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风雪卫殇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4720 字 5个月前

“臣在!”隰朋肃然躬身。

“粮仓即命脉!紧随鲍将军锋锐入城!城破,即刻全面接收漕邑粮仓府库!厘清账目,严加守护,分发调度!若城中尚有残敌顽抗,危及粮草,先斩后奏!孤只问你一句话:粮秣可足支大军半月之用否?”齐桓公的目光锐如鹰隼,直视隰朋。

隰朋迎着君上的目光,深吸一口气:“若漕邑仓禀属实,臣保大军十日无饥馁之虞!后需转运补给,臣当全力督办!”

“善!”齐桓公猛地一挥手,不容置疑的分量随动作斩落,“各部依令行事!鲍将军城头旗起,即是大军粮道贯通之时!若延误掣肘、畏惧不进者,”声调骤然冰寒彻骨,如同冻结一切的寒潮,“无论何职何阶,依军律,立斩!悬首辕门示众!开始行动!”最后四字,如同四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风雪的阻隔!

三日。

冰冷如铁的三日时光,仿佛在冻硬的钟表盘上艰难爬行,每一步都耗费着万千血肉躯体最后的热力。鲍叔牙所部的前锋锐士,如同刺入冰河的尖锥,在能吹裂山石的朔风中强行撕开一条豁口,顶风冒雪地向着漕邑疾进。他们的马蹄踏碎一切阻碍,只为拼抢那致命的三日期限。

然而,辎重主力的队伍却在冰封与泥泞交织的地狱中艰难向北挪动。沉重的车轮反复陷入白天被踩踏融化、入夜又被酷寒瞬间冻结成钢铁般坚硬的泥坑之中,深达半尺的车辙如同烙印在沼泽冻土上的扭曲伤口。驭手挥鞭的手早已冻僵麻木,口鼻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贴在唇上、脸颊上。民夫们精疲力竭,许多人机械地推着车,眼神空洞麻木。军卒中,那些因冻伤而脚趾皲裂、红肿溃烂的士兵,每挪动一步都如同酷刑,每踩在冰冻的地面上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暗红的血水混杂着溃烂皮肉的脓液沾染在破烂的草鞋与冰冷的裹脚布上,随即冻结在一起,如同残酷的枷锁。寒风混合着汗臭、马粪的骚腥、腐烂伤口的恶臭以及冻饿交加时口腔的酸气,在队伍上空弥漫成一股令人作呕、凝固不散的寒气。

小主,

第三天,日头西沉,临近黄昏的最后一抹惨淡光线也即将被黑暗吞噬。就在这灰暗绝望的尽头,一连串急促而暴烈的马蹄踏雪声自北方的风雪深处炸响!一骑插着三根染血皂翎的斥候快马,如同狂风中挣扎的利箭,踏碎雪泥,冲破狂风暴雪!那匹强壮的战马嘴角甩着带血的白沫,鼻孔喷出的气息浓重如雾。骑手身上的皮甲沾满了泥污、血渍和冻硬的雪块,甚至肩甲破裂处翻出结着冰棱的伤口。奔至桓公所在的中军车驾前数十步,那马前蹄猛地一个深陷雪坑,悲鸣一声,前腿失力几乎跪倒!溅起的雪泥冰渣,星星点点地扑打在桓公车驾那光洁冰冷的车轼之上!

斥候强提最后一口气,滚鞍落马,踉跄着单膝跪地,带起一片血水泥雪。他声音嘶哑如破锣,带着极限奔跑撕裂喉管的血腥气:

“报——君上!”他猛地喘息,肺部如同破风箱般呼哧作响,“鲍将军……鲍将军……先锋已兵……兵临漕邑城下!卫……卫军主力……拒守城垒!依托坚城,顽抗……顽抗……极其坚固!”

他深吸一口气,喉咙发出嗬嗬的嘶鸣,脸上那道被冻凝暗红的伤口因嘶吼再次崩裂,渗出血珠:

“鲍将军身先士卒,激励三军……亲自登城力战!恶战已过……一日一夜……血流漂杵……我军悍勇,前仆后继……”斥候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血腥气,“城……城已……城已破!!”

“好!”

“夺下了!”

周围一直紧绷着神经的亲卫将领几乎同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短促欢呼,紧悬的心弦稍微松弛。然而,众人的振奋喜悦之情尚未来得及完全释放——

那斥候猛地挺直剧烈颤抖的脊背,语速骤然加快,每一个字都如同带着锯齿的钩子,狠狠撕拽着众人的心脏:

“……然……然而!!卫之残余精兵一部,乘我军刚刚破城、立足未稳、城下混乱、疲惫至极之际……自……自北门甬道内……悍不畏死……强突而出!!”

他脸上的伤口因极度激动而崩裂流血,混着汗水泥污淌下。

“虽已被我军外围拦截之兵士奋勇截杀大半……然……然有数辆满载之粮车……因冲撞倾倒,被溃兵死士纵火点燃……已被焚毁!!”

“什么?!!!”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人群头顶炸开!

隰朋脸色剧变!那瞬间褪尽的血色比头顶风雪还要苍白!他身体晃了一下,如同被人当胸狠狠捶了一记!粮车被焚!这消息远比呼啸的北风更刺骨,更锋利,几乎要将人的魂魄瞬间割裂撕碎!隰朋猛然扭头看向身旁的管仲,只见这位一向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仲父,此刻也脸色陡沉,深邃的眼眸中寒光爆射,那紧抿的嘴唇几乎绷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苍白直线!粮车!那是数万大军赖以生存的命脉,是无数民夫以命相搏才运抵战区的宝贵物资!

齐桓公端坐车中纹丝不动,但那骤然阴沉如寒铁的脸色已然说明了雷霆震怒!他语气沉冷地追问:“突袭焚粮,领军主将何人?!”

“卫大夫……石祁子!”斥候几乎咬着牙根迸出这个名字!

石祁子!

这个名字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滚烫的油锅!在场的将校们仿佛看到了那个狡猾凶狠、如同毒蛇般在背后施以狠手的人!鲍叔牙部将牙齿紧咬的声音清晰可闻,“咯嘣咯嘣”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眼中怒火燃烧,恨不得立刻生啖其肉!齐桓公冰冷的目光扫过跪地斥候肩上那条用破布草草捆扎、却仍在渗涌着黑紫色凝血、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神越发幽暗,一言不发,但那无形的压迫感让四周空气都近乎凝固。

北方的地平线上,几缕粗大的黑色浓烟柱冲天而起,迅速变得粗壮狰狞!在铅灰色低垂的天幕映衬下,如同巨大的黑色伤痕,扭曲着直插冰冷的天穹!带着火星的烟尘颗粒被强劲的北风卷裹着,弥漫过平原,呛人的焦糊气味扑鼻而来!那是粮食——小麦、粟米、干草——是数万张嘴的指望,是无尽血汗押送的生存之命脉,在燃烧后散发的死亡气息!这气息弥漫战场,无孔不入地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传令!”齐桓公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般在这片死亡气息弥漫的空中冷硬地斩落!他推开御车的帷幕,身影立在风口,“鲍叔牙部!不得入城安歇!即刻向西,以雷霆扫穴之势,全力合围肃清漕邑外围所有残存的卫军溃兵!无论躲藏山野散兵游勇,务必剿除干净!斩首悬旗以儆效尤!不得有误!”

他冰冷的目光猛地转向隰朋:“隰朋!!”

“臣在!”隰朋胸口如遭重击,热血猛地涌上头颅!

“粮秣!大军的命脉在你手中!城虽破,仓未定!接掌漕邑粮仓,不得有误!一粒米,一两秣草都不准少!若有缺失损毁,唯你是问!给你三千甲士,即刻入城!清点接收,日夜驻守!擅入仓廪五十步内者,立斩!”桓公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小主,

“诺!!”隰朋猛地以拳捶击胸口护甲,发出沉闷金属声响,目光决绝,没有丝毫犹豫,转身狂奔向自己的战马,动作迅捷如豹!

管仲见状,立刻对桓公身边的中军司马下令:“传我将令:中军精骑一千,随同隰大夫接管粮仓!”随即他亦迈步跟上隰朋步伐:“粮仓簿册交接必然混乱无章,虚实难辨,需梳理分明,臣同去监核查验!防止卫人浑水摸鱼、隐匿资财!”管仲翻身上马,与隰朋简短对视一眼,彼此无需言语,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绝。两人一声叱咤,带着数十名精悍护卫、吏员以及管仲拨调的千骑精兵,顶着扑面而来的浓烟烟火、刺鼻焦糊气味,如一股决堤的铁流,冲入漕邑硝烟未散、血迹斑斑的西城门。

身后,传来了齐桓公更冰冷、更无情、足以冻结灵魂的军令,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入大地:

“传令三军各部将校兵卒:擅闯漕邑民舍、惊扰百姓者!私掠粮草财货、践踏田亩园林者!畏战不前、懈怠军务职守者!无论将兵还是民夫,一经查实,”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如冰屑迸溅,“立斩!悬首!示众于漕邑四门!”

这冰冷无情的命令穿透漫天风雪与死寂,带着渗入骨髓的恐怖威压,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冻得麻木的面孔之下,烙印在每一颗在严寒、恐惧、迷茫与杀戮中惶惶跳动的心脏深处!杀伐之气,弥漫在漕邑冰冷的城墙上空。

冰冷的金属洪流终于涌入漕邑城下。

当大军主力克服重重艰难抵达漕邑时,天色已陷入完全的黑暗。庞大队伍如同沉重的墨色潮水,压过狭窄城门甬道,涌入这座刚刚经历一日一夜血腥炼狱又惨遭焚粮之痛的小城。四座城门随即在吱嘎声中轰然关闭,巨大的门闩落下,隔绝了内外。城内漆黑一片,没有寻常小城应有的惊恐喧哗,甚至没有几声犬吠鸡鸣。只有各队持松油火把巡夜的士兵铁靴踏在冻结石板路上发出的单调而刺耳的“咔嚓——咔嚓——”声,一声声敲击着这座死城的脉管,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毛。间或从街道深处传来巡官嘶哑的呵斥口令:“口令!”“警戒!”声音在冰冷坚硬的墙壁间回荡碰撞,随即又陷入更加死寂、令人窒息的寒夜沉默。

城中所有残存的居民早已在刀兵逼迫下缩回自家简陋的土室茅屋中,用破布、干草、木板死死堵住门窗缝隙。偶有那缝隙中惊惧窥视的微光闪过,随着巡查队那如同死亡鼓点般粗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如同受惊的虫豸般倏忽熄灭。整座漕邑城,被投入一个巨大的、无声无息、冻结一切的冰冷牢笼。

城中心最大的一处官仓——一座用巨大夯土墙体筑成、高大笨拙如同灰色坟冢的巨大建筑群——此刻成为焦点。仓城四门紧闭,高达丈余的土垣墙垛四周却被密密麻麻的火把照得亮如白昼。熊熊燃烧的火焰在寒风中扭曲跳跃,映出密密麻麻挺立的齐军甲士!他们如铁铸雕像般环列仓城之下,身着冰冷的甲胄,执锋利长戈挺立,纹丝不动。矛戟锐利的锋刃,在火光映照下跳跃着无数点刺目的寒芒,形成一道密不透风、令人绝望的铜墙铁壁。

就在仓城最大的那座粮廪前阔大的空场上,空气如同凝固的油脂,寒冷而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几只巨大的陶制油灯被点燃,安置在场边石台上,里面的松脂油脂熊熊燃烧,噼啪作响,升腾起浓烟,将这片不大的区域照得亮如白昼,更添几分诡异。光芒下,两拨人正在门口紧张地对峙,气氛一触即发!

一方是数名鲍叔牙麾下悍将及亲兵,个个身着染满烟火血渍、污秽不堪的甲胄,满面烟尘疲惫,眼中布满红丝,杀伐之气犹未散尽。为首一名脸颊带着一道新鲜翻卷刀疤的偏将,血红的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死死盯着挡在仓廪巨大橡木门前的文吏们,胸膛因激愤剧烈起伏,握着腰间环首刀的大手骨节青白,显然已将刀柄攥得温热!他们刚刚经历惨烈城战,许多人衣甲下还有伤口在渗血,灼灼目光中只有对粮草的饥渴与对阻挠的怒意!

另一方则是七八名文官打扮、身披御寒皮裘却难掩苍白的隰朋属下吏员。为首一位中年属吏,在初冬严寒里竟然额头沁出汗珠。他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伸开双臂,死死拦在粮仓那厚实沉重的木门之前。他双手青筋毕露,紧紧攥着一卷刚刚打开、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竹简簿册!为了在混乱中便于辨识身份,其左臂紧紧缠着一圈醒目的麻布粗绳作为记号!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寒冷交加而发颤,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此乃漕邑仓廪初检账簿!上有隰大夫与管相国印鉴!需待大军中军府掌库吏到来,待管相国与隰大人亲自勘验无误,方可正式交接入仓!少一粒粮草,损一粒粟米,都唯你是问!将军帐下兵士,岂可随意搬运?此为逆命!”

“放你娘的屁!”那疤脸偏将怒发冲冠,猛地踏前一大步,沉重的战靴狠狠踏碎了一块铺地砖石边缘松动碎冰,发出“咔嚓”一声裂响!他脸上那道疤如同活蜈蚣般扭曲跳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中年属吏脸上:“他娘的穷酸腐儒!狗屁不通!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前方儿郎们在城墙上冻了一日一夜!手脚都冻烂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烧了粮的是卫狗!不是爷们!我大齐的兄弟们豁出性命,尸首堆成了山,才拔下这狗日的粮仓!搬点粟米、抓把豆子煮碗热粥填填肚子怎么了?!你堵在这里叽叽歪歪,莫不是想贪图老子兄弟们拿命换来的东西?”他声音粗暴高亢,句句煽动,“滚开!误了将军事,延误了弟兄们果腹,军棍可不是吃素的!”

小主,

他身后的士卒们也随之一阵向前涌动的呼噪,矛戟戈尖不由自主地向前逼迫了一步!气氛瞬间绷紧如弦!

“谁敢擅动军粮!!!”

一声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怒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硬生生贯入这片火光明亮、剑拔弩张的空地!那声音中蕴含的暴怒,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百倍!

鲍叔牙!他本人到了!

鲍叔牙带着一身凝结暗红血块、裹满雪泥冰尘的玄色大氅,如同卷着森然煞气的黑云,迈着沉重而急切的步伐,从通往粮廪区的小道尽头疾步踏入!他所过之处,冻硬的泥地留下深深的脚印!他在人丛前猛地刹住身形,带起的寒风让火把火焰剧烈摇曳,他披风上冻结的冰渣“簌簌”落下!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目如两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充满毁灭意味地剜在那个正带头闹事的疤脸偏将脸上!那目光仿佛带着实体般的穿透力,要将对方生生钉死在原地!

“鲍……大将军……”那偏将被这恐怖的眼神盯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下意识后退半步。

鲍叔牙胸中积郁数日的怒火、对石祁子的切齿痛恨、粮车被焚的滔天之怒,以及更深层的对这场不得不手足相残战争的痛苦,此刻尽数汇聚成焚天烈焰!暴怒之下,他甚至没有拔剑,而是猛地一抬腿,狠狠一脚踹向地上半块被冻裂松动的铺地大方砖!

“轰!”一声闷响!

那块坚韧的青石方砖竟被这蕴含巨力的一脚踹得四分五裂,大小不等的碎石带着可怕的呼啸声,如同炮弹般直直朝着那惊恐偏将的下盘飞去!其中一块棱角尖锐、足有拳头大的碎石,狠狠地砸中偏将大腿外侧铠甲最薄弱的接缝处!

“哎哟——!”疤脸偏将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大腿剧痛钻心,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完全失去了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后一个趔趄!幸得左右几名同样惊慌的亲兵手忙脚乱地抢上前,七手八脚才勉强将他架住,避免当场栽倒的狼狈。

“给我拿下!!”鲍叔牙的声音如同滚过布满冰棱的河道,刺耳生寒,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革去营官之职!拖下去!军棍重重四十!打完丢进后营火头军!归营待罪!”冷酷的命令如同寒冰铸成,斩钉截铁,不容任何人质疑!

那几名亲兵脸如死灰,看看将军可怕的眼神,又看看惨叫的上官,哪里还敢有半点犹疑?两名强壮军士立即上前,不顾偏将哀嚎,反扭其臂膀便要拖走!周围的军卒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将头颅深深埋下,呼吸都停滞了!

无人敢动!无人敢出声求情!

鲍叔牙布满血丝的双眼环视仓廪前众军卒,那暴戾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扫过一张张惶恐或羞愧的脸:

“都给我听清楚!竖起你们的狗耳朵!!”他声如裂帛,震得火把烟灰簌簌落下,“这漕邑仓!这仓里的每一粒米!每一把草料!是大军的命!是数万兄弟活下去的指望!谁他娘的敢乱动一粒粟米!就是乱我大军的粮道!就是坏我齐国伐卫的大业根基!就是——鲍某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敌!!”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同寒冰利刃,钉在每一个人心头,一字一句,如同刻刀凿下:

“都给我看紧了!死死守住大门!谁敢靠近大门十步之内!擅动粮草者!格杀!勿论!再犯者,立斩!悬首!示众!让这漕邑全城都看得清清楚楚!!”最后的咆哮声震得粮仓屋檐上的积雪都簌簌滑落!随即又化为更沉重的、如同凝滞铅块的余韵,死死压在每个士兵紧绷欲断的神经上!

死寂!比寒冬更深沉的死寂重新覆盖了这片被火光映亮的仓前空地!只有火舌舔舐油脂的“噼啪”声、受伤偏将被拖走时的闷哼声在死寂中回荡。

几乎在鲍叔牙咆哮声落下的同一刻,粮仓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发出一阵艰涩的“吱呀”声响,从内向外推开。

管仲领着两名吏员沉稳地走了出来。一名吏员提着沉重的算筹箱,另一名则抱着厚厚一摞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木牍、竹简。火光跳跃下,映出管仲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眉宇间的沟壑深陷,眼窝下带着浓重的青影。然而,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却仍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洞察一切幽微。他平静地看了一眼余怒未消、胸膛仍在起伏的鲍叔牙,微微点头致意:

“鲍将军治军严峻,执律如山,乃我齐军上下之幸,更是此战之根基。”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肯定了鲍叔牙刚才铁腕处置的必要性与正确性。

随即,管仲的目光越过仓前那些惊魂未定、僵立如偶的军卒和押粮民夫,落在那位臂缠麻绳、死攥账簿的中年属吏身上,朗声宣告,声音在这料峭寒风中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清晰与穿透力:

“国事艰难!粮草即为国脉!然民生疾苦,亦不可废驰不顾!”他抬起手,指向粮廪深处,“军粮命脉,不容轻动!但赈济城中幸存百姓,亦是存续我仁义之师之本!传我相令:即日起,全城老弱,无论原籍是否卫人,每户每日凭此粮仓吏员所发之临时符验,于仓廪西侧角门,由我军兵士监管执发,领粟米半升!于各里指定之处,统一设点,当场煮食施放稠粥!所有民众,只准就地食用!严禁夹带归家!违者没收符验,取消给粮!以防奸细夹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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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锐利目光直刺那名主簿:“汝为仓廪主簿!总管漕邑粮仓进出簿册!即刻立簿两册!所有出入粮草,种类、数量、时间、经手人,事无巨细,一式两份!一份即刻交付中军掌库、随军录事备份!一份由你执掌!每日闭仓之时,由隰朋大人监印闭锁!两册每日核对!每三日汇总,交我与隰大人亲自勘合!如有数额不符者,”管仲眼神骤然变得如同出鞘寒刃,森冷杀气几乎冻结空气,“无论牵涉何人!上至将校!下至小吏!立锁!查办!交付军司重处!斩立决!”

清晰、严苛、毫无漏洞可钻的指令如同冰冷的铁律落下!隰朋肃然领命而去,立刻指挥随行吏员按照管仲指令布置。那名主簿早已瘫软在地,冷汗浸透后背,听到指令后连滚爬起,跌撞着奔向旁边临时搭起的文书棚安排。管仲这才缓缓转向鲍叔牙,疲惫却关切道:“将军辛苦至极,城下血战,伤亡几许?幸存将士之士气如何?”

鲍叔牙重重呼出一口浓稠的、带着血腥气的白气,那气息在通红的灯火下显得粗重、疲惫却又燃烧着不甘的恨意:“恶战一日一夜,精锐折损千余……都是好儿郎啊!”他声音低哑下来,带着剜心之痛,旋即怒火又陡然腾起:

“可恨!石祁子那恶贼!狼子野心!焚我粮车是假!阻我士气,扰我心神是真!更意在迟滞我军挥师北上!这厮必是弃了漕邑,死保朝歌!卫都之内,必集结了重兵坚甲,依仗深沟高垒以待我军!狗贼……狗贼!”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膛起伏如风箱,“管相国!如今此城已定,粮秣将整,我意不必再等!明日拂晓,即刻点齐精锐!拔营北上!直扑朝歌!拿下卫朔那个只知豢养彩鹤取乐的孱弱昏君!让石祁子那无耻鼠辈,无地可容!”

“将军报国之心,锐不可当!”管仲并未直接反对,而是面色却越发沉凝,目光越过燃烧跳跃的火把,投向粮仓后那漆黑深沉的、通往北方的无尽黑暗:“然兵者,国之重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其凶险!急不得!石祁子悍然焚粮,绝不仅泄愤阻滞!此乃示弱惑敌之计!更兼坚壁清野!他弃漕邑而不毁其仓,显是欲借我军之手替他镇守、迷惑我军!那卫侯朔虽以好鹤荒嬉闻名,然卫国乃立国数百载之邦!根基深厚!朝歌城更是经营多年的心脏!非漕邑小城可比!高垣深池,城坚器利!城中岂无死士?岂无良将?我军初拔漕邑,激战疲惫未复,辎重整肃非一日之功!仓廪交割、账簿厘清、伤兵安置、城外肃清、道路维护……桩桩件件都需时间!”他语速放慢,呼吸也变得有些短促,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沉重,“更何况……”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忧虑,目光似乎投向更飘渺的天际,“这漫天席地的暴雪……昼夜不息……究竟何日才是尽头?”

仿佛是呼应着管仲这句无声的、却重如千钧的忧虑。当夜更深人静时分,一场空前猛烈、仿佛要埋葬整个天地的浩大暴风雪,毫无预兆地轰然降临!

风雪如同被彻底释放的太古凶兽,咆哮着扑向漕邑城内外!雪片不再是鹅毛,而是如同巨大的、连绵不绝的白色布幔从九天倾泻而下!密集得瞬间遮蔽了一切视线!天地间除了震耳欲聋、仿佛永不间断的风雪咆哮之声和令人心悸的黑暗压迫,一片混沌!城外齐军营寨中,无数毡帐被狂风疯狂撕扯,坚韧的毛毡皮料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有几座靠近山口或地基稍松的毡帐,顶布竟被生生掀飞卷走!失去了遮蔽的士卒民夫在深及膝盖的积雪和刀割般的寒风中惨叫蜷缩。刚刚清理畅通的道路被瞬间填埋阻断!整座漕邑城连同城外绵延的军营,彻彻底底地陷入一片死白凝固、与世隔绝的冰冷泥潭!

这场统治了天地、似乎永无休止的狂风暴雪,最终整整持续了七日七夜!它耗尽了大军最后的锐气,也无情地消耗着从漕邑仓中每日艰难发出的、那维系生命的微弱火种。

七日。整整七日之后。

肆虐到极致的风雪,终于如同疲倦的巨兽,渐渐收拢爪牙,发出低沉而缓慢的呜咽,最终平息下来。

被摧残了七日七夜的天地,艰难地展露出一片死寂、辽阔、刺目、令人绝望的银白。积雪深度普遍过膝,平原如同被巨大的白色蜡像封印。低矮的丘陵变成了臃肿的白色怪物,树木枝桠扭曲冻结在透明的冰层中,如同垂死的挣扎。天空呈现一种病态的铅灰色,阳光偶尔穿透厚重的云层缝隙,投下的光影却显得如此冷白无力,毫无温暖可言。

漕邑城内外,活下来的人们开始挣扎。兵士们用冻得毫无知觉、裂着渗血口子的手脚奋力铲雪开路。连最为灵活的战车,此刻也因道路冻滑、雪深难行而如同迟暮老人般步履维艰,驭手挥鞭的手冻得通红僵硬,轮轴发出刺耳难听的“吱扭”声,行军速度迟滞如同冰面爬行的蜗牛。寒霜依旧肆虐,漕邑粮仓虽有管仲、隰朋日夜督粮、精打细算,但每日从城中送往城外雪原营寨、再分发到每个冻得瑟瑟发抖的士兵手中的粮食,其消耗的数目骇人听闻——每运一里路,每一队民夫往返,每一匹拉运取暖木炭或修补器械物资的挽马背后,耗费的都是从大军命脉里无声流淌出的宝贵粮食!巨大而致命的消耗如同隐藏在雪白绒毯下的深渊,正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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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日煎熬般的跋涉。

齐军大军的先锋旗号,终于如同疲惫却顽强的铁虫,穿透这片沉甸甸、令人窒息的白色严寒与麻木绝望,出现在一片茫茫白原的尽头。前方,视线所及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威严、令人震撼的轮廓在肃杀冬阳惨淡光线下缓缓浮出!

卫国的都城——朝歌!

巍峨连绵的青黑色城墙,如同沉睡的巨龙脊背,沉默地耸立在肃杀的雪原尽头。城头上密密麻麻的高大垛口,如同龙背上尖锐的骨刺;两扇由无数巨大青铜门钉加固、厚逾丈余如同小型堡垒般的巨大城门紧闭着,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沉重与威严。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头庞大冰冷的金属怪物,蛰伏在天地初霁的白色幕布之下,无声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死寂与压迫感。

然而,在朝歌城与这片无垠雪原的交界地带,景象更为触目惊心!

那朝歌城前原本广阔的雪原,竟然已被预先翻掘开来!数道纵横交错、宽阔深阔的壕沟,如同大地狰狞开裂的黑色伤口!它们将环绕城池的护城河向外延伸、加宽、加深!沟壁陡峭,冻结的泥土反射着森森寒光!壕沟底部,甚至冻结的水层之上,遍布削尖、朝上狰狞斜立的巨大木桩!粗如碗口、高达半丈!如同刺猬般丛生的致命獠牙!原本应该结冰的宽阔护城河面,此刻也并非坦途,河面冻结得如同钢铁般坚硬,但上面却临时散布着尖锐的铁蒺藜与更多从上游伐运来的、削尖的巨大树桩!这些障碍物在惨淡的冬日下泛着冷兵器的森然寒光!形成一片几乎无法涉足的死亡地带!

整个朝歌城,俨然变成了一座为这场冰雪之战精心打造的、残酷而庞大的战争堡垒!冰冷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报——!!!”

探骑带着一身风雪冰碴,滚鞍落马在齐桓公的驷马重车之前,单膝跪倒,声音嘶哑带着喘:

“君上!卫军主力悉数龟缩城内!唯有城外深阔壕沟之内,伏有大量弩箭劲卒!另外,”探骑猛地伸手指向壕沟后方不远处那片更加令人心悸的区域,“卫大夫石祁子!率其卫宫精卒近万,在壕沟之后严阵以待!更以战车首尾相接、环扣相连,作铁墙阻挡!盾牌环立其上,长矛如林外指!是……是铁壁车阵!”探骑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面对钢铁壁垒的无力感。

鲍叔牙早已驱马靠近桓公舆侧。他身披重铠,铁盔下的须发上凝结着霜花。他抬头望向刺目雪野中那片黑压压、壁垒森严的卫军军阵,双目喷火!看到阵中那面“石”字将旗在风中沉重飘动时,胸中积郁多日的怒火、粮草被焚之恨、麾下士卒阵亡之痛瞬间燃至沸点!声音在激愤之余,也被这浩大的壁垒消耗了部分锐气,带上了一丝被风雪浸透的沉重和面对天堑的凝重:

“君上!卫朔小儿!躲在铁壁背后做缩头乌龟!只敢凭沟壑深垒做障眼法!我愿亲领一旅死士精锐,涉冰踏过壕沟,破其铁桶!定要擒杀那助纣为虐的石祁子狗贼!祭我死难儿郎之英灵!”

就在此时,一股更为强劲、如同裹挟着血与冰的风陡然自朝歌城黑压压的城墙方向扑来!吹散了鲍叔牙的话语!风中带着远处血腥冻土的腥气、金属的冰冷,以及冰雪融化后又冻结的那种特殊的、令人作呕的泥腥混合的刺骨寒气!

齐桓公紧握在舆车冰凉的青铜包角车轼上的手背,那虬结突起的青筋骤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远眺着深壕之后那片如同密集森林般竖起的、闪烁着金属冷酷光泽的锐利长矛方阵,那矛尖寒光在惨淡天光下几乎要刺痛人眼。那片密集到令人窒息的矛林盾墙之后,就是朝歌城那高耸如铁壁般、颜色几乎与铅灰色天空融为一体的厚重城墙!那座象征着卫国公室、最终极也最坚固的堡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