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鞍血长歌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964 字 5个月前

沉闷如雷的巨大爆响!那不是一声,而是数十声密集如骤雨的死亡宣告!无数石弹铁块划破刺目的天光,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如同诸神降下的愤怒冰雹,狠狠砸向齐顷公中军所在!密集的、毁灭性的抛物线落点正是那辆最为华丽的戎车!

华盖被砸得四分五裂!车辇粉碎!辕马惊嘶倒地!护卫步卒被砸得血肉横飞!惨嚎声瞬间撕裂了战场上空!顷公战车被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中!烟尘碎石如浊浪腾空!

尘烟弥散,顷公戎车旁另一乘毫不起眼的副车上,车右逄丑父肝胆欲裂!他看到晋军最精锐的陷阵锐士,在一员小将的率领下,正冲破被炮石打懵的齐军阵脚,如同烧红的铁锥刺穿油脂般直逼中军辕门!他们的目标,正是顷公!晋军的咆哮声已经清晰可辨!

死亡的阴影已覆盖至头顶!逄丑父眼中血丝爆裂!根本无需言语交流!生死抉择只在瞬息!他几乎是凭着肌肉的记忆,猛地一脚狠踹向惊魂未定的齐顷公!

“君上低头!”嘶吼被淹没!

顷公猝不及防,被巨大的力量踹得身子重重前扑!几乎在同时,逄丑父魁梧的身体如同狸猫般弹起,闪电般扑向车左!双手以擒拿绞索般的巨力,一把死死掐住顷公的后颈和腰带!以一种近乎粗暴、完全不讲礼法规制的动作,在车驾高速行进的颠簸中,硬生生将顷公从左侧尊位扯离!自己则用肩膀重重一撞,强行跌坐进顷公方才的位置!同时,他那如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腰间沉重的短剑猛地按在顷公的腰间—此刻,身披华服的顷公被死死按在原本车右的位置上!两人位置在疯狂颠簸中瞬间完成调换!顷公滚热的额角撞在冰凉、沾满尘土的铜车辕上,磕出一道血痕!

战车仍在飞驰!一道深辙突然出现,车轮猛地一震,车身剧烈向右倾斜!惊魂未定的车辕驷马被车辕骤然拉偏方向,带着巨大惯性猛然偏离了驰道!“轰隆”一声!前侧车轮重重撞上一棵歪斜古柳凸起在地面的虬结老根!剧烈的冲撞让整个车厢几乎要解体般发出可怕的呻吟!巨大的扭力瞬间卡死了车轮!驾车的驷马被硬生生拽得人立而起,发出凄厉的悲嘶!

“轰——!”整辆战车带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骤然倾覆!巨大的冲力将顷公和逄丑父一齐甩了出去!

烟尘弥漫!那员晋军骁勇小将韩厥,面容冷峻如铁,身先士卒,疾步冲来!他的目光如鹰隼锁定了从烟尘中狼狈爬起、身穿国君华服的人影!韩厥猛地一挥手,数名如狼似虎的晋军锐卒立刻合围而上,冰冷的矛戟死死抵住了对方的胸膛和背心!那华丽战服的前襟已沾满尘土和疑似血迹的污痕。

韩厥猛地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膝盖砸在坚硬的鞍原土地上,发出沉闷声响。他双手按剑拄地,头颅深深垂下,声音却平稳清朗,字字清晰地穿透混乱杀伐的喧嚣:

“奉寡君之命,将帅甲胄之卒百乘,东平鲁、卫之难!今见齐君在此,戎服加身,未敢遽以锋镝犯君之尊体!然两军阵前,唯有执贽奉玉,请君与我军,暂往营中一晤,共商息兵之事,可保两全!”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锐利如刀锋,瞥向齐侯腰间所悬玉佩的样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望君上休要见怪!”那最后几个字,仿佛带着冰碴子,重重砸在地上。

匍匐在尘埃中的齐顷公,此刻身上穿着车右卑臣的寻常皮甲,面上沾满污血和泥土,看不清本来面目。他的指甲深深抠进坚硬的地面,指尖刺破了皮肉!他能看到韩厥跪下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洞彻冷笑,那声音里掩不住的戏谑!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逄丑父腰间那块显眼的、代表国君身份的玄鸟环佩!那是致命破绽!他不能动!喉间涌上一股几乎扼死自己的腥甜!

被围困的逄丑父眼神剧烈波动,强作镇定。眼角的余光扫到几步外、埋在土尘里如死狗般匍匐的国君背影。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过度压抑而嘶哑变形,模仿着君主的腔调,带着压抑不住惊怒向韩厥斥责:“狂悖!寡人岂容你等……”话语突然中断!他仿佛被剧痛击中般弯下腰,用那只未持剑的手死死捂住腰腹——恰好挡住了腰间那块要命的玄鸟环佩!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臣逄丑父!”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痛苦、懊恼和一丝疯狂,“君上龙体有恙!水快取水来!”他的目光猛地扫向不远处仍在匍匐的车右,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快去后山泉水处取水!要活水!”那吼声如同困兽濒死哀鸣,“君上之渴,急如火焚!速去取水!若误了君上之饮,夷你三族!”喷吐而出的唾沫星子在刺目的阳光下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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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尖锐刻薄到如同鞭子抽打!匍匐在地的齐顷公身体剧烈一震!他猛地从尘土中挣扎爬起,泥污血污覆面!他不敢抬头,身体筛糠般发抖,嘶哑着嗓子应道:“诺诺!”随即连滚带爬,不敢向战场任何方向看哪怕一眼,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朝着韩厥来时相反方向的密林后山冲去!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弥漫的烟尘和混乱的厮杀背影之中!每一次踉跄的跌倒,他都是手脚并用地爬起,如同丧家之犬,在韩厥冷漠的注视下消失于视线的尽头。

晋营中军帐内,血腥味混杂着燃烧松脂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高烧的伤口让郤克脸色白得如同素帛,肩窝处厚厚的药布还在不断沁出触目惊心的红。他端坐于主案后,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被血浇透的石头。几名力士粗暴地将五花大绑的逄丑父推到军帐中央,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粗粝的麻绳深深勒进皮肉!

“呵。”郤克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磨砂般的冷笑。他微微抬眼,左肩的剧痛让他每个动作都艰难无比,声音也因此异常干涩扭曲:“……齐顷公何在?金蝉脱壳之戏倒是好手段。”案上烛火因他开口的气息而摇动了一下,将他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逄丑父猛地挺直被反剪的脊梁,脸上毫无惧色,只有粗犷眉宇间的坦荡与决绝。汗水混着血痕自额角滚落,砸在沾满尘土的地席上,洇开微小的污迹。他迎着郤克审视的冰冷目光,咧开嘴,露出一个在火把光下白得瘆人的笑容,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如铁锤砸在铁砧上:

“郤帅!事已至此,何须多问!丑父不才,代君受戮,天下共鉴!然则今日晋杀一舍命救主之臣!他日天下诸侯,谁人敢效必死之忠?弑君易,收天下士子之心难!孰轻孰重,帅自思之!”最后一句落地,他猛地一梗脖子,双目怒睁如铜铃,直刺帐顶!嘶哑的尾音在死寂的军帐中嗡嗡回荡。

帐内一片死寂。唯闻帐外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伤兵的压抑呻吟。高居主位的郤克死死盯着逄丑父那张须发戟张、毫无惧色的脸。烛影在他脸上疯狂跳动。那只按在案头的手,指节绷得泛出青白色,伤口处的剧痛似乎在提醒他此役未竟的仇怨。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帐内诸将,从主位侧后方的士燮、栾书,到帐中执戟卫士,无数道目光凝聚在郤克那只紧握的拳头上,空气紧绷如即将崩断的弓弦。

终于,那只骨节嶙峋的拳头,在所有人屏息的凝视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松开了。

他疲惫而冰冷地挥了一下手,袖口拂过染血的剑柄:“放了他。”

绳索坠地的窸窣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逄丑父被推搡着送出帐门。就在踏出军帐界限的刹那,帐内光线从背后照亮他魁梧的身形,那个挺直的脊梁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岳在黑暗中移动。他没有回头,大步走入了帐外沉沉的黑夜中。夜色笼罩了他的背影,也掩去了他脸上所有细微的波动。

数日后,马陵之地。初夏暴雨初歇,空气里混杂着潮湿的泥土与血腥气息。齐顷公立于仅剩不多的、满是刀痕的车驾前,面色苍白如纸。他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匣子,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圭,玉色温润,在雨后泥泞的反光里透出一份不合时宜的清冷光晕。齐大夫国佐跪伏在泥水中,声音带着一丝竭力压抑的颤抖:“寡君谢罪于前,谨献国宝!惟求罢兵息战,重修盟好!”

郤克裹着厚厚的大氅,坐在安置于土丘上的胡椅里,身后的赤色大纛吸饱了水汽垂挂着。他肩伤未愈的脸色在雨后阴郁的光线下显得灰败阴沉。眼皮微抬,目光并未落在那价值连城的玉圭上,却如冷箭般直射国佐:“玉?何足道哉!”声音嘶哑,却带着彻骨的寒意,“第一,献出萧桐叔子!便是当日宫阙高台之上,帷幔之后讥笑我郤克跛行之妇人!我要雪此奇耻!”

国佐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重锤击中,脸色瞬间变得比他手中玉圭更苍白。他愕然抬头,失声道:“郤帅!叔子乃寡君之母!身为人子,焉敢以母为质?!此悖逆人伦……”

郤克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对国佐的反应置若罔闻,继续用他那干裂带血丝的嘴唇吐着不容置疑的字句:“第二!”他伸出未伤的右手,指向远方雨雾中依稀可见的齐国田垄线条,“尽改汝国田亩阡陌!自今日起,齐境之内,必以东西为行!使我晋师自西东进之日战车驰骋,一马平川!无可阻挡!”每一个字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压下!

国佐猛地一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布满血丝,涌动着绝望与一种濒死反击的怒涛。他挺直了身体,不再是屈辱的跪姿,而是颤巍巍地站起,尽管泥水没膝!那匣中的玉圭都因他身体的剧烈晃动而发出轻响。

“郤克!”他嘶吼出执政的名字,声音因激动而破裂,“叔子岂止吾君之母?若按诸侯媾礼,她亦乃晋侯之母!中原霸主,执义以伐无道!如尽索母叔,逼改阡陌此是义师,还是豺狼?”雨水顺着他愤怒扭曲的脸庞流下,不知是雨是泪。他那双死死盯着郤克的眼睛,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孤狼,布满红丝,燃烧着最后的、绝望的尊严火焰。嘶哑的声音穿透雨幕,“如此暴虐之行,传扬天下晋之霸业,还有公义可言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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郤克的目光如同寒潭深水,冷彻骨髓地锁在国佐那张因激愤而几乎扭曲的脸上。雨点打在战车顶棚上,发出单调沉闷的噼啪声。他裹在厚氅下的身体挺直了几分。他盯着那匣子中的玉圭良久,那温润的白光仿佛刺痛了他的眼睛。那只按在案上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伤口传来的阵阵抽痛清晰无比。

突然,他猛地挥了一下手,动作竟带着一种暴烈之后的疲惫:“滚!带上你的玉圭!”那嘶哑的声音如同破败的风箱:“传令!齐国所侵鲁、卫疆土,一城一地尽归其主!三军即刻拔营——归晋!”

大雨如注,冲刷着马陵道上凝固的血浆和倾倒的旌旗残骸。晋军庞大的黑色阵列在雨幕中缓缓调转方向,车轮碾过泥泞,留下深深的沟壑,如同大地新的伤口。齐人目送着那片象征着死亡与耻辱的黑色渐渐融入雨雾深处。国佐颓然跪倒在被雨水浸透的泥泞中,匣中的玉圭染满污泥污血,温润的光芒被彻底扼杀。冰冷的雨水混合着不知是冷汗还是其他什么的液体,顺着他苍老起褶的脖颈,重重地淌入衣领深处。天地间,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绝望的雨声。

晋都新田的宗庙高台之上,寒风如同冰冷的铁梳,粗暴地刮过每个甲士的青铜兜鍪和冰冷矛戟。阳光惨淡地穿透铅灰色的浓云,将巨大的晋侯宫阙投下死气沉沉的、扭曲变形的阴影。

沉重的玉罄声在高阔的殿宇间回荡,余音撞向镶嵌着蟠螭纹的巨大梁柱。晋景公端坐于大殿之上。赤色镶玄边的广袖大裘衬得他面色沉郁威严,冕旒垂下的玉藻微微晃动,在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缓缓环视阶下。郤克、士燮、栾书……一张张在鞍原血战中淬炼出的面孔,肃穆排列。殿内弥漫着浓郁的、冰冷的肃杀之气和封赏前令人窒息的期待。空气中隐约飘荡着宗庙特有的檀香气味,与大殿四角巨大铜火盆中燃烧的松炭烟气混合在一起。

“鞍战之功,光耀晋室。”景公的声音不高,字字句句如同锤炼过的青铜钟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力量,清晰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三军将佐,勋劳卓着。为彰其功,固我霸业之基即日起,增置六卿之位!”

如石破天惊!“嗡——”一声轻微的震动在重臣间传递开,细微得如同寒风吹过冰面。阶下重臣的眼眸深处,瞬间燃起了灼灼的光,却又被极力压制着,在古井无波的表面下,是权力格局骤然改变的滔天巨浪。唯有郤克,裹在厚实的紫服中,左肩因伤依旧微微倾斜着。他低垂着眼睑,似乎那惊雷般的封赏与他无关。阳光透过殿门缝隙,恰好照亮他紧抿的嘴角——那弧度冷硬得如同镌刻在青铜爵上的铭文,既无喜悦,亦无激动,只有经血海沉浮后的冰冷却近乎凝固的沉重。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破了新田宫阙深重的阴影。八名齐国力士合抬一座巨大的礼器,深青色的青铜铸造,三兽足如巨爪死死攫地,其上盘龙攀附,狰狞威严——一件罕见的特大方鼎!鼎腹内盛满清水,水面平静如镜,清晰地映照着大殿穹顶的藻井与肃立的甲卫,也映出缓缓步入殿内的那个身影。他依旧年轻,那张昔日狂放桀骜的脸上刻满了风霜。华贵的冕服之下,身形仿佛瘦了许多。他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覆盖着玄色丝帛的漆盘。当他走向晋国丹陛,目光穿过肃立的晋国卿士,与那位端坐于高位的北方霸主相遇时,时间仿佛冻结了一瞬。景公冕旒之下深不可测的目光,恰似万年寒潭,无声审视着阶下这曾经的狂徒、如今的囚抑或是臣?

顷公在距丹陛数步之遥停住。他缓缓躬下他尊贵的腰脊,一直躬到一个极度卑微的角度,仿佛连头顶的冠冕也在低垂着祈求宽恕。他双手将那漆盘高举过顶,身体因这屈辱的动作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