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风。
只有金属切割皮肉的、极其细微却尖锐的“噗”的一声轻响!
齐桓公食指指肚上瞬息间拉出一道深而清晰的寸许血口!鲜红如朱砂的血珠迅速凝结、变大,带着生命的温热,滚珠般连续滴落入下面盛满凝固浓稠牛血的陶盆之中,砸在粘滞血面的声音是沉闷短促的“嗒……嗒……嗒……” 一股更加浓烈鲜活的铁锈和生命消逝交缠的血腥气味,如同被唤醒的魔咒,顿时升腾扑鼻,弥漫开来,黏腻地沾附在所有人的鼻腔与肺腑深处。血液滴落的每一声轻微闷响,都敲击在其余诸侯紧绷的神经上。
小主,
鲁侯紧随其后。他没有立即上前,那柄铜匕沉重的阴影笼罩过来的一瞬,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息,仿佛被那利刃的寒光慑住,随即才缓缓伸出左手,宽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皮肤白皙细腻。匕光闪过,指肚裂开,鲜血落入血浆。鲁侯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地盯着盆中迅速融为一体的两种颜色,眼神深处如同蒙上了一层难以穿透的浓雾。
宋公步伐极其稳健,每一步都带着刀锋般的冷峭。他伸出手的动作干脆利落,毫无一丝畏缩。当铜匕切下的瞬间,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眼神瞥向捧盆的司仪和握匕的宰人,带着惯有的睥睨。血珠滴落,他手指迅即收回,在另一只手的袍袖上迅速而隐晦地拂过指肚伤痕,仿佛要抹去什么不洁。
郑伯脸上早已恢复了谦卑圆融的笑容,一边伸出手,一边还对那神情肃杀、手执利器的大汉宰人报以一个略显夸张的和善笑容。那笑容在割指剧痛的瞬间微微变形,但他随即压下,血入盆中时,嘴角的笑意似乎更盛一分,只是眼角的褶皱更深了。
卫侯的动作带着少年的紧张与不安,伸出的小指都在微微颤抖。宁速的目光如同钉子般钉在他背上,卫侯才努力挺直身体。当那锐痛袭来时,他小小地抽了口冷气,血珠滴入盆中,他看着自己指尖的伤口,又偷偷看了看盆里混合着牛血的黑红污浊,眼底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惶惑。
曹伯、许侯等小国之君依序而行。宰人的手很稳,割指利落,一滴血,再一滴血,沉闷地敲落在浓稠的血浆表面。每一滴血的融入,都似有一分无形的压力沉沉压下。盟台之上被死亡与誓约的双重阴影笼罩,一片如坟茔般的死寂沉沉压下,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在热浪里此起彼伏,以及血液滴落盆中那单调而令人心悸的“嗒、嗒”声,如同催命丧钟的余音。烈日无情地炙烤着每一个伫立的身影,汗珠顺着诸公的鬓角、颈项滚落,在深色衣袍上洇开暗色的湿痕。
掌盟官面容枯槁如同老树皮,双手却出奇地稳定有力,他郑重地接过早已以朱砂书就的盟辞之简,长身立于那浸透着血气、深不见底的巨大黑石一侧。展开简册的刹那,古老漆竹简片撞击发出清脆声响。掌盟官深吸一口气,那胸膛的扩涨吸入了浓重的血气,他的声音似乎也因此染上了某种远古的魔力,苍凉而沉重,穿透了黄河怒号的背景和盟台之上闷热黏稠、充斥着血腥的空气:
“凡我同盟!既盟之后!当盟心昭昭,言归于好!肝胆相照!敢违此誓,神明殛之!”最后四字,他倾尽了丹田气力,如同千年古刹的洪钟骤然敲响,发出震魂慑魄、响彻天地万古的巨音!
“殛!之!”两字在群山和黄河奔流之间回荡,竟激起阵阵隐约的回响!
此刻!早已蓄势待发、如同雕塑般静立的宰人,双目猛地圆瞪!喉中爆发出一声短促、狂野如野兽般的低吼!他粗壮的胳膊骤然贲张,青筋在油亮的肌肉上根根暴起如虬龙!全身筋肉如铁索绞紧!手中那柄沉重的铜钺高高擎过头顶!
钺刃!
在正午炽白得发青的日头下,那宽阔锋利、布满神秘饕餮纹的铜钺刃面,凝聚、反射、汇聚了天地间全部的凶戾之光!刹那间爆发出璀璨夺目、如同闪电凝聚的灼灼白光!那光芒刺得周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一道死亡光瀑,挟着万钧雷霆、裹挟着山岳崩塌之力——轰然而下!
“嚓咔——!”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悸、极其干脆利落的骨骼断裂粉碎之声,伴随着坚韧筋络被强行撕断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骤然响彻整个高台!
紧接着!
“哞————!!”
公牛那濒死前凝聚了全部生命潜能、混合了恐惧、痛苦与无边绝望的凄厉哀嚎,像一把钢钻猛地捅进所有人的耳膜!但这短促至极的最后挣扎,只吼出了半声便戛然而止!如同一条被无情斩断的锁链!
腥!热!粘!稠!
赤红温热的血柱!如同决堤的地泉!如同被压抑万年的岩浆!激射而起!带着喷薄而出的生命热气!直冲上方那轮冷酷而炽白的巨大日轮!喷溅的血浪在半空中如同赤色的暴雨般凌空飞散!
大蓬大蓬、密集滚烫的鲜红血雨毫无预兆地泼洒而下!带着浓重的腥气!重重地砸在近在咫尺的诸侯肩头!面颊!华服!也毫无遗漏地猛烈泼溅在盟石中心最深处那块黝黑平滑的石面上!如同泼开了一幅巨大的、赤色与玄黑交织、诡异狞厉的原始巫纹!温热的牛血顺着石面天然的粗砺肌理,如同无数条渴血的毒蛇般疯狂地游走、蜿蜒、深深浸入黑色石头的缝隙深处!那黑石如同饕餮的巨口,贪婪而无声地吞噬着这鲜活的生命献祭!顷刻间,盟石中心变成了一片令人心惊胆寒的赤黑色沼泽!
血水如同泪痕般,在石面上缓缓蠕动着,勾勒出刺目的图案。
八国诸侯连同身后的随行卿大夫们,在血雨泼落、腥风扑面的刹那,如同被无形巨掌骤然按住了头颅般整齐划一,如狂风吹刮下的丛丛蒿草,向着那块刚刚饮饱了鲜血、狰狞可怖的染血盟石深深拜倒!动作出奇地一致!头颅叩击在血污渗入的夯土地面,发出沉闷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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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严宏大的声音自他们口中爆发,如万千江河在此汇聚入海,在盟台上轰然炸响,回旋不息:
“敬——!受——!命——!”
“敢!不!遵——!”
巨大的声浪撞击着滚滚南流的浩瀚黄水,轰隆隆如天鼓擂过,在旷野间回荡不绝,久久不息,最终融入万古奔流的水声之中,似乎成为了这条雄浑血脉一部分的律动。
但管仲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窥见命运迷雾的眼睛,并未随众人匍匐俯仰。他半低着头,额前几缕灰白乱发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的神情。然而那锐利如鹰隼的目光却在低垂的眼睑遮掩下,如同两柄最锋利的寒光匕首,悄然无声、冰冷无比地划过众诸侯及其重臣的脸面:
宋公肃穆的神情下,绷紧的腮帮侧线如同刀刻斧削般纹丝不动,然而那紧抿的唇角最末端,却悬着一丝极其细微、如同冰冷水纹掠过般难以察觉的细微向上弯曲的纹路,仿佛在无声咀嚼着一种独属于胜利者的冷酷滋味。
鲁侯前额因标准叩拜而紧抵于被血浸染得暗红的夯土地面,青筋在他颞侧和额角处如同青黑的蚯蚓般随着每一次压抑的呼吸而急剧跳动,清晰可见。他玄色袍袖下被血染红的左手拇指伤口处,一滴新的血珠正缓缓渗出,将他原本就殷红的袍袖边缘浸染得更深。
卫侯动作一丝不苟,行止间甚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谨慎模仿痕迹。唯在头颅抵住地面的瞬间,他那双藏在冕旒垂玉之后、原本澄澈的眼眸深处,无法抑制地掠过了一瞬极短的茫然和恐惧,如同受惊的小鹿。
郑伯叩拜得虔诚至极,额头几乎是重重砸在地上,额上沾惹了些许尘土和血渍。当他抬起脸时,那瞬间展露的圆熟笑容里,一丝属于商贾本能的、精于算计评估得失的异样神采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许侯、曹伯等小国君主浑身绷紧,叩拜如同石匠凿刻般用力,仿佛要将整个身体融入土地。他们眼底深处交织着彻底的臣服与更深的、难以名状的恐惧。
在诸公身后,宁速低垂的脸庞上肌肉紧绷如铁石;鲁国那位长须卿士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深沉;宋国那个抚剑的武将嘴角始终噙着冰冷的嘲弄;而大司马浑浊的老眼则在阴影里狡猾地转动着。
诸般如同隐藏在坚冰下的细微情绪,一丝不落,皆被管仲那双锐利深邃的眼眸冷冷地一一收取。他眼底深处那从未消散过的忧色非但未因这庄严的盟誓而减退半分,反而如黄河底淤积千年的厚厚泥沙,在这浓腻血腥和炎炎烈日的双重压迫下,愈加沉重难遣,浑浊如墨。盟石中央,那浓腻、尚带着余温的牛血无声地继续蜿蜒流淌、下渗,在石面刻画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赤黑色溪流。祭品已呈,盟誓已成,管仲心头那片巨大的阴影却如乌云般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扩散开去。
掌盟官再次展开那卷色泽猩红、由朱砂凝固为血咒般的盟书简册,那枯槁干裂的嘴唇开启,这一次的声音不再仅仅是宣告,而是带着仿佛以烈火煅烧、重锤锻打般的力量,字字千钧如凿,每一句都刻骨铭心,仿佛要直接凿入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深处、灵魂尽头!在沉滞的、混合着血腥的空气中激荡:
“兹立五禁,天地祖宗共鉴!告诸神只,铭刻山河!”
“其一,”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敲击冰冷的青铜编钟,“诛杀不孝不悌者!悖逆人伦纲常者,天厌之!人共戮之!”他猛地一顿,气息如雷霆滚动,“勿改变已立之储君!承祧有序,国嗣安宁!勿以妾为妻而乱嫡庶之序!嫡庶若乱,祸起萧墙,宗庙为之崩颓!”
每一个重音都如同钝器砸在众人的心口!齐桓公身后的竖刁,那始终堆满谄笑的脸上,肥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眼珠偷偷溜向左近的公子无亏。无亏目光低垂,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鲁侯身后的卿士目光陡然锐利如针,直刺盟书。
“其二!”掌盟官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训诫的沉痛,“尊贤而育才!国无贤才,如车无轮,必颠覆于道途!彰有德!使善者显其荣光,则天下之善风兴焉!”郑伯嘴角那抹圆熟的笑容更深了一分,眼波微动。宋国大司马嘴角那抹狡黠的弧度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