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竖一滞,殿内几位老臣脸色也微微一变。先君昭公朝中,懿公商人年少气盛,与当时声名鹊起的大夫邴原争夺靠近费邑的两处最为丰腴的采邑归属。商人巧设陷阱欲栽赃邴原贪墨军粮,却被邴原当庭呈出铁证反制,闹得极其难堪。懿公当时即受重惩,此恨铭心刻骨。此刻他竟问费邑与邴原何干?
“……回君上,费邑与邴氏之采邑确有些毗邻,”高竖小心翼翼地措辞,“然此次兵祸……”
“是他!!”懿公猛地一掌拍在髹金雕龙的御座扶手上!“噌”一声刺耳至极的锐响在大殿中回荡。他原本泛着潮红的脸颊瞬间蒙上一层铁青,眼神里爆射出狂乱、怨毒和一种积年陈腐恨意陡然复燃的光芒,“寡人想起那匹夫了!是他!定然是他!死了还不消停!还在费邑作祟!”他的手指因愤怒而神经质地颤抖着,指着虚无的空中,仿佛那里站着一个看不见的、令他恨到骨血皆沸的仇敌。
殿内落针可闻。所有大臣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望向宝座上那个几近癫狂的新君。边境军情如火,他竟扯到了十几年前被分封至此、早已死去多年的邴原大夫身上?
高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脊背。
“给寡人查!”懿公商人猛地站起身,宽大的玄端袍袖带倒了御案边一支青铜灯盏,“咣当”一声砸在金砖地上,滚动的灯盏发出单调刺耳的声响,油污流淌开来。“即刻去查!给寡人去查清楚!邴原那老贼……那老贼的坟墓何在?!”他咆哮着,声音里充满了怨毒的快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执念,震得空旷大殿四壁回响。
“君上!军情紧急!”另一位将领打扮的臣子大着胆子出声,试图将话题拉回。
“邴原!”懿公眼中赤红一片,对将领的提醒置若罔闻,那执念在他心中翻腾咆哮,“挖开!给寡人挖开那匹夫的坟!寡人要亲眼看看他……看看他在地下是不是真如他所愿,安稳了十几年!”那最后几个字从他紧咬的齿缝里挤出来,淬满了腥毒与恨意,仿佛要将地底仇人的枯骨也拖出来寸寸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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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死寂得如同新修的陵墓。只有那个匍匐在地的传令兵官颤抖的脊背,和地上那盏青铜灯盏滚停后余音带起的、更令人窒息的沉默。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宝座上那个陷入疯狂的新君身上,看着他眼中跳跃的、宛如地狱鬼火般的残忍光芒,比山戎的千军万马更让人心胆俱寒。
肃杀的西风卷过临淄东郊一片凋敝的枯草地,发出呜呜的、如同鬼魂呜咽般的声响。土坡孤高处,几株老槐树枝桠光秃扭曲,嶙峋指向灰霾笼罩的天空,枝干上挂了几点残雪,远远望去如同招魂的幡旆。
一队如狼似虎的甲士踏碎了墓地的死寂,手中锹镐沉重,闪着铁器的寒光。为首校尉手持一枚金灿灿的符令,高高扬起:“奉懿公命!掘邴氏墓!违者,斩!”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出去很远,引来几声寒鸦惊惶的聒噪。
铁器与冻土撞击的声音沉闷刺耳,在寒冷的空气中撞响。土块飞溅,腐烂的木屑气味、沉积的泥土腥气逐渐弥漫开来。墓穴被粗暴地剖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木椁。士兵用带钩的长矛撬开榫卯连接已经朽坏的椁盖板,深埋地底十几年的阴湿、腐败的霉气裹挟着刺鼻的朽木味道汹涌而出,让近前挖掘的甲士都忍不住侧过头猛咳了几声。
懿公商人的玄色戎装车驾远远停驻在坡下。他独自一人,踏过被乱草覆盖、冻得硬邦邦的坡地,一步步走向那个重新被挖开的墓穴洞口。近卫试图跟上,被他一个冰冷的眼刀钉在了原地。冬日的寒风像冰刀切割着他的脸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的火焰却在疯狂地燃烧着,是几十年怨恨堆叠而成的毒焰。他脸上残留的潮红早已褪尽,只剩下一种病态的惨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邴原当年虽是大夫,但因败于懿公之父党争旋涡,身后葬仪十分简薄。墓穴不深,内中随葬寥寥。借着甲士们擎起的火把光亮,能勉强看清墓室内一角已然散架腐朽的髹漆木棺。
“拖出来!”懿公站在洞口边缘,声音低沉嘶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用力刮出来的,听不出丝毫属于人的温度,只有冰冷刺骨的毒液流淌的簌簌声。
两个胆大的甲士,咬咬牙,探身进去,抓住早已朽坏不堪棺材边缘散落的乌黑碎木,还有几根惨白的、已经不知是骸骨还是朽木的长条物体,胡乱往外拖拽。尘土、碎木、夹杂着破碎的帛片飞扬。一些粘连着深褐色污迹、沾满黑泥、早已变形扭曲的枯骨被拖了出来,随意地扔在冻得硬邦邦的墓穴边缘土地上。那白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死寂的青光。
懿公的眼眸骤然收缩,瞳仁深处那幽绿的怨毒之火骤然炽烈起来!他死死盯住那堆残骸中一双相对完整的腿骨,因深埋地下多年而色泽灰败,关节部位朽坏残缺,形状却还清晰可辨。
就是这个!当年就是这双腿,挺立在堂上,支撑着邴原将他那得意的、撕碎他阴谋的证物钉在了耻辱柱上!就是这双腿,让年少气盛的他从此被打入冷宫般沉寂了十几年!
一种扭曲的快意伴随着无边的怨恨瞬间冲上懿公的头顶!
“足!他的足!”懿公猛地嘶吼出声,声音尖锐,撕裂了旷野的风。“他的双足还在!把它……给寡人砍下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指着地上那双白骨,指关节因用力而绷得惨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尚不自知。
执行命令的甲士愣了一下,握着短刀的指节泛白。掘坟已是伤天害理,再对着枯骨下手……但君命如山,寒风吹过冰冷的甲叶带起刺耳的声音。
“诺!”终究是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那甲士不敢再看主君那双欲择人而噬的眼睛,低吼一声壮胆,抽出腰间短刀。精钢打造的沉重刀刃在晦暗光线下闪出寒冽森光,刀身笔直厚实,刀背敦厚适于劈砍。他咬着牙,闭着眼,举起刀,带着一股盲目的狠劲,狠狠砍向那双散落在地上的腿骨脚踝连接之处!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又心悸的碎裂声在寒冷的空气中清晰无比地炸开!像折断了一根被遗忘在地下多年的朽木,又像是碾碎了一块风化的石头。带着残渣碎屑,那白森森的足骨离开了它们主人的残躯,被那砍斫的力量带着滚出去几步,孤零零地停在肮脏冰冷的冻土草根之间。
懿公死死盯着那双被砍下的断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口鼻中喷出白色的急促气息融入寒风中。他脸上那种惨青色骤然褪去,涌上一种病态的、酡红般的狂喜,干涸的嘴唇神经质地翕动着。他向前一步,弯下腰,竟亲自伸出带着黑色丝绸便手套的手,猛地将那双沾满了泥土和朽木碎屑的断足骨捡了起来!冰冷的骨感穿透薄薄的手套传入手心。
他像是得到了稀世珍宝,将那断骨凑到眼前细细端详,又像是彻底疯魔的戏子,口中发出“嗬嗬”的、意味不明的低笑声,在寂寥冰冷的墓园狂风中回荡着,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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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那些奉命而来的甲士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埋下头颅,不敢看那握着人骨发出怪笑的主君。火把的光摇曳着,将他投射在地上的影子拉扯得巨大、扭曲而狰狞,像一个从地狱裂缝中爬上来的食尸恶鬼,正捧着祭品狂笑不止。
当懿公那双因昨夜抚玩断足而亢奋得几乎整夜未合的眼睛微微干涩发胀时,当晨光勉强驱散了临淄冬雾的寒意时,一顶装饰着玄色羽毛的青盖小车便碾过宫道清冷的薄霜,停在了他宫室外的阶前。
一名宫中年长的内宰匆匆而出,脸上带着一丝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低声传达着一个名字:“君上,大夫……邴歜,候在宫外,求见。”
“邴歜?”正在铜盆前濯洗的懿公动作猛地顿住,水珠顺着他的额角、颧骨向下滚落,沾湿了鬓角几缕头发。他那双原本因无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透出一种奇异的、混杂着毒辣算计和扭曲兴趣的光芒。“呵……邴原的儿子?”他将湿漉漉的脸从水盆里抬起,水珠滴落。一抹极度怪异、带着残忍戏谑意味的笑容,像是锋利的刀片在脸上刮过,骤然浮现。“传他进来。”语气平淡,却暗藏着令内宰下意识地绷紧肩膀的某种东西。
邴歜很快被引入。年轻人显然竭力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袖口和眼底深处那难以掩盖的空洞哀恸与惊惶将他彻底出卖。他依照礼制深深揖拜下去,动作却僵直得如同牵线木偶:“罪臣……罪臣邴歜,叩见君上!”
懿公坐在御案后,只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他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饶有兴味地观察着什么极其有趣的玩物,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浓了。他故意沉默了数个呼吸的时间,让恐惧在年轻的邴歜每一寸紧绷的神经中攀爬。
“邴歜……”懿公终于开口,声音拖得有些长,“抬起头来。”
邴歜依言抬起头。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悲哀、屈辱、恐惧……交织翻滚,最后都被死死地按进一个名为“顺从”的、沉静的泥沼中,目光试图平视前方,却又不自觉地微微垂落。
懿公的目光如同冰冷滑腻的蛇信子,反复舔舐着邴歜强撑出来的平静面孔。他忽然慢悠悠地说道:“令尊……是个‘人才’啊。” 他顿了顿,满意地看到邴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抖,才继续道,语气更添几分恶意的玩味,“只是走了十几年,这坟也未免太过荒凉。寡人感念故人,特意替他……略加修葺了一下风水地脉,如今该是通透多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东郊那被掘开、砍裂的坟墓和残骸。唇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邴歜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瞬间褪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似乎下一秒就要爆发出绝望的哀嚎或咒骂。但那双垂在身侧紧攥成拳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的尖锐疼痛,终究是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按住了。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燃烧过一切的灰烬的死寂:“……君上……隆恩……父亲……泉下……感、感恩……”声音沙哑破碎,几乎不成句。
“哦?”懿公的笑容加深了,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感恩?是吗?”他似乎觉得这年轻人的反应有趣极了,身子更加放松地向后靠向御座厚实的锦垫,眼神里闪烁着玩弄猎物的残忍光芒,“寡人听闻你驭车之术精湛,名满临淄?”
邴歜的身体又是一颤,几乎要将牙根咬碎,才硬生生压下喉咙口的腥甜,垂首哑声道:“……微……末技艺……不敢污君上尊听……”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挤出来的血块。
“正好!”懿公猛一击掌,仿佛发现了一个绝妙的乐子,“寡人的戎右车驾尚缺一执辔御者。便由你……充任此职!常伴寡人身边,替你那‘感念’寡人的父亲,好好尽这份迟来的忠孝之责!” 他刻意加重了“尽忠孝”几个字音,眼中的恶意汹涌得如同毒液即将漫溢而出。
邴歜的身体僵硬如同冻土里的枯木。殿内燃着上好的椒香木炭,可他却感觉从骨髓深处一阵阵发冷,一股无法抗拒的灭顶之仇就如此强行披上了“恩典”的外衣压在他身上。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再次深深伏拜下去,额头触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那碰撞声微弱,却清晰得如同心脏被碾碎的声音:
“……罪臣邴歜……谢君上……不弃之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齿缝里生生撬出来的碎瓷片,溅落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懿公看着那个匍匐在地、因极致痛苦和屈辱而微微颤抖的背影,咧开了嘴。那笑容无声地在御座上舒展着,空洞,毒辣,充满了扭曲的饕足。他将一个仇人之子,放在了贴身车夫的位置,这简直是一道精心制作的、慢火熬炖的毒宴。他要让邴歜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记得自己父亲的坟墓是如何被掘开,那双脚骨是如何被砍断。痛苦?绝望?怨恨?不!他要用这屈辱和恐惧彻底碾碎这个年轻人。这才是真正的快意,比当年当庭击败邴原时更淋漓的快意!这快意如同滚烫的岩浆流过他冰冷的心口,填补了那被恨意蛀蚀多年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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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挥手,内侍上前,将那象征着耻辱的车夫铜符,亲手递到了邴歜依旧触地的、冰冷僵硬的手中。那铜符棱角冰冷坚硬,像一块刚从冰窟中掏出的毒药。
初夏的日头已然毒辣。临淄城外不远一处苑囿,宫娥们侍立在高台上羽扇遮荫,乐伎们瑟管齐鸣,但丝竹管弦之声落入苑囿一角,却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懿公商人正命人从西戎新献的马匹中挑选良驹,兴致勃勃。他今日着一身便于骑乘的紧身猎装,将往日略显臃肿的身体勒显出线条。当一匹毛色如同最上等桐油般光洁油亮、筋肉结实贲张的黑色骏马被几名精壮的圉人费力牵到场中时,懿公浑浊的眼睛骤然一亮!
“好马!”他忍不住赞了一声。那马个头比寻常宫苑马匹高大半头,脖颈高昂,鼻息咻咻喷吐着白气,乌亮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泽,四蹄硕大而有力,不安地在硬土地上叩击着。
但马性显然极为暴烈不驯。牵它的圉人已使出了浑身解数,死死拉住缠绕在马头的厚皮索缰。饶是如此,那黑马依旧暴躁地左右甩动巨大的头颅,碗口大的蹄子刨起地上的尘土,嘶鸣声刺耳激越,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力量,不断试图冲撞拉扯它的圉人,长长的黑色鬃毛在狂野的甩动中如怒涛翻卷。
“君上!”旁边侍立的一位大臣急忙上前一步劝谏,“此马似尚未完全驯化,野性尚存!龙体……”
“无妨!”懿公豪气地一挥手,眼中冒出一股猎奇的兴奋火焰,打断了他的话。他大步走上前去,一把从脸色发白、额头见汗的圉人手中抢过了那厚实的皮缰绳,“寡人正愁寻常马匹如同踏春,失了骑射之乐!今日便看看此等西戎良驹的本事!” 他言语间透着一股对自己骑术久未磨练的自信。
缰绳一握入手,那剧烈反抗的力量果然非比寻常!一股汹涌的力道猛然从缰绳传递到懿公手上!懿公猝不及防,身体被这股巨力带得猛地一个趔趄向前冲了两步!幸亏身后两个力士眼疾手快抢步上前,从侧面死死顶住了马颈和御者的后背,才避免了坠马之险。
“混账!” 懿公脸上因惊悸而涌上的苍白迅速被更深的恼怒取代,他稳住身形,猛地挥起手中那柄装饰华丽的铜柄马鞭,狠狠抽向那黑色骏马的臀部!
“啪!” 一声脆响!马鞭抽打在光亮的皮毛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白色印痕!
剧痛彻底激怒了本就不屈的烈马!
“唏——呖呖——!”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绝望悲鸣,猛地扬起前蹄,整个马身像一张拉满的巨弓般陡立起来!几乎与地面垂直!懿公只来得及死死攥住缰绳,身体便瞬间离鞍悬空!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场边顿时一片混乱的尖叫声!
那黑马前蹄尚未完全落稳,紧接着竟是猛地向侧方狂暴地一摆!一个野蛮至极的“蹶子”!后蹄带着千钧之力,呼啸着向侧后方蹬踹而出!若非那两个顶在侧面身强力壮的戎装力士见势不妙、拼死用肩扛撞击马肋的缓劲加上早已死死箍住了马腿的熟铜锁链,那沉重的后蹄几乎就要扫到懿公悬空的右腿!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那两个力士踉跄后退,锁链哗啦作响。烈马嘶鸣咆哮,力量奇大,数名侍从扑上来死死拖拽,人喊马嘶乱成一团,尘土弥漫。好一番折腾,那匹马才被数条皮索和锁链彻底制服,打着粗重的响鼻被强拉向厩舍深处,马身上的汗水如雨滚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湿印,眼神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混账!畜生!该杀的东西!” 懿公商人脸色铁青,被侍从七手八脚扶下马背,双脚刚一落地,便觉右腿从髋骨直至膝弯一阵火辣辣牵扯的剧痛,想必是方才猝然悬空又被强力拽落牵扯了筋骨。他强忍着痛楚和未散的惊悸,恼羞成怒地将手中马鞭狠狠掷向尘土!
“君上息怒!保重龙体!御医——”大臣们惊慌失措地围拢过来。
“无……无妨!” 懿公咬着牙,额角渗出汗珠,恨恨地喘了口气,将那痛楚和恼怒硬咽了下去。他目光阴沉地扫过那匹被拖走的黑马,又烦躁地挥开围得太近的内侍们。心头那股被野兽忤逆的邪火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穿过忙碌混乱的人群,姿态利落地跃上一辆停在旁边备用、早已套好两匹驯顺黄骠马的朱漆轺车。车轮辘辘,稳稳地停在了懿公面前几步处。
正是车右邴歜。
只见邴歜稳稳控缰,两匹驽马如同静止。他放下缰绳,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转身从车厢后方那挂着的藤木架上取下一件东西——一件在夏日阳光下并不起眼、带着细碎黑色杂毛的深色牦牛毡垫!那毡垫颜色沉着,边缘未经精细修饰,毡毛稍显粗硬,显然比之宫中那些光滑柔软、精心裁剪的锦缎绸皮坐褥要笨重原始许多。
邴歜不言不语,神情平淡,没有丝毫多余动作或言语,仿佛只是做着一件理所应当的、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拿着那块毡垫,走到国君车驾旁,将它稳稳地覆在了那光洁朱漆的车舆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