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行偃霍然起身,久经沙场的厚重铁甲鳞片随之铿锵振响!他一把抓过案旁静静悬挂的重剑,沉重的青铜剑身出鞘半寸,寒光在渐渐明亮的晨光中爆射而出,映亮了他眼中决绝的杀意!冰冷的吐字如同严冬的风雪刮过营帐:“遁?岂能任其遁去!追!”一个字,带着碾压一切的森然气势,裹挟着千军万马的洪流,瞬间冲出营帐!瞬间,晋营各处几乎同时爆发出低沉而狂暴的号角!营门轰然洞开!甲士蜂拥而出!战车如同挣脱束缚的猛兽!滚滚烟尘在平阴城东的原野上,升腾起比齐人引以为傲的疑兵浓尘更为恐怖的黑龙!
齐军东撤的大道上,一场残酷的内讧正在上演。
庞大的东撤队伍如同被打散的蚁群,凌乱而缓慢地蠕动在通往临淄的官道上。后军部分更是乱象丛生。按原定计划,统领殿后重任的本该是灵公近臣、内侍监夙沙卫。然而此刻,两名浑身浴血、战甲磨损严重的齐国悍将——殖绰与郭最,率领着各自残存的亲兵部曲,竟横车堵在官道中央!将夙沙卫及其车驾亲随死死拦在了道路一侧的缓坡上!
“夙沙监军!”殖绰身着一领已呈暗红锈色的青铜鳞甲,脸上的血污泥垢混合,显得凶狠狰狞。他手持一柄锋刃崩裂的长矛,矛尖斜斜指向被护卫簇拥在中间的夙沙卫,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暴怒与轻蔑,“吾等堂堂齐国之虎贲之将,驰骋沙场半生!焉能匍匐于一阉竖贱奴股掌之下?!让他来督帅断后?岂非将我大齐最后一点脸面,扔在地上任晋狗践踏羞辱!此事若传遍列国,我齐国君臣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正是!”郭最策马向前一步,与殖绰并肩。他头盔不知失落何处,乱发如杂草披散,满脸凶悍之气。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带着残忍意味的亮光,直指夙沙卫那张因愤怒而扭曲惨白的面孔!“君前得宠,是你的事!但在战场上,在决定国家存亡的后卫之中,没有你这种残缺不全之人立足、指手画脚的余地!退开!莫要误了全军后路!”
夙沙卫被簇拥在数十名忠心内侍与护军组成的防卫圈中。他一身赭色内侍锦袍在高坡劲风中翻飞不息,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枯槁、深陷的眼窝深处,陡然凝聚起两点如同千年寒潭般冰冷彻骨的幽光。他死死盯着横在面前的战车,看着车上那两张骄横跋扈、写满蔑视的面孔,握着玉带扣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暴凸,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软木之中,一缕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紫红色缓缓沁出。他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微、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嘶声。他没有说话,只用那双深不见底的浑浊眼睛在殖绰、郭最脸上缓缓扫过。
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悸。
最终,夙沙卫猛地一挥袖!仿佛要拂去眼前令人厌恶的尘埃。他枯瘦的手指向东侧大路用力一摆,用一种仿佛被砂纸磨过般嘶哑干涩的调子命令道:“前军……让道!夙沙卫岂敢阻挠二位将军‘尽忠’之功勋!走!”他的亲随护卫立刻驱策着车驾向坡下退避。
夙沙卫的车驾在护卫拱卫下,慢慢绕过殖绰、郭最横堵的车马。当他的车辙几乎与郭最战车轮毂擦碰而过时,夙沙卫那张灰败无光的脸正对着郭最投来的、充满鄙夷与嘲弄的目光。那一刻,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错、碰撞。夙沙卫枯瘦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那两点幽光骤然凝固,如同两块淬了剧毒的寒冰!那里面没有乞怜,没有妥协,只有一种沉淀到骨髓深处的、极度阴鸷的怨毒!这怨毒如同实质的冰锥,穿透空气,钉死在郭最身上!随即,他的车驾没有丝毫停顿,带着一种刻意的沉缓,挤入了东撤大军更加混乱的前部人流中,迅速被裹挟向前。
大队人马向东行进了约摸两个时辰,日头高挂,炙烤着疲惫不堪的士卒。道路渐渐进入莱芜山与蒿山夹峙的山谷地带。两侧山势陡然拔起,怪石嶙峋如同猛兽獠牙探出,裸露的赭色岩壁在烈日照射下蒸腾着热气,官道变得狭窄曲折,仅容数辆战车勉强并行。路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颠簸得人马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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殖绰、郭最率领着勉强保持队列的后军,押着部分辎重艰难地行进在峡谷中段。前方路旁的一处巨大岩石阴影下,停着几辆看似抛锚的辎重车。当殖绰的战车驶近那巨大岩石下的阴影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猛地从其中一辆车驾旁站了出来!
是夙沙卫!
他不知何时已潜行到此地!此刻他并未乘车,而是一个人站在山壁投下的浓重阴翳里,赭色的内侍袍服在阴影中近乎墨黑,只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如同剥落的粉壁,异常醒目。他死死盯着隆隆驶近的殖绰战车。
就在殖绰的车驾几乎与他平齐的刹那!夙沙卫眼中那两点沉寂的寒冰轰然炸裂!爆发出疯狂的光芒!他喉间发出一声野兽般压抑而尖利的嘶吼,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早已出鞘、寒光四射的青铜短剑!
“杀——!!” 这嘶吼不似人声!
剑光疯狂搅动!却不是刺向殖绰或任何活人!而是以一股同归于尽的狠厉劈砍向路旁辎重车上那几匹套辕的健马!噗嗤!噗嗤!利刃割裂皮肉、刺穿血管的声音沉闷而恐怖!滚烫的马血如同爆炸般喷溅开来!腥热的血雾瞬间笼罩了夙沙卫的身躯!受创的健马发出惊心动魄的惨烈悲鸣!它们被剧痛和恐惧驱使,发疯般乱跳乱冲!
“轰——隆——!咔嚓——!!”
巨大沉闷的撞击声、木头断裂的脆响如同炸雷,猛地撕破了山谷的寂静!一辆满载军用物资的重车被濒死狂奔的驮马拖拽着撞向旁边山岩!更有一辆庞大辎车被发狂的驮马带着轰然侧翻!沉重的车辆连同捆绑的辎重木箱四分五裂地倾倒下来!粗大的木辕咔嚓折断!硕大的车轮带着惯性飞出!堆积如山的粮袋、整罐的箭矢、备用的车轮辐板……如同山崩海啸般瞬间倾泻在这狭窄的咽喉要道上!
“夙沙老狗——!!”殖绰和郭最因距离靠前,被喷溅的马血糊了一脸,怒发如狂!可眼前已被彻底堵塞!浓稠的血腥味混合着干燥峡谷里的尘土气息,呛得人几欲窒息!巨大的车体残骸、滚滚的木料石块、倾翻的粮秣,完全堵塞了去路!更可怕的是,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如同瘟疫般向后传播!前方惊马的嘶叫、士兵的惊惶踩踏瞬间引发连锁反应!整个后军队伍的秩序彻底崩溃,挤成一团!数不清的士卒被挤落道旁深沟,或被踩踏,哭嚎、咒骂、推搡之声震耳欲聋!
“快!搬开!快搬开!”郭最声嘶力竭地嘶吼着!率先跳下车驾,抽出长剑疯狂劈砍那些挡路的荆棘绳束!殖绰也滚鞍下马,吼叫着指挥身边尚有余力的士卒奋力拖开沉重的车体碎片!然而断木交叉,重物倾覆,仓促间清理极其困难!被堵住后路的战车越来越多,整个后军部队完全陷入了停滞与暴怒的漩涡!
“来不及了!”一个眼尖的军校突然发出凄厉的、变了调的尖叫,手指颤抖着指向西方峡谷入口!
就在此刻!西方峡谷入口处!一道翻腾的、黄尘组成的、如同巨兽脊梁般的粗壮烟柱正以惊人的速度压了过来!烟柱下方,隐隐传来如同滚雷逼近的、沉闷到震动大地的轰鸣!
那是……战车奔驰的声音!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如同海啸扑岸!如同天倾地覆!
“轰隆隆——!!”
声音由远及近,由低沉到震耳欲聋!仅仅几次呼吸之间!如林的旌旗已在峡谷入口的漫天尘埃中招展!那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是晋旗!最前列的一辆四马青铜战车如同猛虎出笼!御者怒吼挥鞭,战马奔腾如龙!车上站立的甲士身披厚重的镶铜皮甲,脸上沾满尘土与汗水,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探入地狱的利钩,隔着混乱喧嚣与飞扬的尘土,死死钉在了乱石堆前那两个最醒目的、正在挥舞指挥的身影上!
“殖绰——!!”一声穿透战场的暴喝如同霹雳从战车上炸开!晋军先锋骁将州绰弓开满月!黝黑的、带着倒刺的狼牙箭镞在日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目标死死锁定在殖绰暴露的左肩之上!“拿命来——!!”
弓弦震响!声如裂帛!那支蓄满力量与复仇意志的利矢破空尖啸!带着死神的意志,仿佛突破了空间!噗嗤——!一道细微又清晰无比的、穿透骨肉和甲叶的声音炸开!
州绰狂放的喝声、尖锐的破空声、血肉被撕开的闷响几乎在同一刹那撞击所有人的耳膜!
“呃啊——!!!”正在奋力指挥众人推挪巨石的殖绰发出一声凄厉惨绝的痛吼!高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击中!带着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向前扑倒!他左肩胛骨附近猛地爆出一蓬鲜艳刺目的血花!箭头深嵌入骨!沉重的青铜甲片在那巨大的冲击下如同薄纸般碎裂!剧痛让他眼前瞬间漆黑一片,手中沉重的长矛呛啷一声脱手坠落!沉重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轰然砸在官道的碎石尘土之中!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身下的泥土!
“兄长——!!”郭最目眦尽裂,狂吼一声扑向殖绰倒下的位置!甚至来不及拔剑!然而就在这一刻!“呼——!呼——!呼——!”数道凶狠的破风声从不同方向袭来!是套索!坚韧的皮索如同毒蛇,带着沉重的铅砣精准地缠绕、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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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最的手臂、脖颈、双腿瞬间被死死绞缠捆缚!巨大的拉扯力量让他如同离水的鱼剧烈挣扎腾起,然后砰然摔落尘埃!尘土飞扬中,晋军步兵如狼似虎扑上,锋利冰冷的戟戈、矛尖顶住他的咽喉、胸口、腰肋!沉重的脚步声迅速合围!浓重的血腥、汗臭、尘土味呛入口鼻!
“唔……!”郭最被反剪双臂,像牲畜般拖拽着,粗糙的绳索死死勒进皮肉,口中被塞入麻核!他圆睁的赤红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烟尘弥漫的峡谷深处,充满了无尽的愤怒、绝望、悲愤与屈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挚友兄弟倒在血泊之中挣扎呻吟,看着如潮的晋军铁流在震天的吼杀声中,如同泛滥的洪峰,毫无阻碍地冲破那道刚刚清理了一半的残骸障碍,碾过他们齐国最后的尊严,向着东方逃亡的同胞们滚滚追去!车轮、马蹄、沉重的战靴踏过倒伏的旗帜、散落的兵戈、还在抽搐的战马尸体,还有殖绰身下那不断扩散的血泊……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天空!
州绰的战车如同烧红的滚烫铜锥,率领着无可阻挡的洪流,冷酷无情地穿透了混乱的后军阵地,留下身后一片狼藉、哀嚎与被俘虏的绝望面孔。他的目光如鹰隼,没有片刻停滞在那两位被俘主将身上,利剑般直指东方烟尘最盛之处:“目标临淄!追!一个不纵!”咆哮声在混乱破碎的战场上被淹没,但他的战车如同离弦之箭,已经撕裂空气,冲向了逃亡人潮的尾部!
溃散的齐军如同被恶狼驱赶的群羊,在晋军战车的追逐践踏下亡命奔逃。道路上不断有人倒下,被车轮碾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伤兵的惨嚎是地狱的回响。无数齐国甲胄被丢弃,染血的旗帜被踩入泥尘,沉重的兵车堵塞了狭窄的隘口,随即又被奔腾的战车撞开、碾碎!哭爹喊娘的哀鸣声、绝望的咒骂声、晋军兴奋的追击呼号声混杂一团,成为通往临淄这条耻辱之路的凄凉伴奏。
终于,当临淄城那高耸的城墙在远方地平线上浮现出雄伟的轮廓时,溃兵已经彻底散乱不成队列,如同被暴风肆虐后的枯叶。晋国的前锋战车追上了最后一批奔逃的齐军——那是齐灵公仓皇撤退时抛弃的庞大辎重队!堆积如山的粮草、军械、帐篷被点燃!冲天而起的烈焰如同巨大的火炬,将临近的几座为守军提供便利的城外民居、工坊也瞬间吞噬!冲天的浓烟在夕阳的余晖下形成一道死亡的黑幕,宣告着围城战即将开启。
中行偃乘坐的巨大指挥戎车在无数旗帜簇拥下,终于碾压着齐人倒毙的尸体和折断的兵戈驶近熊熊燃烧的临淄西郊旷野。那面代表着齐国最后荣耀、此刻却被烟熏火燎染得赤褐斑驳的灵公中军大纛,静静地躺在布满车辙蹄印的泥地上,象征意义地宣告了一个时代的落幕。中行偃站在高高的车轼旁,赤红色的斗篷在从火场卷来的灼热气流中狂舞不定。他手臂猛地向前方那被浓烟包裹的庞然大物挥去,声音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