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武公姜寿端坐于宫内一处曲尺水榭的边缘。
水榭深伸入一片清冽的小池之中。池水被浓密的槐荫笼罩,水面在碎金般的阳光缝隙间倒映着枝叶扭曲的暗影,几尾红色锦鲤无精打采地浮在水面之下,如同悬停的红色琉璃片。他面前是一方纹理细密的紫檀木棋枰,深浅两色的玉石棋子在日影斑驳间闪烁着温润的光泽,黑与白犬牙交错地绞缠在一起,正陷入一场极其艰难的、胜负难分的缠斗。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拈着一枚色泽深沉如墨玉的棋子,指腹在微凉光滑的石面上长久地摩挲着,如同在抚慰一头不安的幼兽。他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眸几乎穿透了棋盘上那方寸之间严丝合缝的纹路,眉头因专注而紧锁,薄唇紧抿,额角渗出一滴不易察觉的细汗。阳光穿过叶隙,在他玄色的直裾深衣上投下细碎跳跃的光斑。
“君上——” 一个微带喘息、刻意压得极细又异常清晰的声音骤然切断了蝉鸣与棋局凝滞的呼吸。矮胖的内侍长寺人孟如同一个无声的阴影,沿着水榭边缘的雕花栏杆疾步趋近武公身边,在树影最深暗处停下,佝偻着背脊,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竭力维持却又掩不住紧张的急促:“宫门急报,王使……虢公长父的车驾……已过蒲关!”
“嗒。”
那枚已被他指腹捂得温热的墨玉棋子,毫无征兆地从修长的手指间滑脱!砸落在密集交错的黑色棋子之间!发出一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刺耳的脆响!如同冰河乍裂!
齐武公脸上那如同深潭水纹般细微流动的沉思表情瞬间凝固!如同刹那间覆盖上了一层坚硬冰冷的石蜡。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被惊扰得一片狼藉的棋局上移开,掠过眼前几道低垂缠绕的槐树枝叶,再掠过那片在暑气蒸腾下微微晃动的水面波光,投向水池对岸层叠宫阙在强光中形成的光影轮廓,最终定格在更远处那片晴朗得如同巨大无瑕蓝宝石般的苍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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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纯净广阔、深邃无垠的蔚蓝!此刻却像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天穹巨盖!蕴含着一种无形却又冰冷刺骨的威压感!——那是高踞西土镐京的周室共主垂下的、覆盖整个东方的巨大阴影!
“虢公……长父……”这个名字如同坚硬的石块,从他喉间被极其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压出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艰涩沉重的摩擦。仿佛沉睡于寒冰深渊之下二十五年的、名为警觉的远古毒龙,被这个名字猛烈地惊醒了!它猛地扬起布满剧毒棱刺的头颅,幽暗的竖瞳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粗壮盘绕的龙身带着刺骨寒意,一层层缠绕上他剧烈搏动的心室!
纪城大夫惨白的头颅、五年整肃朝堂的血腥气息、东疆战场金铁交鸣的呼啸……这一切他用铁与血铸就的功业、威势、不容冒犯的权威!在“王使”这个象征着皇皇天命、代表着周宣王姬静的金字招牌落下的瞬间,在“虢公长父”这个威名赫赫、位极人臣的老辣重臣名字响起的刹那!
瞬间!
变得如同清晨凝结在蛛网上摇摇欲坠的露珠般脆弱!透明!不堪一击!
镐京那座代表着天下权柄中心的巨大鼎器,仅仅是一道微不可察的意念转动,其冰冷而沉重的视线便穿透千里关山、万里河洛,精准地投射在了东海之滨这片日渐强盛、也日渐流露出不驯之气的土地上!
车驾东来,绝非简单的礼节性访问!这代表着足以搅动千里风云的力量已经在西方聚集,正碾着帝国的庞大车辙,向着东境碾压而来!
“哐啷——!”
一声闷响打破沉寂!他骤然起身的迅疾动作带倒了身旁小案上那尊装饰华丽、纹饰繁复的青铜冰鉴!沉重的冰鉴倾倒,里面盛放着的莹白如玉、以冬日窖冰镇了一夜的甜瓜肉块混杂着殷红如血的瓜籽滚落出来!黏稠冰凉的鲜红瓜汁如同未凝结的血浆,瞬间泼溅渗透了下方精织的蒲草席面与暗金色锦缎软垫!留下大片湿漉漉、刺目狼藉的深红印迹!
“备——缁衣冠冕,九旒玄端!”他的声音响起,不高亢,却像一块刚从千年冰封中凿出的青铜古器被猛然敲击,带着沉闷而铿锵的金属质感!嗡嗡地在水榭间回荡,压过了嘶哑的蝉鸣!“擂鼓!鸣钟!集百官于正南门前!鼓乐——迎王使舆驾!”
随着命令,这位已近中年、掌控东方大国的君主转身大步离去,深色衣袂在翻动中掀起一阵微带热气的风。那池水倒映着他远去的背影,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直指苍穹的巨剑。
咚!咚!咚!!!
沉重的鼓槌带着千钧之力轮番砸落!十二面巨大的鼍龙皮鼓被精壮鼓手用尽浑身气力疯狂擂响!鼓声雄浑沉烈如同天界惊雷!一声高过一声!一响猛过一响!巨大的声浪如同滚雷洪流,自临淄宫城正中央的巍峨祭祀高台中心倾泻喷薄!顺着宫城层层内外的复道甬路,一层层向着四方汹涌奔腾、扩散碾压!所过之处,压低了鼎沸喧嚣的市井人声,压灭了商贩杂役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整个临淄城仿佛都在这一波波狂暴的声浪下屏住了呼吸!
通往齐国宫城王门的宽阔通衢大道被彻底清空!成百上千名玄铁重甲的武士如同黑色钢铁森林,沉默而严密地封锁了道路两侧!他们手中冰冷的铜戟斜指前方天穹,戟尖那一道道被正午炽热阳光灼烤得反射出的刺目寒光,直欲刺瞎旁人的双眼!空气灼热得仿佛一点即燃!没有一丝风!只有无形的热浪扭曲着视线。
宫城外围巨大的广场周围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彻底填满!如同沸腾的人海!临淄城内的庶民、工匠、商贾、来自城外的农夫……他们被驱赶到高大的宫墙外围,层层叠叠地拥挤着、推搡着、踮起脚尖竭力张望着!无数张脸孔在烈日的曝晒下流淌着浑浊粘腻的汗水与尘土混合的浆液,唯有一双双睁得浑圆的眼睛里,盛满了最复杂最炽热的情绪——是卑微者对皇权天威本能的敬畏与恐惧?是巨城居民对天子旌旗莅临本邦的莫名自豪?还是对即将目睹最高权力交接那一瞬的狂热窥探?
嘈杂!巨大的嘈杂声浪被人群挤压在有限的空间里!人声的喧嚷!远处马匹不安的嘶鸣!宫城楼上守卫兵刃偶尔撞击在铜钩上的清脆响声……所有这些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胸腔窒息的、如海潮拍岸般的巨大噪声!而这一切嘈杂,又不断被宫城方向一次又一次响起的、更加沉重、更加爆裂、如同催命符咒般的巨大擂鼓声无情地镇压下去!
在无数道视线被期待烧灼得几近爆裂之际,从西方官道腾起的漫天烟尘之中,镐京王室的仪仗车队终于显现轮廓!
引路的!是两架高大如移动楼阁般的旌旗驷车!通体髹以庄重肃穆的玄黑车辕!车辕顶端高高撑开的巨大旌旗!底色是深沉无垠的黑!上面以最为醒目的、近乎干涸鲜血凝结的深朱砂颜料!绘制着一头扬爪呲牙、狰狞欲扑的巨大凶虎图徽——那是周宣王姬静震慑四海的王权象征!也承载着他中兴伟业背后累累白骨的凶厉!旗帜在酷热的、几乎没有一丝风流动的空气中沉重地垂落,却自有一股蛮横而庄重的无形威压,如同沉重铁幕向着宫门方向沉沉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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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乘装饰极其豪华、车辕铜饰在烈日下闪闪发光的驷马青铜轺车,拱卫着中央最为华丽夺目的、由四匹神骏异常、通体雪白如玉的骏马所牵引的御用鎏金大銮驾!车轮碾过坚硬夯筑的黄土路面,发出沉闷而节奏分明的隆隆回响!滚动的铜轴吱嘎作响,卷起滚滚烟尘。
銮驾之上,一道身影持节巍然而立!
正是虢公长父!他须发已然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不见一丝凌乱。身形略显富态圆润,却不显臃肿,反而挺立如临风劲松。他身披象征周室上公尊贵身份的玄底纁缘深衣,庄严而肃穆。那双历经宦海沉浮、阅尽天下沧桑的眼睛,平静无波地扫过道路两侧如同黑色麦浪般匍匐于地的万千黎庶头颅,扫过宫墙箭垛间密布如林的刀枪寒芒,扫过远处宫墙之内层叠高耸、飞檐斗拱密集如巨兽背脊、彰显着姜齐强盛国力的连绵宫殿屋宇轮廓线……那张刻满了年轮沟壑的脸上,如同东海悬崖边饱经风霜海蚀的巨岩,刻板得没有一丝情绪痕迹。然而,在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最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精光一闪而逝!锐利如电!足以刺穿一切伪装!
“齐侯率文武——恭迎王使——!”
宫门城楼之上,身穿赤红镶边黑色朝服、头戴獬豸冠的礼官使出了毕生的气力,嘶哑的破锣嗓子拉得奇长!声如裂帛,响彻云霄!
宫门正前方那片由巨大平整青石板铺就的迎驾广场上,齐刷刷地沉落下一片玄色的潮水!
为首者!正是齐武公姜寿!他头戴象征东方大国诸侯最为尊贵的墨玉九旒冕冠,那九串垂落而下的晶莹玉珠在炽烈的日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晕,恰到好处地遮蔽了他深邃眼眸中那最难以琢磨的情绪波动,只露出一线刀削斧劈般冷硬的下颌轮廓!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司徒高傒、大司马姜仲、掌管宗族礼仪的太宰宗伯须句……所有齐国的肱骨重臣皆紧随其后!依照各自品秩高低、尊卑伦序,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般纷纷屈身匍匐!宽大繁复的朝服衣料堆积在地面!无数道象征官阶品秩的冠绶、流苏在低垂的姿态中剧烈地晃动颤抖!正午火烫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广场巨大的青石板,蒸腾起扭曲视野的热浪!烘烤着下方无数紧贴着冰冷石面的、因惊惧或狂热而滚烫的额头!
天地之间!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如同滚水熔金般凝固而又灼热的死寂!只有那一面面巨大的黑色玄鸟旗帜在毫无遮掩的广场中央猎猎作响!卷动着旗帜上绣制的玄鸟巨大羽翼!发出“呼啦——呼啦——”的单调声响!更有数万人被强行压抑在胸腔里的巨大呼吸声!汇合纠缠!形成一股深沉如地底熔岩涌动般的沉闷声浪!压迫着每个人的耳膜!
“宣——天子谕旨!”虢公长父苍浑厚重、带着西京雍容华贵语调的声音沉稳有力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响在广场滚烫的地面!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更回荡在层层宫门之间!
每一个匍匐在地的身影都禁不住细微地一颤!低垂的头颅之下!无数道目光如同无形的箭矢!穿透重重距离的阻隔!死死汇聚到高倨于鎏金銮驾之上!虢公长父那两片缓慢开合的、带着主宰命运力量的唇瓣之间!
“咨尔齐侯寿!”洪钟般的声音携着周王室的千年煌煌帝业威势,轰然降临!“昔汝先君山,忠勤王事,勋劳卓着。今汝承先志,屏藩东国,威震海岱,克肖乃父之德!”声音隆隆回荡!“予一人,夙夜焦劳,思膺天命。然六宫之尊位未主,中壶虚悬,深以为虑。”话音略作停顿,他的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拂过下方那片玄色伏地的潮涌顶端——那个象征着东方诸侯权柄的最高身影。“今闻尔有嫡女,姜姓贵裔,德言容工,闺范允着。”那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天律宣判!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向大地!“特以赤璜玄璧为聘,纳——为——中——宫!佐予一人,以合二姓之好,共承宗庙社稷!永续!姬姜敦睦之盟!尔其勖哉!勿违朕命!!!”
“中宫”二字如同九天惊雷!猛然炸响在每一个齐国朝臣的头顶!
方才那种被礼仪和敬畏束缚的死寂瞬间被彻底点燃!如同滚油泼入熊熊烈火!广场之上!早已匍匐在地的齐国满朝文武重臣!尤其是那些五年来在齐武公铁腕清洗下如履薄冰、苟延残喘的守旧宗亲子弟!此刻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彻底喷发!
“此乃!大齐百世不遇之荣光!”
“天子眷顾!姬姜同源!天佑姜齐!恭贺君上!社稷之幸!邦家之光!”
“万岁!万岁!吾王万岁!天子圣明!!”
狂喜!声嘶力竭的欢呼!对镐京中枢皇权的狂热跪拜!对齐国君主看似真诚无匹的恭贺!如同压抑了亿万年的汹涌地火猛地撕裂地壳喷薄而出!汇聚成一片疯狂汹涌、仿佛要将苍穹都掀翻搅碎的沸反盈天的汪洋大海!匍匐在地的重臣们激动得不顾礼仪、涕泪横流!朝冠上的玉珠串和羽毛饰物因头颅的剧烈摇晃而疯狂拍打着彼此!发出混乱的叮当噼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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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徒高傒身在这股几乎要将他吞没的狂热巨浪之中,面上同样不得不堆砌出恭谨至深的狂喜!双袖高高扬起躬身跪拜!嘴里呼喊着对天子至高无上的颂词!然而他那低垂下去的眼帘深处!却是一片沉不见底的忧虑!一丝几不可察的寒光掠向他身前仅一步之遥!那片纹丝不动匍匐着的、代表着齐国最高权力的黑色身影!
那身影低伏着!如同融入青石地面的玄铁!
尤其是!那悬垂于那玄色身影腰间!用以系挂瑗形玉圭的!一道极其素雅的!却由上百道丝线以秘法编织成的白玉圭绶之上!一块质地温润无比!通体如同冰雪凝成般纯洁无瑕的白玉圭!在正午骄阳那毫无遮拦的、金白刺目的光芒照射下!反射出一种冰冷彻骨的!带着尖锐棱角的!足以刺伤任何人视线的凛冽寒芒!
就在这片山呼海啸!如同烈焰焚天的狂热欢呼声浪席卷整个广场之际!
距离宫门内侧不远处!一座由十六名健壮宫人稳稳抬起的、遍覆层层叠叠锦绣罗帷、低垂着金丝流苏细纱幔帐的华美步舆深处!那只正紧紧抓住步舆边缘朱漆雕栏的!一只白皙得几乎透明、纤细如玉笋般的手指!却猛地!痉挛般地蜷缩!绷紧!指甲瞬间刺入微凉的木质栏杆之中!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毫无血色的青白!
那是姜璃公主的手!
那顶象征未来天下女子至尊位置的中宫凤冠之名!此刻在她听来!无异于一副从遥远镐京由无数命运丝线牵引而来的、冰冷沉重、即将彻底锁死她一切的镣铐发出的“铮然”落锁之声!一股冰凉彻骨的绝望如同深冬寒潮!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金黄色的秋阳毫无保留地泼洒在临淄宫城南向的巨大祭坛之上。三丈多高的夯土高台肃穆地矗立在湛蓝天空下,四周环绕着九级宽阔石阶。坛顶平整开阔,按周礼严整布置。
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饕餮纹青铜俎案,上面整整齐齐摆放着象征天地宗庙的庄严祭品:盛在精美陶尊之中的清冽玄酒、用笾豆罗列堆叠、仿佛小山般的金黄黍稷颗粒、以及屠宰干净、体型巨大的太牢三牲——黝黑的整牛、白净的整猪、纯色的全羊!牺牲身上尚系着红色朱砂丝线,象征着它们即将奔赴神只所在的崇高宿命。俎案两端各设一个粗犷古拙的青铜大鼎,鼎中插着一尺多粗的巨大香束!此刻香束顶端正燃烧着散发出浓郁独特柏木辛香的青烟!袅袅盘旋!直上青冥!
祭坛之下!数百名齐国最核心的王族亲贵、三公九卿、封疆大吏!依照极其严格的品秩等级、宗法辈份!整齐地、如同受戒者般在青石地面上跪坐!人人屏息凝神!脸上刻画着无与伦比的庄重!他们的目光皆崇敬无比地仰望高坛!见证这注定载入史册、联结着两个最强大邦国血脉的神圣时刻!唯有中央司礼官那宏亮高亢、带着浓浓古意的颂词!伴随着远处宫廷鼓乐班子奏出的肃穆悠远的乐章!在秋日澄澈高远的天空中交织回荡!编织出一幅辉煌盛大、仿佛承载着天命垂青的庄严图景!
坛顶中心肃立的齐武公姜寿!身披玄端深衣!头戴九旒冕!垂落的玉珠在灿金日光下流泻着温润内敛却无法逼视的光泽!几乎将他整张面容都遮蔽在微晃的珠帘阴影之中!仅能从那挺直如枪的背脊!微抿成线的唇角!窥见一丝近乎神像般的沉凝!司徒高傒恭谨地捧着一个由上好朱砂墨书写于特制缣帛之上的婚约吉书!侍立于武公身后半步!他的站姿稳如山岳!然而宽袍下隐于袖中的双手却微微收紧!骨节透出淡淡的青白!仿佛正按捺着惊涛骇浪。
“奏——仙韶!引——新驾!”
司礼官那穿透云霄的悠长声音再次响起!宫门内侧!由六十四面编钟齐奏的华美《韶》乐!与另一组更为宏大雄壮的鼓乐同时轰鸣!如仙乐缭绕!将整个祭坛的气氛推向极致神圣肃穆的顶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强烈的牵引力拉扯过去!包括高坛上的武公!也包括下方跪坐的每一位卿士大夫!
在无数道屏息以待的目光聚焦下!在层层宫卫仪仗森严恭谨的拱卫中!一乘遍覆精致锦绣流苏、装饰得华贵无匹的巨大华盖步舆!由十六名健壮宫人稳稳抬着!穿过宫门洞开的甬道!缓缓驶向祭坛所在!
步舆之上!绣着繁复玄鸟云纹的重重锦帷纱幔被精心地挽起!端坐其上的!正是即将踏上改变命运旅程的齐国明珠!姜璃公主!
她身着通体由数百名巧工良匠耗时半年方才缝制而成、象征着母仪天下雏形的厚重朱红金纹玄鸟瑞绣大礼服!繁复的云锦与金线刺绣在秋日强光下反射出流动的、如同火焰般跳跃不定的耀眼光泽!几乎将她纤细单薄的身形彻底吞没!层层叠叠的霞披、广袖如同燃烧垂落的流云!拖曳于青石台阶之上!流云般的长发被精心挽成一个极其复杂、象征纯洁未嫁的垂云髻!发髻之上覆盖着一顶由红玛瑙、珍珠、孔雀石镶嵌而成、垂挂着厚厚璎珞流苏的红锦婚冠!赤金的冠檐宽大!将她大半张脸遮蔽在浓重的阴影与垂落的珠翠纱帘之后!仅有薄纱边缘显露出的!一段光洁精致如初雪堆砌的莹白下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
小主,
一步!一步!又一步!
少女纤细的身影,在两侧侍从的轻扶下,沉重地、艰难地踏上了通往祭坛之巅的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青石台阶!那火红的身影仿佛一团燃烧的血色火焰!在肃穆青灰的祭坛和蔚蓝天空的映衬下!灼痛了无数双眼睛!高坛之下的人群中响起几声控制不住的抽息!
她终于踏上了坛顶!
齐武公的目光终于落到这团燃烧的火焰之上!他那双深藏于冕旒珠帘之后、如同两泓冰封寒潭的眼眸深处!在接触到女儿身影的刹那!似乎被某种极其锐利的东西刺了一下!瞳孔最隐秘的深处猛地缩紧!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到令人心悸的情绪——是二十五年深埋的铁血之路走到此刻终见希望微光的尘埃落定之松弛?还是被更深处那几乎无法察觉、却如冰层裂隙般悄然蔓延开去的不甘与痛楚悄然侵蚀?无人能懂!也无人敢窥!
坛顶中央那位头戴赤帻、须发皆白的司礼大巫!已然高高举起双手!仰面向天!口中念念有词!准备进行最关键也是最崇高的祭祀大礼!他深吸一口气!鼓足胸腔!那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宣告正要响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