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血诏残阳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8778 字 5个月前

当这支军队沿着山道疾驰至一处略开阔的坡地时,前方斥候陡然勒马高举手臂示警!整个队伍猛地顿住。

坡下不远处,崿岭横亘如龙脊的山坳口前,几个人影正欲隐入更加茂密幽深的树林。

王子还的瞳孔猛地收缩!“在那里!单旗!”他发出兴奋的厉吼,声音因激动而破音,“追上去!格杀勿论!”

上百人马如同开闸的洪水,咆哮着冲下坡去!

前方那几骑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威胁,立刻拼命策马,试图逃入前面的崿岭林区。王子还率众急追。双方一追一逃,距离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短。

眼看就要接近那片林子边缘,一道黑影极其突兀地从林中斜刺里狂飙而出!马上一人手中劲弓拉满,弓弦震颤如雷鸣!一支粗大的狼牙铁箭带着凄厉无比的尖啸破空而至,其速之快,撕裂沿途空气,发出死亡的低吟!这凶猛的一箭,竟是直冲追在最前、一马当先的王子还心口要害!

王子还毕竟是自幼习武的宗室子弟,千钧一发之际浑身汗毛倒竖,身体凭借本能猛地向马颈右侧极险地一侧,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在了马身光滑的毛皮之上。

“噗嗤——!”令人毛骨悚然的利器入肉声!那只夺命的狼牙大箭,撕裂空气的尖啸声犹在耳畔回荡,便已经狠狠贯穿了他座下骏马的脖颈!力量是如此狂暴,巨大的箭杆几乎齐羽而入!战马发出一声惨绝人寰、惊天动地的嘶鸣,如同被无形巨锤砸中,四蹄瞬间离地,带着巨大的势能将背上王子还重重掀飞!

王子还惊叫着被巨大的力量甩上半空,像一个被撕碎的人偶。人喊马嘶在耳边炸开,世界颠倒翻滚,接着是坚硬地面撞上背脊骨头的剧痛,视野里金星乱窜。

“王子坠马!”追兵队伍瞬间大乱,有撕心裂肺的喊叫响起。

在王子还落马、追兵队伍因这突袭而阵型稍乱的瞬息光景,前方单旗一行再无丝毫停留,如同终于嗅到自由气息的困兽,疯狂地打马,决绝地冲入了前方那片连绵幽深如同巨兽之口的崿岭原始莽林之中,身影迅速被层叠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枝叶完全吞噬,再无踪迹可循。

血腥的追逐并未因崿岭的阻隔而终结。数日后,从洛邑方向弥漫开的一股更庞大的黑色阴影,挟裹着腾腾杀气,碾过田野,撕开了平畴原野上空本已令人窒息的凝重。

王子还已经换乘一匹纯黑色的高大骏马,他脸上的擦伤结了深褐色的痂,像爬虫一样扭曲蜿蜒。之前因坠马而导致的挫伤和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刺激得他眼底深处那簇名为忌惮的火焰彻底扭曲成了歇斯底里的杀机。他不再是狩猎者,更像是即将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身边紧跟着几位王族兄弟:姑、发、鬷……一个个面色阴沉紧绷,呼吸急促,眼睛像淬了毒的刀尖,死死盯着前方荒野上仓惶奔逃的数骑。他们身后,是紧追上来的上百洛邑精骑,铁蹄擂动大地,卷起漫天翻滚的黄尘,如同沙暴的先锋。

“单旗!奸贼!哪里走!”王子还尖利的嘶吼灌满恶毒,再次刺破沉闷的空气。他扬起手,狠狠一鞭抽在胯下躁动不安的黑马后臀。黑马吃痛长嘶,暴烈地向前蹿去!

前方单旗仅存的几骑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连人带马都透着浓重的疲惫。他们被狂追不舍的阴魂逼得策马狂奔,试图逃向远方的丘陵地带。

就在两股人马之间的距离即将缩短到追兵足以用弓箭覆盖之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单旗当先一骑,连同他身后几名护卫,原本急如流星般冲向前方低矮连绵的丘陵,却在接近一座长满低矮灌木的圆缓土坡边缘时,如同被无形的绳索骤然勒住了缰绳!

奔腾的烈马猛地刹停!长嘶着人立而起!

紧追不舍的王子还瞳孔骤然一缩!一种极度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全身的血液。他甚至能看到单旗在勒马转头的刹那,嘴角勾起的那一丝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那弧度如同死神镰刀的寒光。

就在王子还下意识想厉声喝令全军停止冲锋的瞬间!

“轰!”

犹如天崩地裂!

那原本毫不起眼、长满了低矮灌木的缓坡两侧,两股巨大的黄尘如同蛰伏已久的怒龙骤然破土而出!黄尘之中,震天的喊杀声猛地炸裂开来!竟有数十上百名伏兵赫然现身!他们显然在这里不知潜伏了多久,身披缀满枯草败叶的隐蔽服,仿佛泥土本身化作了兵卒!

一面血红的、巨大的、绣着狰狞兽首的旌旗猛地从土坡顶上的灌木丛中立起!在干燥的风中猎猎狂舞!如同魔神的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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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两侧山坡上伏兵纷纷扬臂!手臂挥落间,密如飞蝗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割裂了正呼啸前冲的追击队伍!

“噗噗噗…呃啊…嗬嗬…”羽箭入肉的闷响、骨头的断裂声、猝然中断的惨叫交织成一片令人魂飞魄散的死亡合唱。冲在最前的数名洛邑精骑当场连人带马被强劲的箭矢钉翻在地,激起大片烟尘和血花!冲锋的阵势骤然陷入混乱!

王子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冻结了全身的血液。他看到那血红的兽旗,那是单旗死士营独有的恐怖印记!他声嘶力竭地咆哮:“中计了!有埋伏!结……”那个“阵”字还在喉咙里翻涌,根本来不及出口。

单旗勒住人立的战马,稳稳立于坡下,仿佛脚下扎根,成为了这片杀戮之地的中心。他冰冷的脸上看不到丝毫情绪波动,只有那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烟尘、刺穿骨骼。他猛地将手中长剑向前虚劈!手势简单、直接、充满沛然的杀戮意志!

“杀——!”

埋伏于山包后如怒潮般汹涌而出的甲士,不再仅仅依靠箭矢。他们齐声发出更猛烈的战吼,那吼声汇聚起来,沉雷般在原野上滚动,压过了惨嚎和马嘶。他们挺着密集如林的戈矛,举起沉重厚背的环首刀,如同两道奔腾的铁流,从侧翼狠狠凿进了王子还那已经陷入混乱、伤亡剧增的追击队伍之中!钢铁的洪流瞬间撕碎了仓促间形成的抵抗阵线!

真正的屠杀开始了!

王子还目眦欲裂,眼睁睁看着精锐如同被割麦子般一排排倒下。他身边的王族子弟个个面色惨白如金纸。

姑王子情知今日难以善了,血性也被彻底激发,他一夹马腹,挺起那柄象征身份的华美但分量不轻的错金铜钺,须发皆张地迎向最猛烈的铁流侧面,狂吼着朝一个扑上来的单旗亲兵劈了下去!“啊!来…!”叫声却被骤然而至的长矛戳穿胸腔!

发王子似乎想策马向外突围,却被几柄从斜刺里递出的青铜戟同时勾住了腿铠甲带,巨力拉扯下他惊呼着跌落马背,未等落地便被数把环首刀狠狠砍在身上。

鬷王子惊恐得抖成一团,连佩剑都掉落在地,被几个缠斗的敌人撞倒,转眼便被无数双裹着泥泞的皮履践踏淹没……

混乱的漩涡中心,单旗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死死锁定了那抹混乱中试图策骑后撤的朱红色身影——王子还!王子还显然也看见了单旗,两人之间隔着翻腾的人马、飞溅的血肉,视线第一次在混乱中以清晰的恨意相撞!

单旗从马背褡裢中霍然抽出一柄沉重的投枪,长度堪比寻常步卒矛戟!这是步战大杀器。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良驹会意,发出一声焦躁的长嘶,不顾一切地踏着尸体,在血肉横飞的间隙里疾冲!人与马,化作一道凌厉的黑影!

距离王子还尚有三十余步!

“起!”单旗暴喝,粗壮的腰腹瞬间爆发出可怕的力量,整个人如同强弩张开!握着投枪后段的手臂虬筋暴起,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剧烈搏动!他腰身猛地拧转,借助马力,将全身那经过千锤百炼的筋骨之力瞬间全部灌注于粗长的投枪之上!手臂甩成一道模糊的残影!

呜嗡——!

那杆沉重的青铜投枪,离弦的瞬间竟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令人牙齿发酸的破空尖啸!化作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闪电,越过重重人马的头顶,以开山碎石之势直贯那疯狂策马试图躲避的朱红背影!

王子还只觉脑后恶风乍起!前所未有的死亡阴影冰冷地罩下!他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那来自幽冥的呼唤!

噗嗤!

沉闷到极致、又异常清晰的贯穿声!那裹挟着恐怖动能的投枪,毫无阻碍地贯穿了他背后并不厚重的皮护心镜,继而狠狠穿透了他的后心,撕裂心脏与前胸华丽的锦袍!森冷的枪尖甚至从前胸衣料下刺透出来一小截,带着滚烫飞溅的血珠!王子还身体猛然向上一挺!像是被无形的巨钉钉死在马上!一口混杂着泡沫的浓稠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他的头颅因为身体的剧震而无力地向后仰去,在头颅垂落到极点前的最后一瞬,那双绝望而涣散的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灰白的天穹,而是单旗收枪后策马转向、毫无情绪地侧影,仿佛只是随手捻死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随即,所有光亮彻底熄灭。

王子还失去生机的躯体如同被抽去所有骨节的破口袋,软软地从马背上瘫滑下去,“啪”地一声重重摔落在混杂着碎骨与马粪、已经被血浆彻底浸透的泥泞土地上。那杆致他于死地的投枪,依然牢牢地贯穿着他破碎的胸膛,枪柄兀自剧烈地嗡鸣震颤!

周围的杀戮声似乎停滞了一瞬。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残余的洛邑军士眼中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王死了…一个、两个、三个王子都倒下了…败了!彻底败了!

“降者不杀!”单旗冰冷的声音刺破喧嚣,如同给这血腥盛宴钉上了最后的棺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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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挟着滚烫的沙砾,像是用粗糙的砂纸打磨着平畴原野上每一寸龟裂的土地。八月里枯黄的荒草如同乱葬岗垂落的发丝,凄惶地在热浪中无力摇曳。空气中的水分早被烈日榨干殆尽,弥漫着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那是昨日、或许更早留下的血,在骄阳下加速腐败后凝聚而成的秽恶沼气。

整片原野如同刚被远古巨兽撕扯践踏过,满目疮痍。断折的戈矛如同折断的骨刺,深深楔入黑色的土中或是斜靠在枯黄低伏的荒草间。碎裂的木盾板、染血的残破皮甲散落得到处都是,如同天神随意丢弃的垃圾。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显出大块大块诡异的深褐色,吸引着成片成片嗡嗡飞舞、亮得发绿的硕大苍蝇。尚未完全僵直的几匹战马尸体巨大地堆叠着,如同凝固的黑色山脉,招引着远方盘旋的秃鹫投下令人胆寒的阴影。

单旗拄着剑,魁梧的身躯站在一片狼藉的战场边缘最高处一座光秃秃的土丘上。汗水混着昨夜溅上的血点泥污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蜿蜒出几道污痕,胸前的青铜护心镜被砸得凹陷一大块,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不规则白光。他的甲胄下摆撕开几道裂口,露出里面同样浸透了血和汗、被尘土染成黑褐色的里衣。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冷如寒潭,毫无波澜地巡视着整个战场——那是巨蟒盘踞峰顶俯瞰自己狩猎场般的眼神。

他的身后,数十名历经昨夜血腥厮杀残存下来的精锐亲兵正在稍作喘息,抓紧这短暂的间隙处理伤口或给疲惫的战马饮水,铁器碰撞的轻响和短促的吩咐声被热风吹散。更多的面孔沾染着烟灰与血污,手中紧握沾满血污的兵器,沉默地或坐或立,仿佛一群刚从地狱缝隙里爬出来的岩石雕刻。他们周围,近两百名垂头丧气的俘虏被卸去了武器和主要的甲胄,手脚都被粗糙的麻绳捆住,如同一群待宰的羔羊,被小队的监押者严密地看管在一处洼地中,恐惧和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在他们头顶流淌。

远远的,负责打扫战场的步卒正艰难地在散发着浓烈腐臭的修罗场中跋涉。他们在搜寻着残存的可用箭矢、尚未破损的兵器甲片,最重要的,是在遍地的尸体中翻检辨认那些尚有价值的身份标记——尤其属于王族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次拖拽沉重的尸体,都搅动起更浓烈的死亡气息。低沉的号子声和搬运的沉闷声响,在原野之上显得渺小而疲惫。

“将军!”一个甲胄缝隙里还渗着血丝的亲兵队长大步奔上土丘,尽管疲惫,眼神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喜悦光芒。他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尚未染血,小心翼翼如同捧着至宝。“京邑守将,献城降书!”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单旗的目光从那卷书写在布帛上的降书扫过,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只是一片寻常的废布。“人呢?”

“京邑使者就在坡下营帐!言守将愿开南门迎我军入城!”队长语气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