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主,
郑子亹离席的脚步带风,几乎卷动地衣。殿内压抑的死寂和诸侯们复杂的目光,像无形粘稠的泥沼,纠缠着他的脚步。他大步流星冲出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华彩,踏入连接主殿与前庭的回廊。廊道幽深,两侧廊柱如森然巨兽的肋骨交错投下浓重暗影,吞噬着远处残烛微弱的冷光,寒气骤然裹身。
高渠弥紧随其后,步步皆踏在无声惊雷之上,背上汗渍已将贴身衬衣牢牢粘住,一片冰冷黏腻。君王身上的怒火还未散去,激荡出的气息如同战场上的硝烟。然而更强烈的不祥预感,是此刻死寂长廊里异样的压迫感。没有侍从,没有乐声,只有他们两人脚步声在空旷中孤寂回响。
“君上!”行至前庭甬道一半,他终是低唤出声,嘶哑异常,“齐侯言‘野地’,分明是……”他必须提醒君上,对方已不再掩饰杀机!话音悬在唇边却噎住,只见郑子亹猛地转身停在廊柱投射的一片墨汁般浓稠的暗处,眼神是燎原野火,又似千年寒冰,声音从牙缝里迸出来,带着血腥气:“野地!他敢!如此辱我!”他剧烈喘息在幽廊中回荡,胸膛起伏如同受伤的困兽,“祭仲说得对……吕诸儿从未放下!可寡人今日若在诸侯面前向他低头认错,便是自认当年是匍匐之犬!郑国亦成天下笑柄!”他猛地一拳狠狠砸向身边冰冷坚硬的石廊柱!声如重锤击骨,在寂静廊道中炸开沉闷的巨响!却又被他死死压抑住后续的咆哮,“他以为设下盛宴,我便会摇尾乞怜?做梦!”
高渠弥心神俱裂,情势凶险已至绝境!“君上!”他踏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郑子亹的手臂,“此为虎穴!忍一时……”
就在他踏前半步,话音将落未落之际!
前后廊道阴影深处陡然响起沉重甲叶摩擦撞击之声!沉闷密集,毫无征兆,四面八方似铜墙铁壁被无形的巨力骤然推向中心!方才还寂静得只有两人声音的回廊瞬间被这冰冷的金属撞击声彻底塞满!无数黑色的身影自高大的廊柱后、垂坠的帷幕暗处如鬼魅般骤然涌出!玄甲乌沉,在烛光摇曳难以抵达的暗处凝成可怖的铁色壁垒,戈戟寒刃尖端划破微弱的光线,冷光齐闪!刀锋与矛尖反射的点点寒芒瞬间汇聚成一片刺目的死亡之网!肃杀之气骤然填塞了每一寸空间!
高渠弥瞳孔骤缩如针尖!从殿内那最后一眼对视,他就预感会有追兵或暗伏,却万没想到对方竟狂妄嚣悍到在行宫回廊公然设伏甲兵!如此肆无忌惮!他胸腔炸开一声用尽全力的嘶吼,撕裂死寂,直刺郑子亹的耳膜:“君上!!退——!!!”吼声裂帛,带着睚眦欲裂的惊怖!
晚了!
黑暗最深处,一道最浓重的玄影如离弦劲弩、鹰隼扑击般暴起!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疾掠的暗风!手中环首长刀撕裂冰冷凝滞的空气,发出凄厉尖锐的破空锐啸!直斩向郑子亹毫无防备的背心!角度刁钻,势若雷霆!这是凝聚了全部杀意与技艺的致命一击!
高渠弥的吼声未竭,几乎是凭着沙场搏命的本能,完全不顾自身,猛力侧身撞向身前背对刺客的郑子亹!“砰!”沉重的身体相撞,将郑子亹向侧面撞开尺许!与此同时,他只觉自己右侧肩胛处陡然一阵锐利到灵魂深处的剧痛!裂帛声撕开耳膜!皮肉、筋骨如同浸透了油脂的纸片被锋利无匹的刀刃削开!嗤地一声!温热的鲜血如箭般喷溅出来,泼洒上近在咫尺的冰凉石壁!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炸裂、弥漫!
郑子亹被这凶猛一撞撞得踉跄扑出数步,狼狈不堪地撞向侧面的廊柱,堪堪避过那志在必得的穿心一刀!惊骇与狂怒瞬间焚尽了所有理智!他抬头,眼前景象让他血脉偾张,几乎要炸裂开来——整条甬道里全是涌动的、层叠如黑潮的玄甲!他们组成冰冷的铁壁,长戈如林平端伸出,彻底截断了前后退路!冰冷的甲叶反着幽光,无数张覆面铁盔下的脸孔毫无表情,只有冷漠的杀气。这道铁墙甚至不再顾忌任何掩饰,悍然将他与身后忠心护主、已然受伤的高渠弥彻底隔开!断成了两截!
“吕——诸——儿——!”郑子亹目眦欲裂,喉咙深处爆出最凄厉、最愤怒、最绝望的嘶吼!如同被斩断肢体濒死的野兽!这吼声震荡在狭长封闭的石廊里,激起的回声如同鬼哭!
“噗嗤!”
回应他怒吼的,是一支不知从何处高悬梁椽或廊顶暗格中无声射下的锐利弩箭!闪着幽蓝冷光的箭簇精准、迅捷、狠毒,带着强烈的旋转力道!狠狠穿透他锦绣华服的袍摆,深深钉入左腿外侧的肌肉之中!箭头带钩,入肉即撕裂血管肌腱!
“呃啊——!”剧痛如狂澜般瞬间摧毁了膝盖的支撑,郑子亹一声惨哼!单膝不受控制地向前重重砸向冰冷坚硬的地面!膝盖骨撞击石板的声音沉闷而清晰!钻心的疼痛尚未麻木,第二支弩箭带着更刺耳尖啸的破空声,如同长了眼睛般,精准无比地钉进他因剧痛和试图撑地而扬起的右手掌背!箭簇穿透掌心,从另一面带着碎骨和血肉猛地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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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难以形容的剧痛终于彻底撕碎了所有君王尊严!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痛楚、愤怒与屈辱的惨嚎刚刚冲出喉管——
脖颈已被数只冰冷坚硬如铁钳般的手掌从背后死死扼住!锁喉!头颅被巨大的、粗暴到毫无顾忌的蛮力凶狠地向后扳扯!颈椎骨发出濒临断裂的咔咔声响!冰冷粗糙的铁指节深深陷入皮肉,死死压住喉管与颈动脉,窒息感与灭顶的屈辱感疯狂席卷!将他所有的咒骂、怒吼乃至最后一丝气息,都碾碎在喉咙深处,化为无声的血沫!
“君——!!”高渠弥的第二次嘶吼已然扭曲变形!肩伤剧痛如焚,鲜血不断涌出,但他双眼赤红!看到君王受此奇耻大辱、濒临死亡的惨状,护主之心超越了肉体创伤!他狂吼着,不顾身前逼来的两把长戈锋芒,悍然拔刀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竟是他以肩伤带得身形微滞的瞬间,于绝境中骤然发难!刀锋斜掠上撩,格开侧面一名甲士劈面而来的一刀!
“当啷——!”火星在昏暗廊道中迸射!照亮了他半边染血的、状若疯虎的脸!
然而,身后冰冷铁甲挤压逼近的脚步与兵器破风声已然逼近!两面受敌,退路已绝!他已陷入齐国甲士配合默契的围杀圈中!生死只在须臾!高渠弥奋力挥刀挡开刺向下肋的戈尖,脚步踉跄后退半步。
“高渠弥!拿住!”这声含混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闷吼,带着濒死的疯狂与某种奇异的决断,自郑子亹挣扎处响起!他被数名力大无穷的甲士如捕兽般牢牢压制跪在冰冷的石地上,后脑被铁臂死死按住,颈项被扼锁,整个人像被钉死的蝉蜕。
高渠弥眼角余光如电,在刀光剑影的间隙拼死一瞥!瞬间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只见郑子亹身前,一名身材格外高大的持刀武士,在数层甲士的严密隔离下,如同执行最庄严的仪式,无声地向前踏出一步!他那柄厚脊环首长刀,在仅有一线微弱烛光反射的幽暗甬道里,高高扬起!刀身带着沉沉的死亡之影!
高渠弥全身的血液瞬间倒流!所有的拼杀、怒吼、绝望在那一刻凝滞!只剩下眼前那即将挥落的、象征终结的寒光!他喉管深处爆裂出最原始的、足以掀翻殿宇的狂呼:“住——手——!!!!”这最后的、绝望的呐喊如同重锤砸在四面墙壁上,震得梁尘簌簌扑簌簌落下!
那柄环首长刀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或颤抖!以千钧之势、裹挟着齐襄公所有的刻骨恨意和践踏王权的疯狂决绝——
斩落!
刀光落处,无声无息!
时间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滚烫的、带着鲜活生命力的血光!
冲天而起!
飞溅上冰冷的、雕刻着狰狞神只的石柱纹饰!
飞溅上周围甲士覆面铁盔下的眼洞缝隙和乌沉冰冷的玄甲!
像一道喷薄的、粘稠的血泉,带着骇人的力量,猛烈地泼洒出去!
温热的液体、细碎的组织,狠狠地喷了高渠弥半边脸颊和染血的肩头!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疯狂地冲入鼻腔!他挥刀格挡的动作刹那凝滞在当场,身体如遭雷击般僵住!冰冷的血点打在眼皮上,模糊了视线,只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红色,充斥了整个视野。
石板上,一颗头颅沾染着石隙间的尘土,翻滚了几下,停住。那张年轻的脸孔,扭曲在最后的、凝固的巨大惊怒和猝不及防的痛苦瞬间。一双曾燃着桀骜不驯暗火的眼眸,此刻空茫地、直勾勾地向上瞪着长廊上方雕花藻井那片深沉无边的模糊暗影。再无半分神采,只剩下空洞的、毫无生命光泽的死寂。
大殿深处,那曾经喧嚣鼎沸的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之声,在郑子亹头颅滚落的死寂之后,重新飘渺而迷离地响起,穿过宫室楼阁的阻隔传来。是笙箫,是编钟,是轻盈的舞步,正达到一个新的高潮,轻快华丽如鸟鸣蝶舞。那欢庆的声音,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沾满血污的毛玻璃传来,虚幻得不真实,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无忧无虑、依旧繁华升平的死亡之国的幻音。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短暂的死寂后,廊道里响起甲叶更加冷酷密集的碰撞声,如无数冰冷的牙齿在摩擦。
“拿下!关押!”统领的声音冰冷得像冻土下深埋的铁块,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几股巨大的力量如铁箍般扼住了高渠弥的双臂、肩膀、颈项!受伤的右肩被粗暴地扭住,剧痛瞬间如潮水般将他淹没,眼前一阵发黑,刀“哐当”脱手掉落在地。冰冷沉重的粗铁镣铐直接砸在手腕脚踝上,锁环扣死的金属音刺耳冰冷。
他没有抵抗,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吼叫,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唯有那双眼睛,穿过铁甲武士的缝隙,死死钉在几尺外石地上那颗双目圆睁的头颅上。血顺着脸颊向下流淌,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