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冷胙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139 字 5个月前

胙肉!

一块硕大无朋、方正敦厚、呈现出一种祭祀后特有的、深沉到近乎褐暗的酱红色的巨大熟肉,赫然显露于天地之间!肉块表面凝结着一层冷冽的、如同冬日湖面初冻的、泛着浑浊死白色的油脂凝霜。没有一丝热气升腾,只有一股极其浓郁、极其霸道、混合着蒿草、艾萧焚烧后的祭祀香料气息,以及肉类在冰冷环境中长久放置所产生的、微带腥膻的寒腻之气,猛地蒸腾而起!这股气息浓郁、冰冷、古老,如同打开了一座千年古墓的棺椁,瞬间充斥了整个明堂大殿!它霸道地压过了越国贡品残留的稻香果甜,压过了殿内原本的陈腐灰尘味,甚至短暂地盖过了那柄“姑苏”剑散发出的血腥铁锈!它宣告着无上的恩宠,也昭示着古老的血食之律,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岁月长河中跋涉而来的腐朽重量。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这块来自周室宗庙深处、那尊早已蒙尘、香火稀薄的三足大鼎的祭肉,它象征着周天子与祖先神灵的神圣契约,象征着对诸侯无上恩宠的“分甘同味”。然而此刻,这冰冷、僵硬、如同沉没水底巨石的胙肉,更像一块从古老祭台上切割下来的、早已被岁月风干抽尽了所有活气、徒留冰冷躯壳的——“权柄”化石。

文种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一寸寸丈量过这块散发着冰冷、古老、腐朽气息的巨大胙肉。他清晰地看到肉块边缘因冷却收缩形成的僵硬褶皱,看到那层凝脂冻霜上微小的裂痕,更看到那暗红肉质上毫无生气的、如同岩石般的纹路。他第三次深深俯首,额头用力触碰坚硬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而恭敬的叩击声:

“外臣文种,代吾王勾践,叩谢天子厚赐天胙!天恩浩荡,永志不忘!”

姬仁的目光,透过冕旒垂落的珠玉缝隙,越过阶下深深叩拜的文种,越过那些光鲜的贡品,最终凝固在那块巨大的、死气沉沉的胙肉之上。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层浑浊的油脂凝霜,看到了胙肉深处更冰冷、更坚硬、更无望的核心。他极其缓慢地,将右手从宽大的袍袖中伸出。

那动作仿佛牵动着无形的、用整座山岳锤炼而成的锁链。

侍立在王座旁、面白无须、同样神情紧绷如弦的内史官(掌管册命文书),立刻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动,趋步上前。他双手高擎着一个沉重的紫檀木函,木质本身已显暗沉,雕工粗简,函盖紧闭,如同一尊沉睡棺椁的微缩模型。

“开。”姬仁的声音极轻,短促,如同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内史官双手微颤,小心翼翼地拨开函上的黄铜暗扣,发出轻微“咔哒”一声。他屏住呼吸,异常谨慎地从函中取出一卷用玄色丝带紧密系缚的简册。简册的牍片选用了上好的青玉色竹简,打磨得光滑细腻,光泽温润。然而,随着简册取出展开,清晰可见两端镶嵌的那象征册命庄重的和田白玉轴,其中一端玉轴之上,竟有一道极其细微、肉眼几不可见、却无比刺目的裂痕!那裂痕贯穿玉轴,如同在至纯的玉石表面刻下的诅咒烙印。

内史官将简册完全展开,双手高高擎起,面对阶下。他挺直腰背,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源自商周雅音、古老而悠长、如同庙堂祭祀吟唱般的腔调,庄严宣读:

“维周元王七年,秋,九月戊戌朔,越嗣王勾践,克承天休,殄灭凶逆,绥靖东南,荡涤不臣,勋着王猷,功在社稷,德被生民……”内史官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漫长跋涉的尘埃。

“……今承昊天之明命,秉文王之成宪,用昭大典,锡以玄牡之膰,以彰元勋……”玄牡之膰,正是那块死寂冰冷的巨大胙肉!

“……册命尔为——伯!……”

“伯!”

这个字眼,如同投入冻结古井的一颗烧红的铁块,瞬间在沉寂的殿堂里蒸腾起一片无声却灼人的气浪!阶下几位老臣的身体再一次不受控制地颤栗了一下。“伯”,不再是寻常方伯的普通称谓!在“绥靖东南”、“荡涤不臣”的语境下,在“以藩屏周”的至高嘱托中,它被赋予了全新的、如山如岳般沉重的分量——诸侯之长!霸主之尊!代行天子之威于东土!

“……永绥尔位,永保安宁,以藩屏周室……尚其钦哉!无怠王命,永祚尔土!……”

“臣……文种,代越王勾践,领命!叩谢天子隆恩!!越国上下,唯此丹忱,永感天德,代代虔心,誓为大周藩屏,拱卫王畿,虽万死而不辞!!”

文种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被宏大使命点燃的激动微颤,极其郑重地回应。誓言在古老的殿宇中回响,却像石头投入深潭,激不起实质的回音,只留下一圈圈扩散的虚空涟漪。

册命已毕,内史官卷起简册。那道玉轴上的细微裂痕,也再度隐没于玄色丝带的包裹之下。

巨大的、冰冷的胙肉被太祝们重新覆盖上明黄锦袱。连同那卷承载着古老权柄象征、却带着裂痕的玉轴简册,被极其小心地置于一个更大的、铺着锦缎的木盘上。

文种肃立,再拜。随后,在两名铁塔般的越国甲士护卫下,他跟随捧着那沉重的胙肉与玉册的太祝,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庄重地向后,退出这座幽深、压抑、散发着历史终场气息的明堂大殿。

脚步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响,每一步都如同敲打在历史的骨节上。

沉重的殿门在他们的身后被缓缓向内合拢,发出悠长而刺耳的“吱——嘎——”声,如同垂死巨兽最后一声冗长疲惫的叹息。

最终,“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

门扉彻底合拢,隔绝了内外。将那仅存的一丝天光,连同文种那代表着新生力量的挺拔背影,以及象征着周室最后恩宠与虚妄权柄的冰冷胙肉和那裂了玉轴的册书,一并隔绝在外。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昏暗,只有高窗透入的混浊光柱中,无数尘埃在狂乱舞蹈。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姬仁,依旧如同被钉在了那巨大的、冰冷的王座之上。

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移动一寸骨骼都发出磨砂般声响地,抬起了右手。

指尖冰冷僵硬。

他触碰到冕旒垂落的珠串。那些温润的、象征着尊贵与仪轨的美玉圆珠,此刻触手冰凉刺骨,如同握着寒冰。他轻轻拨开一串珠旒,冰凉的玉石相互碰撞,发出微不可闻的清响。

视线,透过那短暂出现的珠玉罅隙,如同利箭,投向九重高阶之下那片空旷之地——那里,方才还陈列着越国炫耀般的稻米果橘,放置过那柄浸透吴王血脉与亡国哀鸣的“姑苏”剑,此刻已空无一物。光滑如镜的黑色地砖上,只余下被巨大胙肉木盘压出的些许细微凹痕,以及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尽的、无数种气息残酷交织的味道:稻谷的甜腥、柚橘的酸冽、冷胙油脂的寒腻、还有那柄“姑苏”剑残留的、若有若无却始终萦绕不散的铁锈血腥气……

这些气息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却无法回避的、象征着权力更迭、新旧撕扯的奇异背景。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阶前正中,刚才放置胙肉木盘的位置。那块冰冷、巨大、象征着周室残存荣光与最终恩宠的祭天之肉,已经被带走了。被那个来自南方、充满了野性和力量的越国使者,带往淮水以南,带给了那个刚刚凭借最冷酷的意志和最锋利的刀剑证明了自己力量的——“伯”。

空旷、幽深、死寂的殿堂里,唯有尘埃在光柱中无声地沉降。

唯有他胸腔之内,那颗在无边的寂静与彻骨的寒冷中依旧跳动的心脏,在巨大冕服掩盖下,发出一下、又一下……微弱却清晰无比的搏动声。

咚…咚…咚……

那声音,空洞得如同枯木坠入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