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血色残阳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985 字 4个月前

这一幕恰巧被踏入殿内的国夏看在眼里。老臣身披重孝,神情悲戚中带着无法忽视的凝重。他止住脚步,心中长叹一声,仿佛看到了齐国公室衰微、幼主孱弱的具象图景。他深知大礼将行,此刻更需强硬手段,沉声道:“请夫人暂且移步暖阁安歇片刻。公子必须更衣就位!礼官在外候着了!”

鬻姒脸色微微一白,看向国夏,在他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只得强撑着站起身,深深看了孩子一眼,满是不舍与担忧,一步三回头地被侍女搀扶着离去。

国夏走近,尽量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老臣特有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公子,随老臣来。”他亲自牵起公子荼因恐惧而冰冷的小手。孩子微微颤抖着,但在国夏坚实而稳定的大手裹挟下,感受到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怯怯地、一步一步地被牵引着,走向殿门外等候多时的礼官和即将到来的滔天仪轨。

太庙是齐国立国根基所在,庄严肃穆到了极点,巨大的青铜礼器沉默地承载着数百年国祚的兴衰。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燎烟气、牺牲血气和一种岁月的沉重感。

庄重威严的祭乐缓缓响起,低沉而宏大,如同远古神灵的叹息,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主祭太史令穿着繁复玄端的祭服,手持祭文,站在香案后高唱:

“惟王……嗣王孙荼……受命于大行景公,率循礼制,承袭天命……”

声音在空旷的太庙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人心上。祭文冗长难懂,听在公子荼耳中如同天书,只觉那太史的声音忽远忽近,眼前巨大的牺牲皮毛上那凝固的血块和空洞的眼睛在烟气中扭曲晃动。他站在国夏身后,小小的身子几乎被粗麻丧服完全淹没,巨大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四肢发冷麻木。脚下冰凉坚硬的地砖透出的寒意,通过薄薄的麻布鞋底一点点爬上来,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小腿。

“跪——!稽首——!”

礼官高声唱礼。殿中乌压压一片,朝臣、宗室、勋贵尽皆匍匐于地,额首触砖,如同山峦倾覆。那沉重的声响汇聚成一片死寂的浪潮。

公子荼完全僵住了!这山呼海啸般的跪拜不是为了他那个刚刚死去的威严君父吗?他小脸煞白,茫然不知所措,小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却被身后的礼官轻轻却又坚决地按住肩膀。冰冷的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公子!”礼官压低而急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跪!跪下!”

巨大的恐慌终于冲垮了强撑的堤坝。公子荼吓得浑身剧烈哆嗦,双腿发软,几乎是被身后的礼官架着才没有瘫倒。在被硬按着跪下、额头贴向冰冷地砖的刹那,浓烈的血气和燎烟的焦糊味直冲口鼻,那过于压抑、充斥着死亡和巨大权力的氛围终于超出了幼小心灵的承受极限。

“哇——!”一声压抑不住的、尖锐刺耳的惊哭声猛地爆发出来,撕裂了太庙中沉重无匹的肃穆!稚嫩的哭声在大殿里无助地回荡,伴随着孩子因剧烈惊吓而无法控制的、带着奶气的、细碎而急促的抽噎。

这声音在匍匐跪拜的群臣耳中无异于惊天霹雳!

匍匐在最前列的高张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他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砖,眼神在众臣无法看见的阴影下骤然变得无比阴鸷!成何体统!在大祭之上,在先君灵前,在列国可能存在的观礼者之前!这简直是在打他这位“定策元勋”的脸!更是动摇幼主即位合法性的巨大隐患!

跪在公子荼不远处的国夏,内心痛苦地闭了闭眼。老臣额角因极度忧虑而暴起的青筋跳动了一下。悲哉!齐国!幼主泣于太庙,这兆头……何其不祥!他能清晰感觉到身后宗室勋贵中,尤其是那几位年长公子所在的位置,似乎传来几缕压抑不住、冰冷刺人的目光。

而跪在卿大夫群列中较为靠后位置的田乞,此刻依然恭顺地匍匐在地,姿态无可挑剔。无人能看见,他深深埋下去的脸上,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一撇,勾起一个无声却又饱含深意的冷笑弧度。这稚嫩的哭嚎,在他耳中,竟如同最美妙的乐章开场前那一声撕破寂静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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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庙的哭声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临淄城。公子荼在太庙失声痛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宫墙内外、市井坊间飞速流传。添油加醋之下,竟演变成“幼主见先君显灵,惊怖不能自持”的荒诞版本。

城西,公子阳生府邸。这位景公庶长子,年近三十,身材魁梧,性情刚烈。他正焦躁地在厅堂内踱步,脚下是打翻的青铜酒樽和泼洒的酒渍。他刚刚“意外”得知了父亲驾崩和幼弟继位的消息,此刻又闻听太庙啼哭之事,怒火如同岩浆在胸中翻腾。

“竖子!无知小儿!”阳生一拳狠狠砸在漆柱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父君老迈昏聩,竟将社稷托付于黄口孺子!国、高二人,名为辅政,实为窃国!我阳生身为长子,岂能坐视宗庙倾颓!”他猛地转身,对着跪伏在地的心腹家臣咆哮,“去!给我联络安孺子、公子寿!还有……城东的田氏!告诉他们,齐国,绝不能落在一个只会啼哭的稚子手中!”

城北,公子驵的府邸则显得安静许多。他年岁稍长于阳生,面容清癯,眼神沉静如水。他独自坐在昏暗的书房内,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案几。

“公子荼……六岁……”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国惠子刚正,高昭子机巧……田乞蛰伏……”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那片肃穆的灯火,“太庙一哭,人心浮动。阳生兄怕是按捺不住了……也好。”他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且让烈火先烧起来吧。待其焦灼,方显真金。”他唤来心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备厚礼,分别送往国府、高府,还有……田府。言辞务必恳切,哀悼君父,恭贺新君,唯国、高二公马首是瞻。”

临淄城东,田府深处。田乞听完田豹关于太庙啼哭及城中流言的详细禀报,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终于清晰起来。他放下手中把玩的一枚温润玉璧。

“阳生公子,性如烈火,可引为前驱。安孺子,静水深流,不可不防。”他站起身,踱步到轩榭边缘,望着池中因风而起的涟漪,“国、高二人,此刻想必如坐针毡。高昭子急于稳固权位,必行雷霆手段。国惠子忧心忡忡,却囿于名分礼法,进退维谷……此乃天赐良机。”

“主君之意?”田豹躬身问道。

“火上浇油。”田乞目光幽深,“阳生公子那边,不必我们亲自出面。让依附于我们的那些小族、门客,去鼓动,去献计,去表达‘义愤’。告诉阳生,公子荼年幼无知,国、高专权跋扈,齐国宗室血脉岂容轻慢?他身为长子,振臂一呼,必有应者!至于安孺子那边……”他顿了顿,“继续示弱,示忠。他送的礼,加倍奉还,言辞更要谦卑恭顺。让他以为,我田氏只求自保,无意争锋。”

“那……国、高二府?”田豹问。

“国惠子那边,”田乞沉吟道,“遣一稳重门客,代我前去吊唁景公,贺新君即位。言辞务必恳切,表达田氏世代忠贞,唯国子之命是从。至于高昭子……”他嘴角露出一丝玩味,“我亲自去。”

“主君亲自去高府?”田豹有些意外。

“高张此人,心思活络,最重实利,也最易被权势迷眼。”田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此刻他正需盟友,以对抗国惠子的‘保守’和宗室的‘不满’。我亲自登门,一则示其尊重,二则探其虚实,三则……许之以利,诱其入彀。”他整了整衣冠,“备车。带上那对刚从东海得来的夜明珠。”

高昭子高张的府邸灯火通明,与宫城的肃穆哀戚形成鲜明对比。虽也挂了白幡,但府内仆役行走间步履匆匆,神色间并无多少悲戚,反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紧张与亢奋。高张已换下丧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坐在正厅主位,面前案几上摆着几卷刚刚送来的各地邸报和军情简牍。他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太庙啼哭的余波未平,公子阳生府邸异动的消息又已传来,让他心头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主君,田乞田子求见。”管家快步而入,低声禀报。

高张敲击案面的手指猛地一顿,眼中精光一闪:“田乞?他亲自来了?”他略一沉吟,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快请!开中门!备宴!”

田乞在管家恭敬的引领下步入高府正厅。他一身素服,神色沉静,步履从容,见到高张,立刻深深一揖:“高子节哀。国丧期间,本不该叨扰。然公上骤崩,新君初立,国事如麻,田乞忧心如焚,辗转难眠,特来拜会高子,略陈愚见,以求教益。”

高张连忙起身相迎,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哀戚与热忱:“田子太客气了!快快请坐!值此危难之际,正需田子这等国之柱石共商大计!”他亲自引田乞入座,吩咐上酒宴。

酒过三巡,寒暄已毕。高张放下酒樽,叹了口气,眉宇间愁云密布:“田子也知,公上遗命,托付社稷于国子与我,辅佐幼主。然……唉,新君年幼,骤逢大丧,太庙失仪,已惹物议。更有甚者,”他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阳生公子府邸,近日门庭若市,恐有异动!国子虽忠直,然行事未免过于持重,长此以往,恐生肘腋之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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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乞静静听着,脸上始终带着谦恭而忧虑的神色。待高张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恳切:“高子所虑极是。田乞虽位卑言轻,然食齐之禄,忠齐之事,岂敢不尽愚忠?新君年幼,正需高子与国子这等股肱之臣匡扶。然,树欲静而风不止。阳生公子性情刚烈,若受人蛊惑,铤而走险,确为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高张:“田乞以为,当此之时,唯‘快’‘狠’二字可解危局!”

“哦?愿闻其详!”高张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闪烁。

“快者,当速定名分!”田乞声音清晰,“新君即位大典,宜早不宜迟!告庙、朝觐诸侯之礼,需尽快举行!名分既定,则阳生等辈,再行妄动,即为叛逆!天下共讨之!”

“狠者,”田乞的声音陡然转冷,“则需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阳生府邸异动,无论虚实,皆不可不防!高子手握宫禁卫戍之权,国子亦掌部分城防兵马。当以‘护卫新君,防备晋乱波及’为名,调集精兵,掌控临淄各门要冲!对阳生、安孺子等成年公子府邸,增派‘护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若有异动,即刻扑灭,绝不可姑息养奸!”

高张听得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与狠厉的光芒。田乞所言,正中他下怀!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快刀斩乱麻的狠辣手段!国夏的顾虑和犹豫,此刻在他眼中显得如此迂腐可笑。

“田子高见!真乃金玉良言!”高张抚掌赞道,“只是……调兵遣将,牵涉甚广,国子那边……”

“国子乃社稷重臣,深明大义。”田乞微微一笑,语气笃定,“值此社稷存亡之秋,国子岂会因小仁而废大义?高子只需将其中利害,尤其是阳生公子可能作乱、危及新君之险,向国子陈明,国子必无异议!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田乞虽不才,然田氏一族,在临淄左近亦有数百家兵,皆愿听候高子差遣!若高子有令,田氏之兵,即为高子之兵!”

此言一出,高张眼中光芒大盛!田氏虽非国、高这等顶级世卿,但近年来广施恩惠,收买人心,其私兵之精悍、财力之雄厚,在齐国已是人所共知!田乞竟主动提出将私兵交予他调遣!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田子!”高张激动地站起身,对着田乞深深一揖,“田子忠义,高张铭感五内!有田子鼎力相助,何愁国事不靖!”

田乞连忙起身还礼,姿态谦卑至极:“高子言重了!此乃田乞分内之事!唯愿追随高子,共保幼主,安我大齐社稷!”

两人重新落座,气氛更加热络。高张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只觉得有了田氏臂助,自己这“定策首功”之位更加稳固,对付国夏的保守和宗室的蠢动也更有底气。他频频举杯,与田乞畅饮,浑然不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对方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田乞含笑应对,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他看着高张那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庞,心中冷笑:借你之手,搅动风云。待这潭水彻底浑浊,便是我田氏渔利之时!那对价值连城的夜明珠,此刻正静静躺在高府库房之中,如同两颗无声的眼睛,见证着这场权力交易的开始。

齐国东南边境的荒野,连日阴雨让本就泥泞不堪的小路彻底变成了沼泽。中行寅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着,冰冷的泥浆没过脚踝,每一次拔腿都异常艰难。他身上的衣袍早已被泥水浸透,沉重地贴在身上,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冷直透骨髓。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虫子,一刻不停地啃噬着他的胃囊,带来阵阵绞痛。

“咳…咳咳…呕…”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咳嗽和呕吐声。士吉射几乎是被两名家兵架着在走,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剧烈的呕吐,吐出的秽物里带着刺眼的暗红血块。他怀中的青布包袱早已被泥浆糊得看不出原色,沉重地坠着他本就佝偻的身躯。

“主公…前面…有个破庙…”一名家兵喘息着,指着雨幕中隐约可见的一处坍塌了大半的土墙轮廓。

中行寅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嘶哑道:“快!扶范公过去避避雨!”

一行人跌跌撞撞地冲进那处废弃的土地庙。庙宇早已荒废多年,神像坍塌,蛛网密布,屋顶多处漏雨,地面也积着水洼。但好歹能遮蔽些风雨。家兵们立刻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铺了些干草,将奄奄一息的士吉射放平。

“水…水…”士吉射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如同蚊蚋。

一名家兵解下腰间的水囊,摇了摇,里面空空如也。他面露难色,看向中行寅。

中行寅看着范吉射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再看看仅存的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疲惫不堪的家兵,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怨毒再次涌上心头。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身虽沾满泥污,却依旧寒光闪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