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石人峪口鲁军大营。管仲并未安歇,他披衣立于帐前,望着黑沉沉如巨兽脊背般的山峦轮廓。一名斥候小校疾步奔来,单膝点地:“禀大人!鹰愁涧方向驻守甲旅回报,未现丝毫可疑踪迹!西侧几处小径哨点亦无动静!”
管仲沉默地望着浓墨般的山影,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多派两队人,往北扩十里,严查所有山路出口。”他眉头微蹙,“告诉前哨,越是风平浪静之时,越需眼亮如鸮!”
“诺!”小校迅速退下。
管仲依旧立于寒风中。东边天际,已隐隐浮起一线极其微弱、近乎苍白的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冰冷如刀,锋利得能割开人的意志。不安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的心头。鲍叔牙,小白……他们难道真能长出翅膀,飞过这铜墙铁壁不成?
天光熹微,将石人峪两侧壁立千仞的山崖抹上了一层冰冷的铅灰色。昨夜凛冽的狂风减弱不少,但空气依然寒彻骨髓。峪口内一片肃杀。鲁国士兵身披霜色的铠甲和厚实的杂色毛毡,无声地蹲伏、匍匐在各自预定的位置。矛戟如林,箭簇在微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生长在嶙峋岩缝间的荆棘。所有人都竭力压抑着呼吸,每一次喷出的白气迅速消失在寒冷的空气中。
管仲位于峪口内侧一处地势稍高的巨大岩石背后。他的玄端外袍外罩上了一件与普通士兵无甚差别的、沾满灰尘枯草的灰黄色粗糙毡袍,掩去了他鹤立鸡群的形貌。他目光锐利如鹰,透过岩块上方特意开辟的缝隙,牢牢锁死那条狭窄、布满了车辙印痕的“大道”。一夜未眠,令他眼下带着些疲惫的青影,但眼底的光芒却燃烧得更加炽盛,如同淬过火的铁。
“大人,”同样裹在厚重毡衣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司马压低声音,“三队斥候彻夜不停往返于东西两侧小径,一无所获。”他停顿了一下,补上一句,“鹰愁涧断崖处也回报,昨夜无任何攀援痕迹。”
管仲面沉似水,下颌线条绷得极紧。他未发一言,只从腰间摘下自己随身携带的皮囊,仰头灌了一口冰冷的清水。彻骨的寒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如同冰锥刺骨,瞬间激得他心神更为凝聚,也暂时压下了胸腔中那股因计划受阻、猎物行踪成谜而悄然蔓延的焦躁。时间每一息的流逝,都意味着变数的滋长。
“时辰未至。”他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听不出波澜,“鲍叔牙最擅隐忍蛰伏,此獠若走小道,定会等到天色将亮未亮、人困马乏之绝佳时机!传令各旅各部,严阵以待!若至午时仍无动静……”他的目光陡然一厉,“司马,汝速点本部最精锐甲士两队,由鹰愁涧抄近路疾入莒境!沿途村庄若有敢助其行藏者,以叛鲁通敌论处,杀!取其头颅悬于道旁!吾要切断鲍叔牙一切可能的后援和退路!”
“诺!”司马领命,神色凝重,随即转身如狸猫般敏捷地钻出岩石凹处,消失在严阵以待的士卒中。
管仲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死寂的山谷口,手指无意地摩挲着别在腰间那柄华丽短剑冰凉的剑鞘。箭已在弦,弓已张满,即便那猎物如钻地的鼠、高飞的鹰,他也要掘地千尺、射落苍穹!
日头慢慢爬升,山影移动,冰冷的光线刺穿残存的薄雾。突然!一声悠长凄厉、带有金属震颤余音的响箭啸鸣刺破死寂!“咻————嗷——!”从石人峪西南方向、一处极为陡峭的岩腰位置发出!
如同投石入湖!峪口内外所有伏兵的神经如同被无形的弓弦猛地一扯!蹲伏的身影瞬间绷直!无数目光“唰”地投向箭声来处!
岩石后的管仲瞳孔骤然收缩!西南方向!竟不是峪口主路,而是那条连猎户都罕至的羊肠鸟道“挂壁崖”!这条道太过狭窄陡峭,根本不足以通行哪怕最轻便的马车,仅容一人攀附岩壁勉强前行!而按斥候多次探查回报,此道昨夜绝对无人通行!
“甲旅!堵截正西山路出口!”管仲的声音如同冰裂,虽未拔至最高,那股斩钉截铁的力量却瞬间传遍!一名亲兵立刻向山下打出事先约定的令旗!
峪口内,一支早已蓄势待发的数百人鲁军精锐长矛手,立即如决堤洪流般冲出峪口,按照旗语迅猛地扑向西侧更为开阔、便于行动的山路岔口。那里地势相对平坦,若有车马突围,此是必经之地!
管仲的目光死死盯住西南“挂壁崖”方向!箭声只射出一支?难道只是误报?不!那响箭的质地,是他鲁国军中特殊制作,绝无猎人能用出!他心底的疑云如墨般翻涌。鲍叔牙狡诈,莫非故意以此声东击西?逼迫我分兵西出?而他们真正的目标……管仲的视线如电般猛地扫回东南方向——那条名为“野狐径”的隐蔽山沟!那才是昨夜鲍叔牙和小白最可能潜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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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旅三队,丙旅两队!即刻向野狐径谷口移动!弓弩手居上压制!发现人迹,无令不得放箭!务必擒获!”管仲的语速快如疾风骤雨,一道道命令伴随着手势迅速发出。数支早已备好的令旗再次打出。峪口内侧的山坡上又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声如滚石般涌动起来,但这次行动显然比方才更为谨慎,弓弩手被特意布置在前,目标直指“野狐径”的谷口。
就在鲁军的注意力被这两处疑阵瞬间拉扯开之际!几乎在挂壁崖响箭发出的同一刹那!一队人马如幽灵般从石人峪最核心、管仲亲卫伏兵重重围绕的峪口“正门”东侧山壁上方不足二十步远的一个极不起眼、藤蔓完全遮蔽的岩石裂罅中骤然暴起!
当先跃出者,正是鲍叔牙!他如同矫健绝伦的巨猿,一个纵跃便扑向下方的峪口通道!手中阔剑在空中划出一道沉闷的弧光!“当啷”一声脆响!阔剑狠狠地劈在一根为阻挡快马冲阵而临时牵在路中间、只在小腿高度的棕黑色绊马索铁链上!火星四溅!碗口粗的硬木索桩被蛮横无比的巨力整个儿劈断!
“冲出去!”鲍叔牙雷霆般的暴吼如同霹雳炸响!身后紧随着他腾空而起的小白如同附在他背上的影子!小白此刻早已弃了臃肿的皮袍,只着轻便的深色劲装,如同灵巧的狸猫般在鲍叔牙开辟的空隙中翻滚滑出!手中一把短而锋锐的剑直刺向左侧挥矛扑来的一名鲁军胸腹!动作快得只留下寒光一道!
管仲的心脏在鲍叔牙身影暴起劈断索桩的刹那如同被巨锤击中!全身的血瞬间涌向头顶!调虎离山!还是最不可能、最接近核心埋伏点的正面突破!
“放箭!”管仲再也顾不得所谓的“擒获”活口,那声嘶吼是从喉咙深处爆发出的狰狞咆哮!几乎破音!“目标——谷底!射!”
“放————!”峪口两侧制高点上,迟滞了半拍的弓弩队头目终于反应过来,嘶声厉吼!漫天箭雨如同骤然掀起的恐怖蝗群,带着摄人心魄的尖啸,黑压压地遮蔽了天空!箭矢主要覆盖了他们突围路径前后二十步方圆的区域!
小白刚从鲍叔牙身后闪出不足三步,身侧一名紧随的死士“噗通”一声重重仆倒!后心赫然插着三支羽箭!小白甚至能感到箭簇破开皮甲、撕裂血肉带来的风压!他没回头,甚至没看那倒下的身影,所有力气都集中在脚下!翻滚!再翻滚!
噗!又一支狼牙重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冰冷的气流刮得面皮生疼!接着,腰间猛然传来一记沉闷凶狠、如同被重锤猛击的剧痛!小白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向侧前方踉跄栽去!他低头急瞥,一支穿透了厚重青铜带环的黑漆羽箭,箭头带着扭曲的倒刺,正好卡在坚硬的带钩中央!巨大的力道让青铜钩扣变了形,死死挤压着他腰间的皮肉!若非这带钩……小白后背瞬间惊出一层白毛汗!
“公子!”鲍叔牙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心焦,如同在他耳边炸响!一支掷来的重戟擦着鲍叔牙的肩铠飞过,“嗤啦”刮出一道火花!鲁军已被彻底惊动,最近的士兵已狂吼着围堵上来!
小白眼前一阵眩晕,但腰间的剧痛和死亡的威胁如同冰水将他瞬间浇醒!绝不能再拖累鲍叔牙他们!他几乎是福至心灵,身体在被冲击力撞倒的瞬间,左手猛地抓住一支插在泥地上正摇摆的流矢箭头,狠狠在自己早已被碎石擦破的胸前软甲上用力一划!“嗤啦——”皮甲应声撕裂一道口子!接着,他就势便向满是碎石的地面重重一滚,发出压抑短促而痛苦至极的嘶喊,然后蜷缩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彻底“僵直”不动了!
鲍叔牙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震!动作有了瞬间的迟滞!恰好挡住了旁边一名护卫扑过来查看小白的身体!那护卫惊叫:“公子中箭了!”
“杀——!”鲍叔牙双眼瞬间赤红,目眦尽裂!一声震彻山谷的狂吼带着滔天怒火和无边悲愤!仿佛要将天地撕裂!他状如疯魔,手中阔剑不再格挡,如同旋风般只攻不守!沉重的剑锋带着可怕的破空声荡开两支刺来的长矛,随即狠狠劈在右前方一名鲁军步卒的圆盾上!“轰!”圆盾四分五裂!那步卒被巨力撞得口喷鲜血向后倒飞!剑锋顺势斜撩,又将一名挺矛刺来的军士从左肩至右腹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豁口!
猩红滚烫的血如同喷泉溅射开来,有几滴甚至喷到了鲍叔牙的脸上!狂暴的拼杀瞬间吸引了峪口绝大多数鲁兵的注意,将倒在地上生死不明的小白暂时阻挡在了混战圈外。管仲已从高台冲下,脚步因地面凸起的岩石而略显踉跄!他眼神锐利如鹰隼,穿过混乱的人影,死死锁定小白倒地的位置!
鲍叔牙身边仅剩的三四名死士更是狂性大发,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硬是用身体撞,用刀砍,用牙咬!其中一人甚至被长矛洞穿了腹部,仍旧悍勇地扑上去抱住一名鲁兵的腿猛啃!他们死死缠住试图靠近小白尸身的鲁兵,为鲍叔牙挤出一丝微弱的回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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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护公子……”鲍叔牙的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嘶哑!但“撤”字却喊得分外清晰!他猛地一矮身,避开侧面砸来的一记链锤,同时左手狠狠向后挥出!阔剑脱手而出,呼啸着翻滚砸向正举刀欲劈小白旁边一名倒地铁卫的鲁兵!那鲁兵吓得急忙闪避!鲍叔牙则就地一个翻滚,闪电般扑到小白“尸身”旁!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地俯身、探臂,用宽阔后背猛地扛起小白软趴趴的身体,顺势将他面朝下死死按在自己背上!
“撤!”鲍叔牙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用肩膀撞开一名扑上来的枪兵,背着小白,在仅剩的两名浑身浴血、互相搀扶的死士拼死掩护下,如同被无数股绳索拉扯着,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决地朝向东边那片尚未被鲁军完全封死、通向更陡峭山崖、荒僻得连名称都没有的灌木丛缝隙冲去!
“放箭!别让他们……”管仲终于冲到混战圈核心,指向鲍叔牙脱困方向的命令刚到舌尖!迟了!鲍叔牙背着小白的魁梧身影一头扎进了那片密不透风的荆棘灌木!
“嗖嗖嗖!”峪口上方两侧的弓箭手再度射出一轮羽箭,但多数被浓密的乱枝和灌木弹开,仅有几支深深扎进灌木深处!没有惨叫声传来。
管仲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几步冲到鲍叔牙遁入的灌木丛前。他俯身,捻起地上一点泥土仔细嗅闻——血腥味浓重!又低头仔细查看鲍叔牙留下的一串急促而沉重的足迹痕迹,在泥地、杂草和碎石间断断续续延伸向灌木深处。他眼中精光暴闪,猛抬头厉喝:“骑卒三屯!给我追!沿血迹足迹,死追不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转过身,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死死盯住地上那具穿着和鲍叔牙随从相似的破烂皮甲的死士尸体——那正是方才被鲍叔牙脱手飞剑砸击位置附近倒下的那个鲁兵尸体!管仲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突然死死定在那死尸腰部——一个青铜带钩,钩上赫然卡着一支黑翎箭!箭头扭曲,带钩同样因巨力而变形!和小白之前佩戴的那只形制几乎一样!
管仲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得带起风声!他猛地在那倒地的死尸身边单膝跪下,一把揪住那死尸胸襟将他翻过来!尸体的脸已经被刀剑划得血肉模糊,又被泥血糊满!唯一显着的特征是同样在左腰侧,一支黑翎箭不偏不倚深深贯入腰间,箭羽还在微微颤动!浓稠的血液正从致命伤口汩汩涌出!
管仲身体瞬间僵硬,瞳孔急剧收缩!他猛地抽出佩剑,剑尖一挑,“嗤啦”一声,精准无比地削断了那具尸体腰带上已然变形的青铜带钩!带钩连着那支黑翎羽箭落入他颤抖的掌心!冰冷的青铜和箭杆,上面沾满黏腻温热的血!
就是他射出的箭!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混乱喧嚣、弥漫血腥和烟尘的峪口战场。鲍叔牙重伤之下背着“小白尸体”只逃入荒僻绝境深处,再无生还之理!地上那具带着致命箭伤和扭曲带钩的尸体……管仲的眉头狠狠拧紧,心中的狂澜如同被一道闪电骤然劈开,露出一个豁口:小白绝无活路!绝路!
管仲闭目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泥土和硝烟气息的空气,极力压下翻腾的心绪。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然恢复了一位决胜主帅应有的冷峻和威严。“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寒冰穿透喧嚣,“目标已除!速打扫战场!传捷报!”他扬起手中那枚血迹斑斑、卡着黑箭的青铜带钩,“小白已伏诛于管仲箭下!立刻快马飞报鲁侯、报公子纠——大患已除!齐国新君之位,唯待公子纠归国正位!”
他不再看那片吞噬了鲍叔牙的狰狞灌木丛,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峪口深处。脚步踩踏过被血浸透的冰冷泥地,溅起点点暗红色的泥浆。
马蹄声如鼓点般在通往鲁国大营的官道上狂飙。一名背插赤色令旗、浑身泥血的鲁国精锐传骑疯也似的抽打着已经口吐白沫的坐骑。“捷报!大捷!公子小白——箭下毙命!”嘶哑的呼喊沿着道路远远回荡,惊起枯树上的几只寒鸦,扑棱着翅膀飞入灰蒙蒙的天空。
传骑风驰电掣地冲入曲阜城外鲁国大营辕门,蹄铁踏起的泥块四溅。营中顿时一片哗然!一名校尉抢上前去一把勒住那传骑几乎瘫软的缰绳:“如何?!”
“管大夫亲射!小白穿腰而亡!带钩为证!”传骑的声音因为剧烈的喘息而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滚雷砸向四周的士兵。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艰难地打开一角,露出里面血迹凝固、带着一道深槽和半截折断箭头、同样变形的青铜带钩!阳光下,那物件沾着的血污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公子小白死了!”消息如同燃烧的山火,瞬间席卷了整个庞大的军营!“小白死了!死啦!”士兵们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狂吼!营盘中的肃杀和沉重顷刻间被狂喜的喧嚣和释放的戾气所替代。
正与鲁国几名卿大夫议事的公子纠闻讯几乎是撞开身边的侍卫跌跌撞撞冲出来的!传骑被鲁庄公的近卫架到纠的面前。包裹再次被打开。当那枚沾满乌黑血污、箭头还带着皮肉残迹的青铜带钩暴露在阳光下时,公子纠死死盯住它,眼珠仿佛要凸出来!他认得这钩!那是当年卫姬夫人特意为幼子小白的行冠礼打造的带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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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烈到窒息的狂喜混合着巨大恐惧释放后的虚脱感猛地攫住了他!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头格格作响,然后猛地爆发出一串凄厉到变调、如同夜枭哀嚎般的狂笑:“哈!哈哈!哈……死……死得好!死得好啊小白!!”他一把将那染血的带钩紧紧攥在手中,尖锐的箭头刺破了他的掌心都浑然不觉!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这扭曲如哭的笑声在喧腾的军营里异常刺耳。
鲁庄公在一众甲士和卿大夫的簇拥下匆匆赶来,看着纠狂态毕露的样子,年轻君主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又带着警惕的光芒。他转向管仲派来的传骑,沉声问道:“管卿安否?详细战况如何?”
“管大人无恙!率大军在石人峪口设下十面埋伏!公子小白与鲍叔牙自投罗网!”传骑嘶声力竭地吼着,将管仲授意的战斗经过尽力描述,“鲍叔牙背上小白尸体遁入绝壁深涧,万箭追射之下,料无生理!管大人已整军准备启程,护请公子纠速归临淄,勿迟!”
“好!仲父大功!”鲁庄公猛地一挥手,终于不再掩饰兴奋,“传寡人谕旨:厚赏三军!营中备酒!犒劳将士!明日辰时三刻,大军拔营!”他那双尚带稚气的眼中有亮得惊人的光在跳跃,“护公子纠——返齐正位!”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
军营中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美酒的泥封被砰砰打开,酒香四溢,掺杂着士兵们粗鲁的欢笑声和喧天的鼓噪。沉重的辎重车辆开始解开系绳,整理装运,营地弥漫着一种将要开拔的骚动和忙碌。
唯有公子纠身边一角显出异常的冷清。他独自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小榻上,手指神经质地反复摩挲着那块黏腻、冰冷的带钩。侍者捧来一大觞温热的、加了香料用以压惊的酒浆。纠仿佛没看见。
“公子,”一名纠的旧臣轻声提醒,“明日还朝,路途辛苦,请用些酒食……”
“酒?”纠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中闪烁着一股狂乱的光芒,“斟上!斟满!为小白死——干!”他抓起酒觞,也不看觞内浓稠的浆液,仰头牛饮而下!酒液沿着他的嘴角、脖领肆意流淌!甘甜的蜜浆混着酒香顺着喉咙滑下,却仿佛燃起了熊熊烈火!他感到一种掌控一切的眩晕和炽热从脚底涌遍全身。
“快马加鞭,速往鲁营报捷!管仲大人神箭毙小白于阵前!公子纠不日回国继位!”临淄的宫廷里,高傒面色铁青地听着心腹带回来的前方密报,手中捏着的茶盏杯壁布满细微裂痕。那枚带钩作为铁证的消息也一并传来。
“无知孽种已除,小白既殁,”国懿仲不知何时出现,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公子纠有鲁为助,继位已成定局。”
高傒沉默良久,终于颓然放下茶盏。他起身走向窗边,望着宫阙间铅灰色的天空:“传令下去……遣人……准备仪仗吧……”那背影一瞬间佝偻了许多。他宽袖中的手紧握成拳,那枚象征雍林盟约的骨片几乎嵌进掌心肉里。公子纠在鲁营狂饮庆功的消息也如影随形地传来。高傒阖上沉重的眼皮,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悠长叹息。
狂风如同千万匹脱缰的烈马,嘶吼着从莒国边境荒凉的丘陵间横扫而过。枯草被齐刷刷折断,卷上半空又狠狠拍打在冻土之上。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低低压着远处起伏的地平线,像一块巨大的冰冷铁板,随时会将这片饱经蹂躏的土地彻底压碎。
小白趴在鲍叔牙宽阔得如同磐石的背上,如同狂涛中的一叶小舟。剧烈颠簸让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鲍叔牙沉重的脚步撞击着被马蹄踏得稀烂的驿道冻土,粗重的喘息声如同破损的风箱,就在小白耳畔轰鸣。宾须无和隰朋跑在鲍叔牙身侧,各持兵刃,负责护住两翼,不断将试图靠近的鲁军轻骑逼退,但更多的追骑仍如同跗骨之蛆从后方、侧翼不断逼近!利箭破空的尖啸声从未停止!
噗!噗!噗!箭头入肉声令人毛骨悚然!
“呃……”跑在左翼的隰朋闷哼一声,一个趔趄向前扑倒!鲜血迅速从他右肩甲胄破裂处泉涌而出!
“隰朋!”鲍叔牙目眦欲裂!但他甚至无法停下脚步去搀扶同伴!背上驮着小白的命!
隰朋挣扎着想爬起,却被紧随而至的两名追骑刀枪同时递到眼前!“别管我!走!”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喊,同时猛地扑向左侧一个追骑的马腿!狠狠抱住!那战马受惊猛地扬蹄!隰朋的身体如同破麻袋般被抛起,又重重砸落!
“啊!”小白牙齿几乎咬碎!喉咙里溢出痛苦的哽咽!
“驾!前方是断崖!别放跑他们!”身后追兵的吼叫清晰可闻!
宾须无眼中血红一片!他猛地折身,从鲍叔牙身侧绕到后方,状若疯虎般狂舞手中长矛!“鲍子快走!!”他仅剩的吼声如同重伤垂死的虎啸!“带公子走——!”
鲍叔牙身体一震!没有任何回头!那双铁腿爆发出更加惊人的力量!他猛地改变方向,舍弃了正前方看似宽阔的官道,抱着必死之念朝着驿道旁一处布满狰狞岩石、深不见底的峭壁沟壑冲去!那是绝路!可鲁兵熟悉地形的主骑必不敢全速追击!这是唯一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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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兵果然被这搏命的转向阻挡,试图勒马拦在沟壑前的追骑被随后冲来的同袍阻住,阵型出现瞬间混乱!鲍叔牙抓住这生死刹那的缝隙,已毫不犹豫地背着小白马入那条阴森狭窄、乱石嶙峋的深沟!
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光线瞬间暗淡!沟底满是积水冻成的薄冰和尖锐的碎石!鲍叔牙几次趔趄几乎摔倒,全靠插在石缝中的长矛借力才稳住身形!每一步都在用生命换取距离!背上小白的身体在剧烈颠簸中如同要被生生抖散!
一匹最剽悍的追骑终于甩开混乱同伴,强行冲入了沟口!那骑士狞笑着,拉开了硬弓!
“当心!”小白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示警!
太迟了!弓弦震响!一支角度刁钻得不可思议的黑翎箭“噗”地一声,精准无比地深深贯入了鲍叔牙的右大腿外侧!血花如同妖异的红梅在冬日的沟壑中炸开!
鲍叔牙如山峦般魁梧的身体猛地一个剧震!“呃——!”一声低沉的痛吼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铁塔般的身躯第一次不可控制地向右侧踉跄!右腿如同被抽掉了筋骨的巨柱!
但他竟然没倒!粗壮的右腿如同铁铸般死死钉在一块突出的尖锐岩石上!巨大的痛苦瞬间烧红了他的双眼!口中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野兽般的狂嗥!那声音在狭窄的绝壑里反复撞击,震得崖壁簌簌落石!借着这一踏之力,身体在失去平衡的瞬间强行扭转!左腿爆发出剩余的全部生命力,带着背负小白的沉重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向更深更暗、布满了嶙峋巨石的沟壑腹地猛冲!速度比刚才更快、更猛!
鲁军追骑被这悍不畏死的爆发所慑,加上沟壑愈发狭窄难行,马蹄在湿滑乱石上打着滑,竟一时被甩开了十几丈距离!只有箭矢还在尖啸着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