟张口狠狠咬在对方咽喉处!血水狂喷!两人纠缠着重重摔倒在地。但他这以命换来的片刻空间,终于让阚止寻得一丝突围缝隙!更多的敌人已经疯狂拥来!

阚止眼底的惊骇化为一片燃烧的冰霜!他知道此刻殿内已无生路!“随我来!”他一声断喝,声震四壁!手中“鱼肠”短剑化作一道青金霹雳,瞬间点开一支自侧面刁钻刺来的戈援!剑锋所至,铜戈应声断裂!他一剑又格开另一柄劈砍而至的厚背短斧,借力疾退!“轰——”身后一盏丈许高、铸成展翅铜鹤形态的巨大灯台,被双方交击的力量和混乱中奔逃的家臣猛然撞到!沉重的铜鹤倾倒,其上粗如儿臂的灯柱和滚烫燃烧的灯油轰然倾泻!不偏不倚,尽数泼洒在刚刚惊起身、尚立足未稳的齐简公袍角之上!

“嗷——!”简公猝不及防,凄厉痛吼!华丽的锦袍遇油即燃,金色的火焰瞬间腾起!那帝王象征的十二章纹饰在火焰中扭曲变形,焦黑一片!浓烟与刺鼻的皮肉焦臭味瞬间弥漫!火光冲天!熊熊烈焰将简公那张因剧痛和难以置信的恐慌而扭曲的脸照得如同厉鬼,那深不见底的眼瞳里,映满了跳跃的金红火焰和疯狂厮杀的狰狞人影,再无半点君王威严,只余被烈焰地狱焚灼、被死亡阴影紧紧攫住的无限仓惶!

“君上!”无数声音嘶喊着。但就在这短暂的惨烈混乱中,阚止借着身后大火和殿内更加混乱的局面,由数名最后幸存的心腹以血肉为遮蔽,终于撞开侧面一道紧急小门,消失在甬道的黑暗之中!

阚止只身撞入一条幽深甬道。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烟混合成的刺鼻气味紧紧裹缠着他,每一次喘息都如同吸入刀刃,刺激得喉咙阵阵痉挛。沉重的脚步在死寂的通道里撞击出空洞而急促的回响,仿佛身后有无数追魂索命的恶鬼在狞笑逼迫。身后遥远主殿方向,那由喊杀、惨叫、兵器撞击组成的地狱之音并未消散,反而如同跗骨之蛆,穿透厚重的石壁,持续地、恶毒地啮噬着他的神经。身上繁复厚重的右相深衣早已被划破数处,臂膀处一道尺长的裂口,鲜血汩汩渗出,浸湿了内里素白的中衣,染出一道不断扩大的刺目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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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甬道异常漫长且曲折,几盏将熄未熄的油灯在壁龛里摇曳着幽微的光晕,将他奔跑时投射在冰冷石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扭曲、疯狂抖动,如同舞踊的鬼魅。前方终于隐隐透来一丝微弱的灰白光线,带着外界清晨的湿气和草木气味。是甬道的另一出口!阚止心头一紧,强压住粗重的喘息,脚步放得更轻更快。然而就在他即将触及那片微光时,出口附近阴影处突然传来清晰的甲叶摩擦声!

“逆贼在此!”一声暴喝炸响!两个奉命埋伏于此、全身重甲的殿卫如同暗影中猛然跃出的猛虎,挺戈横截!两柄锋利长戈带着刺耳的破风声,交叉着封死了前方狭窄的出口!

阚止瞳孔骤缩!没有丝毫犹豫!他受伤的左臂猛地用力一撑冰冷潮湿的石壁,整个身体借助这股力量,如同一头矫健的猛兽,迎着那交叉劈来的戈刃下方不足两尺的空隙骤然扑了过去!风声擦着他头顶的束发金冠掠过!就在这生死交错的瞬间,他腰间的“鱼肠”短剑已在他扑出姿态的刹那,如同灵蛇出洞!那剑身狭细,青金锋芒在幽暗的光线下只留下一道快得模糊的残影!

“嘶啦——”“噗嗤!”

两声刺耳的皮革割裂和皮肉切入的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一个甲士捂着骤然裂开、鲜血狂涌的咽喉,嗬嗬作响地踉跄栽倒!另一名甲士刺出的戈援在阚止肩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巨大的力量带得他向前扑倒!就在他将要倒地之时,阚止那只握剑的手诡异地反手后撩!“鱼肠”那细窄绝伦的锋刃如同地狱探出的毒牙,精准狠毒地从其颈侧唯一未被重甲覆盖的缝隙刺入!那甲士浑身剧震,动作凝固,重重扑倒在阚止身旁,砸起一小片尘土。

阚止自己也因力道反噬和肩背剧痛闷哼一声,滚倒在地。他挣扎着爬起,不顾一切地跌撞扑进那片灰蒙蒙的光线之中。刺骨的寒风瞬间卷走他全身汗湿的热气,冷得如同针刺。他踉跄着冲出那道隐于藤蔓遮掩的侧门,闯入一片林园荒地。身后,公宫方向陡然爆发出更多混乱的喧嚣和人声呐喊,追兵显然已循血迹追来!

天色愈发阴沉,浓厚的铅灰色云层低低压在临淄城上,寒风呼啸着卷过荒郊野外,发出如同哭泣般的呜咽。阚止如同被追逐得筋疲力竭的孤狼,在野地中亡命奔逃已不知多久。剧烈的奔跑和不断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头脑如同被灌满了滚烫的铅水,沉重浑浊。方向早已混沌不清。开始他还记得向着城西北、尚有少许公室卫戍可能的区域逃窜,但数次遭遇零散田氏爪牙的伏击堵截,每一次浴血搏杀都将他推入更加荒僻险峻、人迹罕至的地域。寒风似刀,刮在脸上如冰针扎刺,身上的裂口被冷风一激,疼痛深入骨髓。更可怕的是那片萦绕不散的、由杀伐哀嚎和烈焰焦味混合成的绝望气息,如同跗骨魔魇,紧紧缠裹着他,几乎要将残余的理智也搅得粉碎。

脚下是一条被疯长野草和荆棘几乎完全吞噬的古旧驿道,泥泞湿滑。他每一步踏下,都几乎用尽全身气力才能从粘稠的泥淖中拔起另一条腿。粗重的喘息在喉咙里拉出风箱般刺耳的声响。又不知奔了多远,前方终于出现一道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山梁,其上林木在风中发出连绵不绝的呜咽之声。道路在杂乱巨大的石块间变得更为崎岖难行。阚止停下脚步,剧烈咳嗽,呕出一口带血丝的咸腥之物,茫然四顾。天色愈发昏暗,风雪的气息仿佛已在鼻端。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和冷汗,强迫自己混乱的头脑去辨认方向。这是何处?记忆深处艰难翻搅,似乎……此处当为弇中之野?此地林木幽深,路径盘绕如同迷宫,极易迷失。

“大人!”一声夹杂着剧烈喘息、充满了狂喜和惊惶的呼喊自身后猛然传来!

阚止如遭电击,瞬间转身,“鱼肠”短剑已然横在胸前!青金剑刃在昏晦天光下映照出一张沾满泥浆和凝固血块的脸庞。那人踉跄着奔近,竟是主殿突围时一个幸存的阚府心腹卫士!他衣衫破烂,身上带伤,但眼神中燃着绝处逢生的火焰:“大人……是小的!谢天谢地!……前方……前面便是丰丘!是丰丘城啊!”

“丰丘?!”阚止心头骤然一跳!这个名字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猛地激起了他那几乎被疲倦和麻木冰封的希望!丰丘!没错!他记得在舆图上匆匆一瞥,就在弇中野边缘!更关键的是,那丰丘城……据传城宰乃齐桓公庶支一脉,与田氏素无往还!若能逃入城中……或许真有一线生天!一股热流蓦然冲上顶门,驱散了片刻的眩晕!

“快!带路!”阚止声音嘶哑急促,带着重燃的生机!

“大人随我来!”那家臣精神一振,不顾伤痛,奋力在前方荆棘乱石中开道。阚止强提一口残存的气力,深一脚浅一脚紧紧跟随。脚下的乱石和疯长的荆棘藤蔓似乎成了这条求生之路上最后的考验。穿过一片更加密集的荆棘丛林,眼前豁然开朗!前方地势略略下沉,在一片苍茫野原的尽头,赫然矗立着一座规模不小的城邑!黑压压的夯土城墙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无比坚实厚重。最清晰不过的,便是那高大厚重的城门门楼轮廓!阚止几乎能看清城楼上持戈戍卒的小小黑点!

小主,

“快!”两人拼尽最后力量,几乎是从山坡上手脚并用地冲下,向着那救命的城门狂奔!

距离城门越来越近!城楼上已有戍卒发现了这两个狼狈不堪、从荒野中冲来的人影,似有骚动。厚重的城门,那两扇巨大的、镶嵌着巨大泡钉的木质门板,此刻在阚止眼中如同天神敞开的庇护所!他甚至看到门内那幽深的门洞中透出的微光!生的希望就在眼前!

突然!

“哐啷啷——轰!!!”

一阵沉重无比、带着巨大惯性的金属锁链绞动声毫无征兆地撕裂了这片荒原的寂静!如同地狱大门落锁!随即那扇近在咫尺的厚重城门,竟以快得令人窒息的速度,猛地向着门洞中央——对着阚止——轰然关闭!两扇沉重如山的门板狠狠撞击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足以让大地也为之颤抖的巨响!

城头上,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身影显现!那人影站在城门最高处凸出的箭楼垛口旁,晨风吹拂着他未戴冠的头发。田常!纵然隔着风雨尘埃,阚止依然在一瞬间认出了那具如山般厚重、静立如石像的轮廓!

一切希望仿佛脆弱的琉璃摔碎在眼前冰冷的城门之下!冰冷的绝望如同最原始的沼泽,瞬间攫取了阚止的心脏与四肢百骸!他狂奔的脚步戛然而止。那股支撑着他亡命逃至此处的、濒死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气力,如同骤然拔除水底的塞子,瞬间流逝得干干净净。他握着剑的手再也无力抬起,那柄曾劈斩无数荆棘险阻、沾满敌手与自身鲜血的“鱼肠”,此刻重逾千斤,缓缓从指间滑落,“当啷”一声坠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土里。

身后,震耳欲聋的杀伐之声如同暴涨的怒潮,已经清晰地迫近!无数沉重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兵刃刮擦声、疯狂的吼叫声……如同一个飞速收拢的铁桶,骤然间便已将这小小的丰丘城门前空地彻底包围!无数身着与攻入公宫时一般无二的覆面甲胄的鬼卒,从四面八方各个隐蔽的角落、土坎、树后无声地涌出,手持染血的利刃,如同一圈圈由寒铁与死亡构成的巨大绞盘,向着中间那个孤零零的、失去了一切反抗力量的身影,缓慢而坚决地碾轧过来!那无数的青铜面具之下,空洞的眼眶后射出的是冰冷嗜血的光芒,仿佛一群嗅到血腥的饿狼正缓缓张开獠牙利齿。

丰丘城门紧闭时发出的那一声沉重的、如同世界终焉丧钟的巨响,似乎也断绝了齐简公最后一线幻想的余地。当阚止在城门前万念俱灰的那一刻,临淄宫城深处,齐简公也正经历着一场同样绝望的奔逃。

田氏爪牙彻底控制了公宫。肃杀的甲士踏着狼藉遍地的血迹,接管了每一处宫门、回廊、庭室。那些忠诚于公室的内侍和零星卫队,或遭屠戮,或被驱如牛羊囚禁一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不散的血腥和一种更深刻的、权力倾覆的铁锈味道。

简公已换上了一身低贱奴仆的污浊短衣。他从未如此狼狈。在两位心腹内侍拼死以命掩护下,才得以从早已备好的一处宫墙秘道钻出。秘道出口连接着宫城外围一条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的深巷。两个内侍引着他,在迷宫般的狭窄街巷间亡命穿梭。每一步都踏在冰冷的泥泞和湿滑的青苔之上。每一次拐角都仿佛能撞见甲士的影子。

天光终于惨淡地露了出来,却又迅速被更浓重、更凶险的铅灰色云层压住,北风如刀割面,低沉的雷声在云层上方隐隐滚动,仿佛天地也在酝酿一场清洗旧物的风雨。

“君上!这边!码头上……或许……或许还有小船!”一个内侍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虚妄的期望。前方是一座废弃的木桥,桥下是奔流湍急的汶水浊流。河边零散泊着几艘破旧的小渔船。

就在三人踉跄着冲上腐朽不堪的桥面时!

“在那里!”

“围了!”

一声厉喝和杂沓的脚步声如同惊雷在身后炸响!十余名重甲军士如同自地狱涌出,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前方通向河滩芦苇荡的小路上,也有数支田氏队伍像闻到血腥的猎犬般,迅速向木桥包抄而来!长戈和断矛的锋芒在昏暗的天色下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两位内侍面无人色,互相看了一眼。简公停下脚步,胸腔剧烈起伏,绝望地环顾这片天地——身后是紧逼的追兵,脚下是汹涌的浊流,前方是不断压上来的死亡之网。他那张曾经尊贵无比的、沾染了泥污的脸上,终于只剩下一片冻结的空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只余下无边无际、仿佛连灵魂也一并冻结了的死灰。

天穹如同一口翻转的巨大青铜釜,沉沉压在临淄城头。铅灰色的云层密不透风地堆积,缝隙里透下几缕惨淡得毫无热气的死光。空气湿冷粘稠,弥漫着草木腐坏和新雨欲来的土腥气,灌入肺腑如同冰碴割锯。风似无形的钝刀,贴着阡陌田垄和荒弃的村舍刮过,呜咽声如同无数亡魂的低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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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腐朽不堪的木桥,勉强凌驾于轰鸣湍急的浊流之上。桥板残破,许多地方的木柱被流水掏空基座,朽烂乌黑,仅靠几根腐朽的横木勉强勾连着两岸。湍急的水流裹挟着枯枝败叶、腐臭不明的漂浮物,狠狠冲撞在那些摇摇欲坠的桥柱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水沫飞溅。

齐简公被两个仅存的心腹内侍半架半拖着奔逃至此。他身上那件为了掩人耳目而换上的深褐色粗麻短衣,早已被汗水和泥污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出那份失魂落魄的消瘦狼狈。原本梳理整齐、象征身份的顶冠早就不知遗落何处,几绺濡湿的乱发黏在沾满尘土和惊恐冷汗的额角鬓边。脚上勉强趿着的一双磨烂了边的旧草履,在湿滑的桥面上踉跄蹒跚,几乎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青苔边缘,稍有不慎便会坠落急流。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如同破旧的风箱在剧烈拉扯,喉咙深处发出撕裂的“嗬嗬”声响,浑浊的目光仓惶四顾。眼前是滔滔奔涌、隔绝生路的巨水;回首望去,来时那条狭长的土路尽头,已腾起漫天黄尘!

“君……君上……快!桥……桥那边!船……”搀着他右臂的老内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干枯的手指指着浊流对岸芦苇荡隐约露出的几根桅杆影子,眼中迸射出最后一点狂热的求生光芒,“老奴……豁出命去……拖……拖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