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风雪王座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0576 字 5个月前

“跑了!那昏君向西逃了!”有人指着马蹄印消失方向惊声尖叫。

“追!别让他走脱了!”几个策马冲来的卫军悍卒立刻转向。

忽然间,密集破空之声凄厉而至!“嗖嗖嗖!”数十支力道凶狠的长矛从暗巷深处疾射而出!那是守城军中的残余死忠分子在绝望中爆发的阻击!冲在最前头的两名卫军骑兵如同遭了重锤敲击,连人带马被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掼倒在地,长矛贯穿身躯,钉入冻土!其余追兵顿时惊马、急避,攻势为之稍稍一顿。

就在这短短一阻的瞬息间,那西逃的零星马蹄印痕,便彻底断绝在通往温县的茫茫冰雪世界深处,再无丝毫痕迹可循。

朔风如同万千尖锐冰锥,裹挟着无数细小雪粒,持续不断、凶狠无情地击打着成周王宫高高耸立的朱墙。宫门之外,那场短暂而激烈如夏日暴雷的喧嚣终于稍稍平息。叛军正在有序清剿零星的顽固抵抗者,然而空气中那浓稠得令人窒息的铁锈般的血腥气味,却如同凝固的冰层,紧紧覆盖着宏伟殿宇的每一个角落。

雕琢精美蟠龙纹饰的巨大宫门发出沉重喑哑的叹息,被数名神情肃穆、铠甲染血的宫廷卫卒缓慢而有力地推开。以苏氏为首,王族五大夫——边伯、子禽、祝跪、詹父、蔿国紧随其后,簇拥着一个锦衣身影,踏着冰封坚硬宫砖迈入宫门之内。他们身上裹挟着门外风雪、厮杀的寒气以及难以磨灭的血腥气,每一步落下,坚硬的靴底与地上冻结暗红污迹摩擦,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王子颓缓缓踱步走在最前。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极其庄重的玄黑锦袍,衣缘袖口滚着象征王族身份的金边回龙纹,纹路在宫灯摇曳不定的光芒下熠熠生辉。他的面容似乎经过精心修整,显得极为平静,不见多少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无情的直线,只是那双曾经充满愤怒或张狂的眼睛,如今深如渊潭,里面像凝结着层层不化的坚冰,幽深不见底,只映着宫苑中残存的肃杀寒气。

通往太庙和正殿的宫道长路两侧,密集林立的尽是叛军甲士。盔甲冰冷,刀刃闪烁刺眼寒芒。这些披坚执锐的士卒如同黑铁铸就的塑像,挺立在风雪之中,无声却散发着令人心胆俱裂的威压。他们每一双眼睛都跟随着这位即将走上最高王座的王子身形移动,目光里没有任何热切拥戴,只有纯粹冷漠的审视、服从命令的刻板以及最底层的、对最高权力的天然畏惧。这无数道毫无温度的目光刺在背上,如同芒刺丛生。

王子颓的脊背挺得笔直,没有丝毫弯曲。他眼神直视前方,穿过宫阙林立的殿顶,越过风雪混沌的天空,仿佛已触及到了某种遥不可及的虚浮极点。胸腔深处那颗心却在沉沉下坠,被无数丝线紧紧缠绕,冰冷得毫无知觉,只余一个空荡荡、不知何物的巨大漩涡在不断扩深。目光扫过路旁一滩明显被刻意铲过雪却仍透出深褐色痕迹的地面,瞳孔骤然猛烈一缩,呼吸随之屏住——那里,不久前曾倒下过一位拼死阻其入宫的内宫侍卫长,那年轻而愤怒的面孔被卫人冰冷长戈轻易洞穿的场景再次清晰地浮现于眼前。那个侍卫生前曾是他幼时习武场上的旧识,一个总是憨厚笑着的伴读。

王子颓的指甲深陷进掌心,那刺骨的疼痛尖锐传来,几乎让他麻木的神经发出锐响。掌心触到紧贴胸口佩戴的那枚骑牛童子玉人的轮廓。冰凉,圆润。那一点点温润的触感似乎通过掌心传递,让他僵硬的身躯维持着向前迈步的本能。母后……她是否在那遥远飘渺的归墟看到了这一切?看到了儿子踏着昔日故人的血污走向冰冷的王座?这个念头如同一根冰冷的毒刺,深深扎进脑海深处,带来一阵令头皮发麻的眩晕感。

引路的宫门卫尉在太庙前台阶下躬身止步,声音如同冰面开裂一般僵硬死板:“殿下,百官已在太庙与明堂之间玉阶丹陛处恭候圣驾。” 他所指的“百官”,此刻确实已黑压压汇聚于太庙高耸肃穆、供奉周室历代先王牌位的大殿与前方宏大空旷、专为君王举行大朝会所筑的明堂之间。两道宏阔宫殿群落之间,一条由巨大白玉铺就、象征连接天人通途的神圣玉阶,在漫天雪沫纷飞中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晕。

小主,

台阶底部,由蔿国、石速等五位权倾朝野的“老臣”带领着所有在场的王族近支、成周侥幸脱过屠戮的高级官员、军中将校,以及匆匆赶来跪拜于风雪泥泞之中的城中豪强们,早已分班列队,如同石俑般静候。雪粉不断落在他们官帽锦袍之上,一层层堆积、融化,又在寒风中冻结成冰晶薄壳。

当苏氏低声示意,由他代表王子颓向百官宣告临时安民口谕时,王子颓缓缓抬起了手,一个极其微小的制止动作,无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径直越过苏氏身畔,独自向前,一步,一步,踏上了那冰冷坚硬、泛着玉石独有的死寂光华的第一级玉阶。靴底与玉面接触,发出清脆又空阔的回响。冰冷触感透过靴底,瞬间钻入骨骼深处。

苏氏与下方百官皆是一怔。太庙沉重朱漆大门洞开,其内数百盏铜灯与兽脂巨烛火焰,因大门洞开卷起的猛烈风势而急促跳动不稳,光影也随之剧烈摇晃。太庙之内,象征周天子至高无上权柄的巨大青铜九鼎列阵森严肃穆,鼎腹上狞厉兽纹在明明灭灭的烛火中,那沉潜千百年的饕餮仿佛忽然在昏暗光线里睁开了吞噬之眼,冷冷注视着阶下渺小的生灵。巨大深远的鼎形空间将任何声音都放大成嗡鸣,那低沉风啸被纳入其中,犹如龙息呜咽不止。香炉里燃烧的艾草与特制香木气味被凛冽寒气冲淡了许多,反而被一股子旧木陈腐与冰水混合的气息悄然取代。

他继续向上,一级又一级。脚下白玉温润剔透的光华在昏暗天光下流淌,一级高过一级,不断向上攀升。玉阶两侧,黑压压跪满了各色人等。那无声的沉默,那无数投向他的目光之中所蕴含的,再无半分朝堂论政的清明气息——恐惧如同粘稠的油脂,浸透了每一张脸庞,又迅速凝结成冰;谄媚如同剧毒的藤蔓,从某些卑躬屈膝的眼中无声疯长;窥探如同幽暗处的蛛丝,遍布每一道闪烁不定的眼风。更有大片的茫然与空洞混杂其中,如同雪地里无力的枯草。

这成片的冰冷目光仿佛有形之物,缠绕在王子颓的双腿之上,使得每向上迈出一步都变得加倍艰难。太庙深处,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火中沉默地排列延伸,排山倒海般倒映入他的瞳仁深处。血,无边的粘稠血海,在他脚下玉阶之下无声蔓延,那是今日刚刚凝结的温热鲜血,带着亡者最后的惊恐与怨念。姬阆那张仓皇西遁、被恐惧扭曲的脸庞,太庙前那青年侍卫染血的脸孔,还有母后在冷宫中悬梁自尽前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神……无数张面孔在他脑中旋转飞舞、撕扯变形,不断发出无声的尖叫与哭泣。

王子颓忽然感到一阵彻骨冰寒。不是源于身外风雪,而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弥漫蒸腾而出,冷得他牙齿都开始无法抑制地咯咯打颤。他猛然意识到一个冰冷蚀骨的事实:这座恢弘宫殿深处,无论太庙还是明堂,抑或是前方那张至高无上的王座,从来不曾真正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它们只是一个庞大冰冷怪物凝固的血肉骨骼。天子、诸侯、卿大夫、庶民……所有人,都不过是依附在这具名为“礼乐”枯朽骨架上的浮游生物,被其裹挟,被其碾压,被其吞噬。而脚下这通往至尊之位的白玉阶梯,每一级并非玉石所铸,而是由代代相承的血肉与白骨、无尽的生命为祭品铺就而成的绝路!登上顶端的那人,不会成为真正的主宰者,而只会成为这巨大古老躯干上最新鲜的献祭牺牲,用以维系它行将就木的腐朽喘息。

玉质台阶清冷的光晕映照着他青白的面颊,幽魂般的寒意不断渗透衣物,直浸骨髓。就在他步履维艰,即将踏上最后一层玉阶、迈向太庙那空旷高阔,象征最高神圣性门坎的那一瞬间——

“呼——!”

毫无征兆地,一股极其迅猛、强横、裹挟着狂野雪沫的飓风如同从九幽深渊咆哮而出,以排山倒海之势狠狠地贯入了太庙与明堂之间空旷的殿前广场!风势狂暴到了极点,尖锐凄厉的啸叫撕裂空气!

轰!噼啪!嗤啦——

飓风如同狂暴巨兽般掠过丹墀玉阶!太庙沉重巨大门扇被风掀得猛烈晃动,“轰”然碰撞墙壁发出震耳欲聋回响,门内两侧长排如林的巨大牛油火烛竟被这股邪风瞬间齐刷刷扫灭!连那青铜灯树上插满的数百盏精铜小灯也无一幸免!浓烈的油烟焦糊味混杂着冷冽的寒风猛地灌满每个人口鼻!方才虽然阴郁却依然可视的庭院瞬间被浓稠如墨汁般的绝对黑暗彻底吞噬!

“啊——”

“天神震怒!”

“庇佑!祖灵庇佑啊!”

死寂被猛地撕裂!百官人群中顿时爆发一片极度的惊慌与骚动!人堆如同被投入滚水的蚁巢,彻底乱作一团!压抑至极的惊呼、仓皇失措的推搡、被踩踏者的痛苦嚎叫、撞倒器物碎裂的刺耳声响……此起彼伏!巨大黑暗与无端的妖异狂风瞬间撕裂了方才勉强维持着庄严表象,将人类内心最原始的恐惧赤裸裸暴露出来!有人就地扑倒疯狂磕头,念念有词祈求上苍宽宥;更有失去理智者开始尖叫逃窜,只想立刻逃离这片被神明诅咒吞噬的黑暗绝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王子颓的身体在狂风中剧烈晃动,冰冷的玉阶湿滑异常。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向身侧任何可以倚靠之物,却只抓到一片虚无寒风。脚下骤然一滑!

就在重心彻底失控、将要坠落的刹那,一条强壮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从后方抄住他的腰肋,将他沉重下滑的身体牢牢稳住!

一片绝对死寂般的黑暗里,只能听到耳畔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但那声音并非来自救助他的人。王子颓感到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撞得胸腔剧痛,四肢冰凉得不听使唤。

一个低沉、嘶哑、冰冷得如同地底幽魂磨牙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几乎是贴着王子颓的耳廓深处响起,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寒冰的利刃,直直扎入那冰封死寂的心湖:

“王位……是用最滚烫的鲜血洗出来的……岂能……不带丝毫尘埃?”

话音方落,那股诡异得仿佛有生命意志般的狂风骤然止歇。如同它来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无踪。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光明、撕裂意志的风暴,只是一场骤然降临又骤然而去的恐怖噩梦。

太庙深处,几盏幸存的火苗在角落微弱地挣扎了片刻,终于重新稳定了豆大的光明。那点微光渐渐照亮四周,殿柱阴影张牙舞爪,投在每个人脸上,映照着无数扭曲惊怖犹疑的面孔。苏氏那张因过于用力而棱角分明的脸就在咫尺,正牢牢扶住王子颓,他那深陷眼窝里的瞳孔因刚才骤然爆发奋力而急促收缩着,闪烁着鬼火般摇曳不定的幽光。

百官群臣如同惊魂未定的落水鸡,衣冠凌乱,有人官帽斜戴也浑然不觉,彼此对视间皆面无人色。

风停了。但另一种更庞大、更窒息的死亡黑暗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那玉阶顶端,原本象征着天命与权柄的虚空之处,在残留的微光与憧憧鬼影映衬下,此刻竟如同洪荒巨兽幽暗的食道,弥散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彻骨冰寒气息。

青铜灯盏被风激荡出一点幽光,颤巍巍挣扎着勉强照亮此方狭小的空间。一股腐木陈积的霉味混合着地下新翻的湿润土腥气,沉沉地压在鼻端。水滴坠落的声响异常清晰,规律得如同催魂的战鼓,笃笃、笃笃地敲在耳膜深处。南燕国国君仲父猛地惊醒,脖颈上那圈坚硬冰冷的镣铐随之咣当作响,勒入皮肉,刺骨的寒冷一直渗进骨髓里。

他睁圆眼,努力适应昏暗,这才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不知何处、由湿冷原木深扎围筑的监室之中。回忆潮水般凶恶袭来:那场设在温暖堂皇厅堂中的宴饮,歌舞升平、鼎沸汤羹热香四溢。居中尊位上,赫然便是王子颓与围拱他身旁如群星托月的五位大夫——边伯、子禽、祝跪、詹父、蔿国。觥筹交错间人人红光满面,言谈虽含蓄隐晦,眼角眉梢却清晰透出掩不住的蓬勃野心。他仲父在角落里勉强应对时,不慎失言流露一丝对叛乱模糊的支持,只记得当时郑厉公那双眼睛如狩猎的鹰隼迅速锁定他,漆黑深沉似无底深渊,其中没有半点温度与犹疑。

牢门锁链突然爆出刺耳的金属摩擦之音。仲父浑身猛震,镣铐随之叮当作响。逆着门外甬道深处更微弱摇曳的油灯长光,一个高大的人影堵在门口轮廓被勾勒得坚实冷硬。即便只隔了这些距离,那股战场沉淀下来的血腥味道仍如有实质般穿透污浊空气,直逼面门。

郑厉公缓步跨入矮门。身披简洁犀皮甲胄,甲片在幽光里折射短促的冷光点;玄色大氅仿佛将外面初春所有的寒意都凝集裹挟于其中。他目光沉如重铅压上仲父惶恐不安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碾碎骨头般不容置疑的决绝力量:“惠王受难,王子颓僭越,周室蒙尘,诸侯不安。仲父君曾言道‘此亦势之所趋’,今日,我便想请你入郑城小住,好看清这‘势’,究竟是山间野火,还是地脉震动。”

仲父心口轰然下沉,如坠冰窖。“厉公,那不过席间微醺之语!王室内务,鄙邦岂敢,岂敢……”他嘴唇颤抖着辩解。

“敢或不敢?”郑厉公冷嗤打断他,嘴角勾起一道凛冽如刀的弧线,“孤与惠王面晤于颓城之外,五大夫执意拒孤于城门。刀剑都已架上孤与天子的颈间了,仲父君竟还以‘微醺’自饰?”他俯身逼近,甲胄在弯腰那一刻发出轻微摩擦之响,俯视的角度下,他那双眼中沉淀的是权力场搏杀后的余烬冷意。仲父喉咙被无形的巨大力量死死扼住,惊怖之下吐不出半点音节。对方的声音低沉地轰击他的耳膜:“燕国北临强戎,南望王畿,位置微妙。孤今日不取你性命,非不能也,实有所待。待你清醒时日长,待那‘势’如海潮退去露出狰狞礁石之时,你再细细思量——你的‘势’,究竟在何方!”

言毕,高大的身影骤然转身,玄色大氅卷起一道利落阴冷的劲风,将他甲胄后背的黯淡幽光也一并带走。哐当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猛地关上!最后的光源刹那湮灭,重油浸泡的硬木深深契入门框的力道,震得四周腐土簌簌剥落。囚室陷入一片比深夜更深沉的漆黑。仲父全身骤然失力瘫软在地,脖颈上冰冷的青铜镣铐坠着他的头颅死死贴向污秽潮湿的泥地。无边黑暗如潮水淹没了视线,唯一清晰的,只有那无穷无尽、单调得能磨穿意志的水滴敲打之声。滴答,滴答……仿佛他行将被葬送的生命流逝。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车马在野道上颠簸前行碾压出一道道深痕车辙,将大片新绿的、尚带着初春潮湿露水的野草卷入轮下碾压成深色的草泥。时值盛夏近午,炽热的金色阳光毫不吝啬地灼烧万物,空气里滚烫得如同有形火流荡漾扭曲,马蹄践踏干燥土地扬起的细尘如一层昏黄热雾般迷蒙浮动。周惠王姬阆缩在车内,即便卸去了那身象征天子身份的繁复华衮,仅着素色麻质中衣,层层细密汗珠仍持续不断地从他额头、鬓角渗出滑落,最终浸透胸前一片深色痕迹。车内闷闭如同蒸笼,唯一流动着的是车辕持续颠簸的节奏以及驭者不断催促疲惫牲畜前进的吆喝嘶喊。

颠簸的帘幕被风忽地掀起一角,外面烈日下大片田亩炙烤的景象瞬间涌入眼帘——农夫们赤着精瘦的上身,背负毒日跪伏在滚烫泥地里劳作。一滴浑浊滚烫的汗珠顺着惠王眉骨砸落到他枯瘦的手背上,水痕迅速消失,留下一小片黏腻的触感。他眼前不受控地闪回出颓王都内一幕:叛军士卒狰狞着面孔,手中冷光凛冽的兵器毫不留情直刺,他仓皇裹着一件破败侍从的外衣,趁着血腥混乱于暗夜里侥幸滚落城墙,荆棘撕碎了他的衣衫与肌肤。逃亡!流亡!他这位堂堂大周天子,竟沦落得比此刻田野间劳作的农人更加狼狈,惶惶如丧家之犬!一股巨大的羞耻与屈辱之感如同烧红的烙铁般狠狠烙印在他心口,烫得他猛地闭上双眼,手指深深掐进麻木颤抖的腿侧皮肉。

颠簸终于逐渐平缓。车辕被驭者死死拉住,拖拽出绵长的摩擦沙土声响。

“陛下,栎邑…到了。”驭者的声音传来,低微得几近被滚烫气浪吞没。

惠王艰难挪动早已被汗水浸泡得湿漉沉重、麻木不堪的身体爬出车厢。刺目的白光令他瞬间视线眩迷。他勉强抬手遮挡住眼睛,从指缝模糊看去:一座依山麓而建、形制算不上宏伟的城邑伏在面前。夯筑的土墙显得陈旧而疲惫,被几场夏日的暴雨冲刷后处处是深色的泥水剥蚀的沟壑残迹;城门是厚重原木所制,深裂的纹路如同老者脸上的褶皱,斑驳不堪。卫队士卒甲胄在正午烈日爆射下光芒刺眼,只是脸上无不刻印着长途跋涉的倦怠与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