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裂鼎余响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338 字 5个月前

“让田骝……亲自盯着点洛邑的动向。”田午突然换了话题,声音又沉下去几分,更低的音量中掺杂了不容置疑的决断。“那个老废物…搬出齐康公,务必尽快‘移驾’于城郊别院安置。要干净!别留什么话把。”

“诺。”田居心头一凛,躬身更深,领命而去。

“干净”二字落下,如同屋檐上的冰凌猝然断裂坠地,摔得粉碎,在空旷宗祠里激起微弱的回响。

周王特使驾临的仪式选在了三日后的正午。日头明晃晃地挂在当中,却驱不散寒冬的冷意。临淄王城正殿前宽阔的白石丹墀清理一尘不染。殿外新竖起漆彩华丽的旌旗与象征吉祥的木制玄鸟屏风,在朔风中猎猎抖动,平添几分堂皇排场。

特使身着传统赤黑色礼服,身型有些单薄,在这偌大宫院中显得有些渺小。田午率一众田氏核心族人早已等候在殿阶前,人人玄端深衣,组佩叮当,肃立如林。

钟磬庄严恢弘的合鸣响起,特使在引导下沿丹墀徐行,踏上层层台阶,直到立在殿门前。田午上前,依照仪轨,端正行稽首大礼。冰冷的石砖透过衣物沁入膝盖,寒意直透筋骨。

“齐卿田午,敬迎天子之使!”

特使微微颔首回礼。他双手从身旁随侍官员手中,捧起一卷沉重的册命简册。那简册用精心打磨的竹片串制,边缘包以鎏金铜轴,系着朱红色的丝绳。特使展开竹简,朗声诵读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有些微弱,却被风裹挟着送得很远,每一个字都敲在阶下每个屏息凝神的人心上:

“周安王有诏:咨尔田午,承天景命……德彰于齐……允继先侯之祀……承袭爵位,以绥东海……”

田午垂着头,额头几乎抵上冰冷的地面,然而在无人可见的层面之下,他的嘴角竟控制不住地微微向上牵扯。那册命的词语“允继”“承袭”在他耳中激荡回旋,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焦渴大地贪婪吮吸着甘露。这些词句像滚烫的金块,一次次重重地烙印在他和田氏子孙的灵魂深处,烫得他灵魂在颤栗中狂喜。

“谨受王命!臣田午……代齐国上下……”待特使颂毕,田午再度深深稽首,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抑却仍然溢出缝隙的哽咽与震颤,几乎要撕裂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谢天子浩荡圣恩!”

行礼罢,田午抬首。目光却并非看向近在咫尺的特使和那卷象征着正朔大义的册书,而是越过了众人,死死攫住了殿阶下那群衣冠楚楚、垂手侍立的旧姜齐宗室遗老遗少们。那一张张脸上再无丝毫姜氏血脉的倨傲,只剩下惶惑、麻木,抑或是深深的怨毒与死寂。姜氏宗庙,早已沉寂黯淡无光多时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灰败的脸孔,如同利刃刮过朽木,最后才落回到那卷珍贵的竹简之上。

册礼之后,盛大筵席在殿中摆开。

酒肴丰盛,热气蒸腾,钟磬丝竹之声弥漫殿堂。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些了。一名周室随从小臣在向旁人低语,声音恰好能飘入田午耳中:“……听闻田公曾梦两尾巨鱼入府,不知此瑞象…可有所验?”那人表情带着几分小心,几分探究。

侍立田午身侧的儿子眸光骤然锐利,手几乎下意识按向腰间。田午却抬手,用动作阻止了儿子。他面上堆起温和谦恭的笑意,放下耳杯,转向那位好奇的小臣,声音朗朗,清晰地压过喧闹的乐声:“上使所闻确有其事。”他微微倾身,言辞恳切,“先祖昔日得此异兆,卜者占曰:‘鱼为水族,双首为奇,主家国有巨变新章。’ 自那之后,吾族夙夜惕厉,唯恐德薄才疏,有负上天所示。今日得承大位,实乃奉天应命,上感圣王、下安黎庶之举。岂敢因区区幻梦而自矜?”

他话语平实,毫无炫异之色,只在“奉天应命”四个字上,那温和微笑里藏着唯有熟悉他的亲信才捕捉得到的一丝金石般的锋芒。

堂内不少宾客闻言都显出释然敬重之态,交口赞许。唯有东侧角落,一位须发皆白的姜氏老宗正,死死盯着面前案上几乎未动的酒食,枯瘦的手紧握着耳杯,青筋毕露。他浑浊的眼中映着殿宇中辉煌跳动的烛火,那火焰在他眼中却成了两尾不断扭动纠缠、垂死挣扎的“双鱼”。那老人猛一仰头,像是咽下某种无法言喻的苦痛一般把一杯冷透的酒狠狠灌下。辛辣的液体流过喉咙,留下火辣辣的灼痛,与心底冻僵的恨意交织翻腾,却终究被他那深陷的眼窝藏匿起来,沉默得如同一座正在被风沙侵蚀的孤坟。

小主,

大宴持续良久。至夜阑人散,空阔大殿只余残羹冷炙与缭绕余香。

田午屏退了侍从,独自伫立在空旷大殿的中央。高处烛台上巨大的火把噼啪作响,在他身后拉出巨大摇晃的阴影。阶下,空荡荡的华毯延伸至殿门。

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九天洒落的星光。

掌心的纹路在手背火把映照下格外深刻清晰,这双手也曾沾染过血腥与征尘,也曾紧握过冰冷的权力与剑柄。此刻,他只是平静而专注地注视着它们。

周特使留下那卷沉甸甸的册书被两名侍者恭谨捧着,侍立于侧后。那镶有鎏金边饰的竹卷在摇曳火光下反射着温润而威严的光泽。田午没有去看,也没有去触碰那竹简。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手掌。视线如同凝成实质般刻在掌纹之上。

“天命在握了……”田午低语出声,他的声音不再伪装,不再抑扬顿挫,平静得像凝固的一潭冰水,冷冽而绝对,“在握了。”

空荡大殿传来他低沉回声,一圈圈荡开,最终被更深的寂静无声吞没。唯有阶前案上供奉着的玄鸟屏风,在穿堂的风中发出单调诡异的“呼啦——呼啦——”声响,如同某种巨大却垂死的羽翼在徒劳拍打虚空。

……

公元前375年,周烈王姬喜在位。

……

暮春时节的雨水连绵不绝,淅淅沥沥笼罩了古老的成周王城。灰败的城墙在烟雨中越发显出沉重颓败的气象,墙根爬满了厚厚青苔,湿滑欲滴。宫城内更是冷寂如古墓,唯闻雨水冲刷琉璃瓦檐细碎的沙沙声,从宫苑深处某处不知名角落传来一两声宫人压抑的咳嗽,更添幽深。

太卜署东侧一间值房内,铜鹤香炉里燃着劣质线香,闷闷烟气缭绕盘旋,也驱不散水汽凝结的冰凉与霉腐气息。

“那…那齐使团真递了国书?” 老迈的史官伯阳,声音如同枯柴在风中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喘息,手中那卷发脆开裂的竹简几乎要握不住。

“千真万确!”对面的周宗亲姬茂压低声音,混浊眼底闪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光:“昨日晚间递入。自称齐侯田午亲行朝觐!使节数百,车乘甚重!” 他枯瘦的手紧紧抓住面前盛着温汤的陶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屋里仅有第三人在场,一直沉默擦拭着一件青铜觥的老太卜猛地抬头。铜觥在他掌中跌落案几,“当啷”一声锐响在沉闷室中格外刺耳,香灰被震得簌簌散落。

“田午?”老太卜满是老年斑的手停在半空,声音像被沙子砾石堵住,“田氏僭主田午之子?他来成周朝觐?觐谁?!” 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扭动起来,浑浊眼球难以置信般外突,“觐…觐那个住在东偏殿、连肉糜都难得周全的天子?!”他枯干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门外那风雨飘摇的东方一角。

满屋死寂,只有雨水滴答不绝。呛人的劣质线香烟雾缓慢无声地弥漫,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肺腑之上。他们互相望着,谁也说不出话来。这消息荒谬如同梦魇,却裹挟着令这王城死水都不敢信的惊涛拍打而来。

太卜枯槁手指摩挲着桌案边缘一处深陷的木痕,那是漫长岁月刻下的印记,深可见木筋。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倒了一只青铜小兽尊,浑浊液体泼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刺鼻酒气弥散开。

“备!” 他从枯竭的肺里挤出一个沙哑字眼,“备!开宗庙正门!所有礼器!全部启库擦拭!即刻!”老迈身体绷得笔直,仿佛瞬间年轻起来。

王城的沉寂被突然凿破了。

沉重巨大的宫门在多年幽闭后,发出刺耳生涩的“轧轧”声,被数十名衣不蔽体的卫卒费力推开一道缝隙。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潮腐的尘埃味涌入空阔死寂的宫苑甬道。更多形容枯槁的宫人如同从冬眠中惊醒的虫豸,被仓促驱赶着,擦拭蒙尘多年的九鼎,翻出堆积在角落、虫蛀发霉的旄旌仪仗,生疏地套在细瘦伶仃的木杆上。雨水冲刷着他们的动作,带着一种末日降临前的荒谬和一丝几不可察的激动。

三日后的清晨,雨势竟奇迹般地小了些,变为一片迷蒙的灰亮天光。

古老的周王城,在湿漉漉的青石街道尽头缓缓掀开了沉重帷幕。

齐侯田午的仪仗在灰蒙蒙的天际线处浮现。车驾之精良,在久被尘埃遮蔽的成周宫门前投下几乎令人窒息的投影:驷驾轩车通体玄黑,车衡、轼、轭、毂皆缠以赤帛,车壁上绘着展翅盘旋、象征田齐承继天命的赤金色巨大玄鸟图腾;车两侧护卫身着玄甲,甲片密集如同龙鳞,每片都打磨得反射出冰冷的微光,长戟的锋刃整齐划一斜指苍天,戟刃排列出慑人杀气;仪仗最前,青铜钺杖高举,沉重的钺刃劈开薄雾,顶端系着染成朱砂红的牦牛尾迎风招展,在寂静清冷的城门道上染开一道刺目醒心的赤色。

车驾正中,齐侯田午独立。他身躯挺拔如山岳巍峨,一身玄端礼服,庄重宽大的袍袖垂悬不动,衣袍上深邃玄色如同暗夜星空,却以赤红色织成威严磅礴纹饰,边缘用金线细细勾描出整齐卷曲兽面纹饰。组佩繁复层叠悬垂腰际,随车轮微震发出冰冷细碎、犹如天音般的玉石相击之声。他微扬着脸,那是一种既非倨傲,亦非刻意谦卑的姿态,下颌轮廓棱角分明,沉静目光穿越雨雾与敞开的宫门,直望那幽深王宫深处,如同要穿透其中沉疴迷雾,直抵那座早已被世人遗忘的衰朽神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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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缓缓开启至极限,一股阴寒潮湿、混杂着陈腐木料与积年尘土的气息迎面扑来。城门甬道阴影深处,周烈王孤瘦的身影显露出来。

这位名义上仍执掌天下的君王身着褪色朱玄冕服,宽大冠冕下压着一张过分瘦削苍白的脸,脸颊深陷,唯剩骨架。冕旒垂下的珠玉在他额前微微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几乎要耗费他全身气力。他的步伐沉重缓慢而虚浮,行走得战战兢兢,仿佛每一步都踏在虚空边缘,枯瘦手臂需左右两名老迈内侍用力搀扶才勉强立稳。

风吹起齐侯田午的宽大袍袖。那一瞬间,他深衣宽袖边缘以金线织绣、象征着王权威严与力量的龙形纹饰在稀薄天光中猛地闪动了一下,锐利锋芒一闪而逝,如沉睡之龙刹那睁开的金眸,映亮了这阴翳深重的宫门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