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之外,巨大的肺石已被安放妥当。这赤色的石头,形如肺叶,象征着君王倾听民声的赤诚之心。消息早已像长了翅膀的风,一夜之间传遍了临淄的大街小巷、城郊乡野。
天刚蒙蒙亮,肺石周围已是人山人海。盐工们来了,带着盐渍的衣衫和悲愤的眼神;农夫们来了,粗糙的手掌上布满老茧,脸上刻着风霜;小商贩来了,担着空空的货担,愁眉不展;甚至还有一些衣着稍显体面,却同样面带忧色的士人。他们扶老携幼,沉默地聚集着,目光都投向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宫门。空气凝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吱呀——”
沉重的宫门在万众瞩目中缓缓开启。两队甲胄鲜明的卫士鱼贯而出,分列两旁,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随后,姜尚的身影出现在宫门内。他依旧是一身玄色深衣,步履沉稳,面容肃穆,在初升朝阳的映照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没有乘坐车辇,而是步行而出,径直走向那块象征着公正与倾听的肺石。
人群一阵骚动,随即又陷入更深的寂静。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期盼,有怀疑,有恐惧,更多的是深重的苦难沉淀出的麻木。
姜尚站定于肺石旁,目光缓缓扫过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肺石在此!有冤诉冤!有苦诉苦!本侯在此,为尔等做主!凡有冤屈者,皆可立于石上,直言无讳!”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力量。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轰然炸开!
“君侯!俺要告司寇营汤!”那盐场丧子的老农第一个冲了出来,踉跄着扑到肺石旁,未语泪先流,他颤抖着手指向宫门方向,“俺儿子……俺儿子勤勤恳恳煮盐,就因交不上那狗屁‘仁义捐’,被营汤的手下活活打死在盐场啊!君侯!求您给俺儿子做主啊!”他声嘶力竭,老泪纵横,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肺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声哭诉如同点燃了引信,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喷发。
“君侯!俺们盐场的工钱被克扣了大半!营汤的人说那是‘敬老钱’,可俺爹娘饿得皮包骨,也没见一个铜板啊!”
“俺家世代种田,营汤的爪牙说俺家地头风水好,要征去给他建什么‘敬老别院’,只给几个破钱,俺爹气不过,上去理论,被他们打断了腿啊!”
“俺在城里开个小酒肆,营汤的小舅子天天来白吃白喝,稍有不顺心就打砸,俺去司寇府告状,反被诬陷偷税,罚得倾家荡产啊!”
“君侯!营汤他……他强抢俺闺女!说是什么……什么‘敬献贤者’,俺闺女才十四岁啊!现在生死不明啊!求君侯开恩,救救俺闺女吧!”一个头发散乱、面容枯槁的妇人哭喊着冲出人群,扑倒在肺石下,绝望地哭嚎。
诉苦声、控诉声、咒骂声、痛哭声……汇聚成一片悲愤的海洋,汹涌澎湃,冲击着宫墙,也冲击着每一个在场者的心灵。桩桩件件,血泪斑斑,矛头直指一人——司寇营汤!他口中那套光鲜亮丽的“仁义”,在百姓的血泪控诉面前,被撕扯得粉碎,露出底下吃人的獠牙和腐烂的脓疮。
肺石之上,已无立锥之地,被悲愤的百姓团团围住。姜尚始终肃立一旁,沉默地听着,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将每一滴泪、每一句控诉都深深映入眼底。他的脸色愈发沉凝,周身散发出的寒意,让离得近的百姓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当最后一位老妪哭诉完她儿子被诬陷偷盗、屈打成招、惨死狱中的冤情后,场中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在风中飘荡。
姜尚深吸一口气,那气仿佛吸尽了天地间的寒意。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宫门内,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清晰地盖过了一切悲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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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司寇营汤!”
“带司寇营汤——!”
传令官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穿透宫门,刺入深宫。片刻死寂后,一阵杂沓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营汤被两名身材魁梧、面无表情的甲士押解着,踉跄而出。他身上的司寇官服已被剥去,只穿着一件素白的中衣,那象征着身份和权力的冠冕也不见了踪影,头发散乱地披在额前,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他竭力想挺直腰杆,维持最后一丝体面,但身体的颤抖和脚步的虚浮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阳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抬手遮挡,露出那张曾经白净、此刻却惨白如鬼、布满冷汗的脸。当他看到宫门外那黑压压、群情激愤的人群,看到那一双双燃烧着怒火和仇恨的眼睛时,他眼中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也彻底崩溃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恐惧。
他被粗暴地推搡到肺石前方,正对着姜尚和那汹涌的民意之海。甲士松手,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勉强用手撑住冰冷的金砖地面,才没有彻底倒下。
姜尚的目光,如同两道实质的冰锥,钉在营汤身上。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带着一种审视朽木般的冷漠,看着这个曾经口若悬河、大谈仁义的司寇。
营汤感到那目光几乎要将自己刺穿、冻僵。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兽般的疯狂,嘶声喊道:“君侯!君侯明鉴!这些……这些都是刁民!是暴徒!是他们聚众抗法,意图作乱!下官……下官一心为国,推行仁义教化,触动了这些奸猾之徒的利益,他们才……才如此污蔑构陷!君侯!您不能听信他们一面之词啊!仁义治国,乃圣人之道,岂容这些无知小民亵渎!”
他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愤怒声浪。
“狗官!你放屁!”
“血口喷人!还我儿子命来!”
“打死他!打死这个假仁假义的畜生!”
石块、泥块如同雨点般砸向营汤。他狼狈地蜷缩着身体,用手臂护住头脸,白色的中衣瞬间沾满了污秽。
姜尚微微抬手。甲士上前一步,威慑性地按住剑柄,人群的骚动稍稍平息,但愤怒的目光依旧如箭矢般射向营汤。
“营汤,”姜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你言必称仁义,口口声声爱人、敬老。本侯问你,盐工之子,因何而死?农夫之田,因何被夺?商贾之家,因何破败?少女之身,因何被掳?狱中之囚,因何毙命?”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营汤的心上,也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你府库之中,黄金珠玉,锦帛粟米,堆积如山,从何而来?你勾结盐枭,私贩官盐,巨利归于谁手?你收受贿赂,贪赃枉法,冤狱累累,又是奉了谁的‘仁义’?!”
姜尚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你之所谓‘仁’,实为盘剥之刃!你之所谓‘义’,实为暴虐之旗!你之所谓‘爱人’,实为敲骨吸髓!你之所谓‘敬老’,实为巧取豪夺!你阳奉阴违,欺上瞒下!你口蜜腹剑,祸国殃民!你假仁义之名,行禽兽之实!营汤!你还有何话说?!”
这声声诘问,如同剥皮剔骨,将营汤披着的华丽“仁义”外衣撕得粉碎,露出底下那肮脏丑陋、流着脓血的真实躯体。铁证如山,民怨如潮,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营汤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他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死寂。他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他精心构筑的谎言殿堂,在姜尚这雷霆般的真言和万民的血泪控诉面前,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无法洗刷的罪孽。
姜尚不再看他,目光转向黑压压的人群,转向那些饱经苦难、眼中燃烧着悲愤与期盼火焰的百姓。他缓缓抬起手,指向瘫软如泥的营汤,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宣告天地、昭示律法的无上威严:
“司寇营汤,身负国恩,执掌刑律!然其心术不正,假仁义之名,行贪暴之实!巧立名目,横征暴敛!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纵容爪牙,草菅人命!败坏纲纪,荼毒生灵!其罪滔天,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正国法!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儆效尤!不杀,不足以彰——真仁义!”
“真仁义”三字,如同洪钟大吕,在广场上空回荡,震得每个人心头剧颤。
“今!依齐律!判司寇营汤——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裂空!
早已肃立待命的刽子手,身形魁梧如铁塔,赤裸着上身,露出虬结的肌肉和古铜色的皮肤。他面无表情,大步上前,如同执行一项再寻常不过的使命。手中那柄鬼头大刀,长逾五尺,宽背厚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刺目的寒芒,刃口处隐隐透着一股洗刷不净的暗红,那是无数罪恶终结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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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汤听到那声“斩立决”,身体猛地一抽,如同离水的鱼,爆发出最后一丝垂死的挣扎。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手脚并用,拼命地想要向后爬去,想要逃离那越来越近的死亡阴影。“不……不!君侯饶命!饶命啊!我改!我……”涕泪横流,语无伦次,裆下瞬间湿透,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
两名如狼似虎的甲士死死按住了他挣扎的肩膀,像铁钳般将他牢牢固定。刽子手眼神冷漠,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的不是一条即将终结的生命,而是一段需要劈开的朽木。他双手稳稳握住那沉重无比的刀柄,高高举起!刀锋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点寒芒之上。
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