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霸业残阳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536 字 5个月前

天色沉至日昳,阴云压顶。郎地东侧陡坡上,那片齐人营垒深处,陡然腾起一柱浓烟!浓烟笔直向阴沉天空刺去,仿佛一道连接大地的黑色烽火。紧接着,枯草引燃的火焰“呼”一声腾起,橘黄刺目的光在寒风中跳跃闪烁,如同骤然睁开的巨兽凶瞳。那火焰并未肆虐蔓延,而是被疾风卷着,挟裹浓烟,直扑向对面依着缓坡驻扎的鲁军大营!

“好!” 吕禄甫的声音在骤然爆发的战鼓和金钲交织的轰鸣中依然清晰有力,如同磐石在惊涛里岿然不动。他手中令旗猛然向下一挥!

霎时间,密集如雨的重矢带着凄厉的风啸倾泻而出,如一片铁铸的乌云遮蔽了半个天穹,狠狠扎进被浓烟遮蔽的鲁营之中。火焰在强风的推动下舔舐着一切可燃之物,枯草、帐篷、木栅……浓烟滚滚处惊惶的叫喊撕心裂肺。几乎同时,大地深处传来闷雷般的整齐震动!齐僖公巨大的车阵率先碾前!御者口中发出尖锐的呼哨,战马昂首奋蹄。左右两翼,如黑色怒涛般的郑军徒兵骤然加速冲锋!卫伯州吁麾下的战车群亦如决堤洪流,在震天动地的鼓角中直冲鲁阵。

混乱的赤色营垒中,隐隐有急促刺耳的鸣金声企图压制乱象,然而毫无作用,烈火浓烟里只有恐慌溃逃的人影。混乱如野火般从营垒前沿向中心猛烈扩散。齐国的重甲战车撞开了本已凌乱残缺的营栅,车后持长戟的重甲锐士如同一道钢铁洪流涌进缺口,无情的锋刃劈砍横扫!

郑国的精悍徒兵从侧翼如同无数细小的黑色毒蝎钻入缝隙,手中短刃如毒蛇之牙,在混乱中精准刺入毫无防护的甲衣接缝,或从背后割断无甲士卒的脚腱。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冻硬的土地,又在冰冷的土地上迅速凝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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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僖公的战车轰鸣着驶过营内狼藉的泥地,碾过散落各处的焦黑木屑、断裂的兵器,一路毫无阻碍地冲至那面鲁公的巨大牙旗前。簇拥在吕禄甫身旁的锐士悍然冲上,数柄长戟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劈落!

轰然一声!碗口粗的旗杆在刺耳的断裂声中缓缓倾倒!那面赤底素章、绣着狰狞熊兽的鲁公主帅大纛,沉重地砸在满地狼藉之上,被溃退的士卒踩踏。旗上那只曾经威风凛凛的熊罴,瞬间沾满泥污和践踏的痕迹。

就在这时,鲁营深处另一方向,一阵低沉而奇诡的鼓点骤然穿透了漫天厮杀!那鼓点并不宏大,却异常沉着稳定,一下一下重击在喧嚣的战场之上,有着某种牵引人心的魔力。

吕禄甫的目光如鹰隼捕捉猎物,瞬间刺向鼓声源头,那里是一处尚未被浓烟完全波及的高坡。坡上,数名鼓手围着一面巨大的红黑髹漆大鼓正振臂锤击!火光映照下,鼓手中间,一名身着将军玄甲的将领身形挺立如松,正挥动令旗,沉稳地调度着一队队援兵填补摇摇欲坠的防线缺口。那将领头盔下的面孔因距离和烟火显得模糊不清,但那镇定自若的姿态已勾勒出其身份。

“公子翬!”吕禄甫的牙缝里磨出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冰寒。左臂那道早已被遗忘的旧伤疤,在此刻骤然刺痛起来,灼热异常,如同毒蛇在骨缝里苏醒。“又是他!”

公子翬站立的土坡恰处风口上,浓烟被吹散,一片豁然。他手中令旗如毒蛇吐信,每一次挥动都精准得可怕。一队队生力锐卒如赤色铁流涌至阵前接战之处。他的位置卡死了齐师撕裂的突破口。当那面巨大的红黑战鼓沉闷咆哮的刹那,被分割包围的鲁国赤甲军士像是重新找回了魂魄,竟然开始稳住阵脚,甚至逆着败退的人潮,一步不退地进行着殊死拼杀!

战局如同即将冷却的沸油被重新投入烈火,骤然再次爆沸!本已被冲击七零八落的鲁军残部,竟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陡然爆发出困兽临死前最后的、最血腥的狂乱。

战况竟在一瞬间陷入胶着黏滞的泥潭!齐郑卫联军的前锋如同撞上了礁石的巨潮,冲锋的势头被骤然遏制。郑国引以为傲的徒兵被反扑的鲁军死死缠住,如同跌入毒蚁遍布的沼泽,每一步都溅起血和泥的飞沫。齐僖公巨大战车的冲势也被疯狂反扑上来的数乘四驷战车和无数长戟甲士悍不畏死地截住!

鲜血喷洒如雨。一个郑国精锐徒兵刚刚捅翻面前的敌人,下一瞬便被身后刺来的长矛穿透了前胸后背,温热的血喷在吕禄甫战车染血的青铜轮辐上。另一辆卫国的驷乘战车被几面沉重的战阵大盾合力顶住冲势,车上的卫士转眼间被淹没在数倍于己的赤色甲兵里,只有兵器砍剁骨骼的闷响和凄厉却戛然而止的惨叫不断传出。

吕禄甫立在自己巨大的战车上,周遭如同炼狱的漩涡中心。冰冷的血腥气混杂着刺鼻的焦烟味狠狠冲进鼻腔,几乎令人窒息。公子翬的旗帜在远处血腥搏杀的漩涡中心处纹丝不动,如同钉死在那片土丘的钢钉。

卫伯州吁浑身浴血,策马赶到齐僖公车畔,声音嘶哑而焦急:“齐侯!缠斗过甚!当速抽身!”他臂上的甲片崩落了一大块,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

吕禄甫的目光死死咬住远处那杆岿然不动的鲁将旗帜。左臂那道旧疤灼痛更甚。他缓缓抬手,手指摸过冰冷车轼上溅落的、尚带温热的一滴鲁人的血,慢慢攥紧成拳。风卷动他车辕旁那枚被血污覆盖、倒伏泥泞的鲁公牙旗一角,那只泥污的猛兽半张着嘴,似乎发出无声的嘲弄。他目光从战场中央那处最滚沸的绞肉之地上艰难移开,环视着周围如同沸鼎般厮杀粘稠的场面,最终沉声开口:“风已变!”

他口中吐出的话语异常清晰:“卫伯,率汝锐士,击彼右翼!” 他抬手指向鲁军左翼那片已现松动的薄弱处,“其余军伍,皆随寡人——徐徐引退!”那“退”字吐得重若千钧。

金器急促敲击的声音终于压过了战鼓!齐郑卫三军如同被抽去脊椎的猛兽,在将官声嘶力竭的喝令声中,开始缓缓向后退离交缠之地。军阵中箭矢攒射如雨,压住想要追击的零星敌军。步卒结成紧密队形,掩护着战车,如同巨大的黑色礁石在红色血潮中缓慢而沉重地后退。

公子翬立在那片小小的高丘上,清晰看见战场上那如潮溃红中突兀出现的巨大黑色正缓缓抽离。他身旁的鼓声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急促响亮,命令着各部围堵,然而齐郑卫联军退得有条不紊,盾牌和长戟如钢铁林阵封堵住道路,硬是在如虹反击之势下开出一条血路,迅速脱离接触。鲁军残余力量只能无力地咆哮着砍杀联军最后留下的断后死士,眼睁睁看着黑色洪流扬尘远去。

当最后一缕夕阳残血般涂抹过东面群山的轮廓时,战场中心留下大片大片乌黑焦土和被尸体浸泡烂的泥泞。零星未熄的火苗仍在舔舐着残破的车辕旗帜,浓烟持续升腾。鲁国赤色的旗幡大半已倒在血污之中。公子翬孤身立于高处,甲胄在晚风中显得格外沉重。他俯瞰脚下那巨大而血腥屠场,以及远处黑暗中不断撤退的齐郑卫大军模糊轮廓,他眼中没有半点胜利的轻松,唯有浓重如铁的疲惫和无奈在凝聚。残阳如血,缓缓沉入他身后的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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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沉重的铜鼎中兽炭释放出最后的热量,在营帐内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时,齐僖公吕禄甫缓缓推开那卷染血的布帛。上面用浓墨潦草记载着郎地之战的伤亡:郑国损车十乘,卒三百余;卫国损车六,卒二百;齐师……他粗砺的手指滑过那触目惊心的墨字“损车十五乘,卒五百余,将佐殁三人……”这些冰冷的墨痕如同无数刀锋在心头反复切割。

良久,帐内寂静无声。

雍廪趋步上前低语:“主公,虽未能竟全功,然亦犁其壁垒,摧其牙旗,鲁师之锐气已丧,今岁内当不敢东顾矣!”他小心选择着措辞。

吕禄甫猛地抬起眼,那双精芒四射的眸子扫向雍廪。炭火跳动的光映在他眼底深处,那里面沉淀着铁一般的寒意。他并没有看雍廪,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营帐帷幔,遥遥落在冰冷的原野,落在某个令他耿耿于怀的身影之上。“公子翬……他还活着。”他声音极低,如同冰面裂开前的轻微脆响,左手下意识抚上左臂深藏衣甲下的那处旧疤。

营外风啸更紧了,刮过连绵营寨中无数倒悬的长戟戈头,发出一片仿佛地狱尽头飘来的呜咽声。

恶曹之地的冬寒尚未褪尽,地气深处仍透着凝滞骨髓的阴冷。黄土地被冻得硬邦邦,残雪零星固执地依附在背阴沟渠与枯草根下。四方诸侯在风尘仆仆中汇聚于此,各自庞大的旗幡车马汇成了浩大的漩涡。郑国青色的鸷鸟旗猎猎生威;卫国帅旗上的玄龟纹样凝重如山;宋国的玄鸟旗则傲然在车阵中央飘扬。几国壁垒森然相隔,壁垒间缝隙里填充的是无声但目光交错、各怀戒心的士大夫们,空气中浮动着一种无声的紧绷。

主帐宽宏,齐僖公吕禄甫踞坐正中。燃烧的松明照亮他深邃的轮廓,犀甲在火光下泛着冷而重的质感。他的目光扫过眼前席上诸位:郑伯寤生面沉如水,眼神深处是精明的平静;卫伯州吁依旧难以完全掩饰骨子里的躁动;宋公冯稳坐其位,那张年轻而英气的脸上却难掩眉宇间的一丝疏离与戒备。炭火噼啪作响,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

宋公冯身侧的谋士微不可察地向前倾身:“敝君尝闻,吾祖微子承于殷祀,蒙王不弃,封土商丘,宋虽偏陋,然于周礼之尊、旧仪之重,念兹在兹,不敢一日或忘。”年轻的声音在帐内铺开,每一个字眼都裹着宋室宗裔特有的厚重,“今齐侯振臂,欲讨天下不臣,敢问盟誓之约,尊卑之位何属?”话语落地无声,如同一柄藏在丝绒下的利刃,目光却灼灼刺向主位。

静默瞬间笼罩主帐。郑伯寤生端起面前铜爵浅啜一口,眼中精光暗藏。卫伯州吁喉头微动。唯帐心深处炭火跳跃明灭的声响越发清晰刺耳。

吕禄甫的手指在青铜车轼冰冷的兽首上缓缓摩挲过,然后突然反手,伸向身旁侍立的雍廪。雍廪立即双手奉上一个由玄色厚锦覆盖的漆函。

厚重的函盖被缓缓揭开。内里丝绒之上,静静卧着一件尺余见方的玉璧。玉色苍翠如深潭寒水,边缘雕琢着连绵不绝、威严神秘的夔龙饕餮纹样,正中央赫然是两个古老的嵌金铭文:宗周。

玉璧在火光流转中透出千年凝结的寒气与无声的威压。

吕禄甫一手持璧,另一只宽厚的手掌稳稳压在它的上方。他的目光掠过宋公冯惊愕而凝滞的年轻脸庞,如同冰水滑过,终于开口:“此璧,周天子亲赐于先父。”每个字都沉稳如凿击磐石,“代天子巡狩,讨伐不臣,尊贵出于天子,非在列国。敢问宋公,”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重剑出鞘的锃鸣,“我秉此玉璧以召天下,是尊是卑?天下诸侯,当从何人?!”

雍廪及时捧出一个托盘,其上数盏玉杯光华流转。两个徒隶牵进一头通体纯黑的健牛。寒光一闪,牛首被重重斩落!滚烫牛血喷涌注入排列的玉杯之中!浓烈的血腥气瞬间在帐内弥漫开来,混合着松香和寒冷土地的味道。

吕禄甫第一个长身而起,端杯向前,青铜犀甲沉重地响了一声。他将赤红的血酒向着宋公冯的方向高高端起,声音在肃杀的空气中震荡:“天其在上,先祖在旁!不遵盟誓,背叛公义者,视此牛首!”

营帐深处篝火的暗影里,宋公冯缓缓站了起来。他年轻的面庞在赤红血光与松明跳跃的光芒下变幻不定,那抹曾经锐利的桀骜被无声地压进了眼底深处。最终,他双手捧起面前那盏犹温热的牛血玉杯,手腕微微颤抖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浓稠的血酒从他唇角溢出少许,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痕迹。他将空杯重重倒扣在面前的漆案上!那一声闷响如同誓言落印,震动了帐内每一个人沉重的呼吸。

宋公冯身后的属僚中,有几人目光激烈闪烁,嘴唇翕动欲言。然而宋公冯已骤然转过身,背对着主位与所有目光。他挺直了脊背,那曾代表宗室威权的锦袍此时僵硬地垂着。宋营那面曾与齐国旗鼓相当、绣着硕大玄鸟的深绛色帅旗,依旧在帐外阴风中沉默飘扬,其上那只象征商命正脉的玄鸟图腾,双翼似垂非垂,头颅僵硬地朝向东方。宋公的身影隐入了帐门外的天色之中,迅速被严阵以待的宋国侍卫簇拥遮蔽起来,只留下原地一只空置的饮胜玉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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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伯寤生上前一步,举杯向齐侯致意,眼中带着郑国惯有的深不可测:“齐侯执天命、主会盟,郑国当随车辙而行!”

凛风嘶鸣着刮过营地,宋公的帅帐隔绝了内外世界。帐门厚重,隔绝了内外视线。然而隔着严严实实的锦帷,帐外守候的宋军精锐依旧能隐约听见帐内传出的几声激烈争执。那争吵声时而高昂,时而如狂风骤停般瞬间压抑下去,随即又爆发出更激烈的音浪。最终,一片死寂笼罩下来,只剩下风穿过矛戟间隙的呜咽呜咽。

主帐之内则暖意融融。烛台明亮,松炭灼热,酒宴已至酣畅淋漓之时。郑伯寤生面颊微红,笑意已直达眼底,举起玉樽:“宋国公子深明大义,已遣其心腹密送来讯!宋之三军,悉听齐侯征召!”

酒杯撞在一处,琼浆摇晃。帐内回响着几位霸主带着醉意却无比满意的洪亮笑声。

……

四年后又一个二月的寒风里,齐僖公吕禄甫的战车碾过济水冰冷刺骨的边缘。岸边枯草在风中剧烈颤抖。天空积满沉重的铅灰云层,风嘶鸣着如同刀片刮过裸露皮肤。四国大军在他身后如同沉默的铁流向前涌动:齐国的苍龙旗、卫国的玄龟旗依然如故,掺杂了宋国商丘玄鸟纹的重车、以及来自北地燕国那饰以陌生怪异蛇鸟纹的甲士。巨大的旗帜在寒风中扭曲翻卷,发出疲惫的猎猎之声。

前军斥侯疾驰而至,满面尘灰,甲胄上带着冰凌喘息着跪报:“鲁军据险列阵于艾陵以西隘口!山道崎岖,左临深壑!公子翬……又是公子翬亲守!”他的声音在风中几乎撕裂。

吕禄甫眼中寒光一闪,手指在冰冷的车轼上敲击一下。左臂那沉寂了数年的旧疤,如同被毒蛇的毒牙舔舐了一下,瞬间灼痛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