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翚乘坐的战车被这完全违反常理的横拦之势猛烈带动,车轮剧震,在松软混合冰雪的地面上剧烈侧滑、扭动,眼看就要倾覆翻倒,将一车人碾压在沉重的车辕之下!
“啊——” 生死关头,公子翚只能死死抱住剧烈摇晃的车轼,脸色煞白如纸。
而就在此时!“驭!” 齐庄公一声沉稳清晰、如同洪钟炸响在奔马耳畔的驭马声狠狠压下!黑马“墨龙”四蹄如同生根一般,硬生生刹住去势!与此同时,他身后那几名护卫锐士的行动更加令人震撼——几乎是主公控马的同一刹那,数名甲士齐刷刷勒紧缰绳!动作整齐划一!战马瞬间由奔驰转为停驻!如同钉死在战场的数根巨大楔子!堪堪在鲁车即将完全倾覆的极限边缘,形成了一道沉稳坚固的屏障,抵住了即将倒下的战车!
公子翚在剧烈的晃动与满眼尘土飞扬中,终于稳住身形,惊魂未定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几步之外如同山岳般勒马凝立、玄衣猎装一尘不染的齐庄公。黑马“墨龙”巨大的头颅高昂,喷吐着粗重的白气,而它的主人面容沉静,眼神澄澈,非但毫无救人之意、邀功之态,反倒微微欠身致意:“翚公逐猎如风雷,英姿勃发,令人心折。然此处地势起伏,坡陡岩滑,恐伤神骏,更恐惊乘舆。不若缓辔徐行,待尘埃稍定,再逐鹿兴,方不伤猎兴雅趣。” 他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天气,但话语中隐含的气势却让人无法拒绝。
随着他的话音,他身后那几名控弦甲士竟在马上整齐地挽弓搭箭,动作如一人!弓弦紧绷如满月!搭上的箭镞冷光闪烁!一股森然、凝练、几乎化为实质的肃杀之气,如同无形的冰锥骤然刺破喧嚣的空气!却又在一瞬间被强行压伏下去,沉敛无声,仿佛从未发生。然而方才那短暂爆发的铁血气息,已如同钢印般烙入在场每一个目睹者的神魂深处。
公子翚的面色瞬间变幻,青红交错,额头冷汗涔涔。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间和眼前这年轻齐君所展现出的非凡驭术、坐骑之神骏、卫队之精悍,尤其那股沉静下蕴藏的逼人锋芒,让他满腔的羞怒与后怕混合成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他死死盯着庄公那古井无波的年轻脸庞,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只在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僵硬着脸在马上略微拱了拱手,算作回应谢意,随即不再看任何人,狠狠朝自己的车御挥手下令,带着他那声势浩大、此刻却显出一丝慌乱和混乱气焰的车队,悻悻然地掉转方向,朝着另一处猎场驰去。
就在附近不远处勒马驻观、全程目睹了这一幕的宋国大将南宫万,那张因常年征战风霜刻蚀而显得刚硬无比的脸上,第一次清晰地露出了凝重与惊异之色。当齐庄公那双似乎洞穿一切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时,这位以悍勇骄狂闻名诸国的虎贲之将,竟不由自主地在鞍上微微俯身,颔首致意!那只搅动风云的巨大白羽黑隼,不知何时早已振翅消失在天际深处,仿佛也被这无声却震撼人心的威势彻底慑服,不敢再在这片王者角力的猎场上空盘旋。
齐侯吕购的名字与救驾鲁公、驭术如神、部下精悍沉毅的事迹,在洛水猎场不胫而走。
临淄城西南,毗邻铁矿坑的“百工营”深处。午后的日光透过高大的天棚缝隙射下光柱,其中充斥着飞旋的烟尘。空气滚烫而沉重,混杂着煤炭与铁矿焦灼的气息、汗水挥发的浓烈体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金属被极度捶打时散发出的独特腥气。巨大的噪音层层叠叠,锻锤猛烈夯击铁砧的“铛!铛!铛!”声震耳欲聋,如同永不停歇的战鼓敲打在心脏上;排风扇艰难运作的风响如同垂死的猛兽在低吼;工头们粗野的催促喝骂声更是为这喧嚣的乐章增添着狂暴的变奏。置身其中,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永远不会冷却的熔炉心脏。
一处最为靠近巨大焦炭熔炉的火热角落,一个赤裸着上身的年轻身影正弓腰奋力。炉火烈烈的光芒跳跃着,投射在他古铜色、汗水如河般流淌的脊背上,勾勒出每一块紧绷鼓起的肌肉轮廓,如同精心铸造的钢铁浮雕被活生生剥去了表皮。他双手牢牢攥握着一柄足有二十斤重的精钢长柄锻锤,奋力向一块烧得赤红的铁坯轮番砸下!
锤落之处,铁星四溅!刺耳的叮当敲击声仿佛永无止境。他的动作凝练,每一锤都蕴含着奇特的韵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激起大片金色的星雨!
“石仲!石仲!”有人气喘吁吁地自人堆外挤进来,顶着满耳轰鸣对他大吼,“停!停下!别……别打啦!”
那被唤作石仲的年轻人充耳不闻,铁锤带着呜咽的风声,再次悍然砸落!
来人急了,猛地上前一步,冒着被铁屑烫伤的危险,一把死命攥住他抬锤粗壮的小臂:“石匠石仲!听清楚!奉君侯之命!召你!立刻收拾行装!入宫待诏!”
锤声戛然而止。铁砧上那半块红铁还在滋滋喷吐青烟。石仲抬起头,汗水和炭灰模糊了他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在火热的背景里,亮得如同两颗烧红的铁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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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着铁锤,锤柄微凉。良久,他把那柄几乎与他手臂融为一体的锻锤轻轻搁在砧座边缘。火舌舔过锤柄,那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手掌磨出的厚茧印记。
临淄,齐宫。巨大的日影自东向西缓缓滑移。
“君上,筑城匠师石仲带到。”
低沉浑厚的嗓音打破了殿堂的寂静。石仲并未如寻常布衣谒见时那般跪伏在地。他微微躬身,行了个极为少见甚至带点笨拙的工匠礼,随即挺直脊背,目光越过几道屏风,落在端坐殿中深处的那个身影上。这位出身微贱的匠人赤足走进铺满织毯的殿堂,每一步都在柔软细密的兽毛上留下一个被黑汗浸透的清晰足印。
齐庄公自案牍后抬起头。案几上一册摊开的简牍墨痕未干,是一份关于北面长城烽燧修缮的计划,工正呈报所需的木料、麻索、人工数量,却被朱笔密密勾画几处。
“石匠见过齐侯!”石仲声音不高,因炭火熏燎多年而带着粗粝的沙哑。
庄公并未介意那些显眼的足印,也未示意他更换繁复的臣服,只朝殿旁一座巨大的立地石屏风一指。那是新近运进宫中,准备雕刻镇殿神兽的整块莱山青玉岩料。
“依你看,此石如何?坚否?韧否?可堪雕凿?”
石仲并未上前触摸细看,只目测片刻,便摇头,斩钉截铁:“莱山青石?硬脆有余,韧性稍逊!以普通斧凿之力,只能断其棱角,琢其皮毛,难以深入刻画龙虎神兽盘曲肌理之力与意。若要作大图,须得……”他目光转向殿角,“请赐水两桶!”
侍立的内侍愕然看向庄公。庄公微微颔首。冷水很快抬来。
石仲脱去已浸透汗水的破旧外褂,露出一身如钢铁锻打般、遍布新旧疤痕和虬结筋肉的躯体。他沉腰坐马,双臂陡然发力,抱起一桶水浇在那巨大的青石屏风顶部!
冷水哗啦啦直下,顺着巨石的纹路流成几道水线。
“再看!”石仲指着水流漫漶后那巨石上显露出的几道细长深色纹理,“石筋!此为先天所裂!遇外力易自此崩断!君上若执意要以此石为基……”他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匠人特有的固执,“非得借沂水之北磐石谷的‘灰纹岩’!性韧!温!耐千击!不裂!”
殿内一片寂静,几个侍立的文官皱眉,觉得此人粗鄙,更惊讶于他对一块石料的偏执与判断。
齐庄公的目光却没有看石,反而长久地落在石仲布满伤痕和老茧的双臂上,那上面既有火烫的烙印,也有被岩石割裂的旧创。那手臂如同一座活体石碑,铭刻着千锤万凿的磨砺。
“石仲,”庄公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孤意筑一城,非守临淄。”
石仲一怔。
庄公起身,拿起案牍上那份被朱笔勾画的简牍,径直走下御座,一直走到石仲面前数步之地,将简牍递向他。石仲下意识在汗湿的腿上擦了擦满是石粉的粗糙大手,才双手接过。那是一份边防图。朱笔勾勒的正是临淄北面,一条沿崇山峻岭之势而设的烽燧边墙规划。那线条走势蜿蜒曲折,却在几处关键节点被朱笔重重勾出,旁边细密小注:“此三处隘口,疑为戎骑最易突破处,须加厚墙垒一倍!然工正计料不实!存疑!”
石仲的目光瞬间被那几处朱红钩画钉住,粗砺的手指滑过简牍,仿佛正感受着那几处山峦的走势与风雨侵蚀的凹痕。他对齐宫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新血,但关于齐北边境山壑沟溪的地貌脉络,却如同刻在他筋骨里的年轮般熟悉。
“依你之见……这些石料、人夫之数……足敷此城所用么?”庄公的声音沉入寂静。
石仲猛地抬起头,炭火熏烤过的双眸深处,仿佛有东西被瞬间点燃了。那柄曾日夜操弄的沉重铁锤影子,从他宽阔粗糙的脊背间无声地显现出来。
“君上!”石匠石仲声音竟微微发颤,因压抑不住的亢奋而撕裂沙哑,“莫说石料、人夫!若予我三千敢掘石之力役!我……我石仲,可用此山为石母!”他死死盯着那张边防图上的重重山峦,“为齐国!凿一条……啃不动的石头城筋!”
殿角的铜漏滴水声,在这一刻清晰无比。齐庄公看着眼前这一身热汗黑痕如刚从地脉中挖出来的汉子,缓缓道:
“齐国长城督造主工……便是你了。”
日暮时分,齐宫东阳高台上。
高台临风,齐庄公凭栏而立。极目北眺,暮色四合中,远方的青黛色山脊连绵,一道依稀可见的黑线正沿山势缓慢地隆起、延伸——那是正在奋力修筑的齐国长城最初的骨脊。冬雪将落未落,天际已透出浓重的青灰寒意。
风掠过空旷高台,卷起他玄色深衣的广袖翻飞,如墨蝶展翼。腰间的螭钮玉印因年深日久,被掌心摩挲得边缘异常温润圆滑。袖内深处,那块三代相传、坚硬微凉如初的青石砥石,硌在腕骨内侧,留下熟悉的压力印痕。
太史离须发已然全白,身形更加佝偻,扶着拐杖立在阶下阴影里,声音苍老得如同一缕干枯的苇絮:“君上继位迄今……十……十有七载矣……邢为姻盟,抗晋之西渐;援粮卫,抵宋之北窥……筑边墙,广储甲,缮兵练……纳诸子寒门于庠序……天下诸侯……已称小霸……”他艰难地喘息了一下,似乎有些气力不继,“敢问君上……欲使此霸业……更上一层否?”
风声如诉。庄公手指抚过冰凉的玉石栏杆,指尖所触,竟是一片被风刮起、黏在石缝中的枯黄苇叶。他捻起那片单薄而坚韧的叶子,望着北方那缓缓沉入暮色大地的、如同沉睡巨龙脊柱的长城暗影轮廓。
“砥石……”他摩挲着袖中的硬物,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已磨成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