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厘王的话音落下,乐师们奏响了《大武》之乐。这套乐曲相传为周公旦所作,歌颂武王伐纣的功绩。编钟与编磬的金属之音交织在一起,雄浑庄严;琴瑟笙箫则如潺潺流水,增添了几分柔和。
在乐曲声中,三名侍从手捧礼器缓步上前。第一人捧着一柄玄色大钺,钺身漆黑如墨,刃口却寒光闪闪;第二人捧着一张赤色长弓和十支彤矢,弓身朱红如火,箭羽洁白如雪;第三人则捧着一套诸侯冕服,玄衣纁裳,上绣山龙华虫等九章纹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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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武公见状,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音哽咽:“臣称蒙王厚恩,敢不竭股肱之力,效忠周室!愿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按照礼制,厘王应当走下祭台,亲手将玉册交予晋武公。就在他准备移步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打破了庄严的气氛。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直奔祭台而来。马上的骑士满身尘土,背后的红旗表明他是紧急军情的使者。
“拦住他!”虢公石父厉声喝道。
十几名虎贲军立即上前,长戈交叉,形成一道屏障。但那骑士丝毫不减速,反而高喊:“紧急军情!楚国犯境!”
厘王眉头一皱,抬手示意:“放他过来。”
虎贲军立即让开一条通道。骑士滚鞍下马,几乎是爬着来到祭台下方,跪地禀报:“禀王上,楚国大军五万,已攻破申国方城!申侯遣臣星夜来报,请王上速发援兵!”
这个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祭台周围的百官顿时哗然。申国位于周室南疆,是抵御楚国的第一道屏障。若申国陷落,楚军将长驱直入,威胁王畿。
厘王面色凝重,看向晋武公:“晋侯,此事你怎么看?”
晋武公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地高声请命:“楚国蛮夷,屡犯王疆。臣请率晋师南下,为王前驱!”
虢公石父急忙劝阻:“王上,晋侯刚刚受封,国事未稳。不如先遣使责问楚王,同时命齐、鲁等国出兵相助。”
晋武公不等厘王回应,立即反驳:“虢公此言差矣!楚人狼子野心,岂是言辞可阻?臣虽不才,愿率晋国三万精锐南下,必让楚人闻风丧胆!”
厘王目光在晋武公与虢公之间游移,似乎在权衡利弊。片刻之后,他决然道:“准晋侯所请。赐晋侯专征之权,可调集晋、卫、郑三国之兵南下御楚。”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另遣快马告齐桓公,令其速发兵救援申国。”
晋武公大喜过望,这正给了他展示晋国实力的机会。他郑重叩首:“臣必不负王命!定让楚人知道周室威严不可侵犯!”
册封大典在紧张的气氛中匆匆结束。厘王回到王宫后,立即召集重臣商议对策。在明堂之上,虢公石父忧心忡忡:“王上,晋武公狼子野心,今又得专征之权,恐为后患。若他击败楚国,声威大振,难保不会效仿当年的郑庄公,与王室分庭抗礼。”
周公孔却持不同意见:“虢公多虑了。晋国经年内战,国力损耗严重。此次南下抗楚,无论胜败,都将进一步削弱其实力。况且……”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厘王一眼,“王上已命人通知齐桓公。以齐桓公之雄心,岂会坐视晋国独大?”
厘王端坐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寡人正欲观晋、齐二强相争。彼相争,我周室得安。”
虢公石父这才恍然大悟,不禁赞叹:“王上圣明!此乃制衡之道。老臣愚钝,竟未能领会王上深意。”
“传寡人诏,”厘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方,“加强王畿守备,尤其是南面伊阙、轩辕两关。无论晋、齐谁胜,我周室都需有自保之力。”
夕阳西下,将王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厘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晋国军队离去的方向。他知道,自己刚刚下了一盘大棋。晋武公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册封,却也背负上了对抗楚国的重任;齐国得到了干预中原事务的借口;而周室,则在这两大强国的夹缝中,获得了喘息的空间。
“王上在看什么?”周公孔轻声问道。
厘王微微一笑:“看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寒风如刀,割裂着洛邑王宫的金瓦。公元前677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早、更猛烈。太史令在竹简上记下:“冬十月,王不豫。”这简短的五个字背后,是一场正在吞噬周王朝年轻君王的恶疾。
周厘王姬胡齐躺在龙榻上,锦被下的身躯已瘦得不成人形。太医令跪在榻边,第三次更换王上额上的冰帕。那帕子刚放上去,便冒出丝丝白气——王上的高热已经持续七日不退。
“如何?”厘王微微睁眼,声音嘶哑如裂帛。
太医令的额头抵在青石地上:“臣……臣无能……”
厘王闭上眼,唇角扯出一丝苦笑。这场景何其熟悉——十五年前,他的父王庄王也是这样,在盛年时被突如其来的恶疾击倒。当时还是太子的他,就跪在这同样的位置,看着父王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传虢公。”厘王突然道。他的指甲已经泛青,在锦被上抓出几道褶皱。
当白发苍苍的太师虢公踉跄着入殿时,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老臣的眉毛上结着霜花,却在看到龙榻景象的瞬间,化作两行浊泪滚落。
“王上!”虢公扑倒在榻前,枯瘦的手握住君王滚烫的指尖,“老臣带来了太行山的灵芝……”
厘王摇摇头,这个动作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丝帕上绽开一朵刺目的红梅。“爱卿……”他喘息着,“寡人梦见父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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虢公浑身一颤。作为侍奉过三位周王的老臣,他太明白这句话的意味。当年庄王弥留之际,也说梦见其父僖王。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太保祭公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匆匆入内,身后跟着个面容苍白的少年。那是太子姬阆,厘王唯一的儿子,今年刚满十六岁。
“父王!”少年扑到榻前,泪水在青石地上溅出小小的水花。
厘王的目光突然清明起来。他艰难地支起身子,侍从连忙在他背后垫上软枕。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回光返照。
“阆儿……”厘王抚上儿子单薄的肩膀。这孩子在寒冬里只穿着素色深衣,想必是听闻父王病重,连裘服都来不及披就赶来了。“记得上月寡人教你读的《洪范》吗?”
少年太子抬起泪眼:“儿臣记得。‘天子作民父母,以为天下王’。”
“好……好……”厘王苍白的脸上浮现欣慰。他转向两位老臣:“虢公、祭公……太子就托付给你们了……”
太保祭公将紫檀木匣高举过头。匣盖开启的瞬间,殿内烛火都为之一颤——那方传国玉玺在火光中流转着幽蓝的光泽,仿佛有星河在其间流动。
“请王上授玺。”祭公的声音在发抖。
厘王的手悬在玉玺上方,突然转向儿子:“阆儿可知……这方和氏璧所制玉玺的重量?”
少年怔住了。虢公在旁轻声提醒:“太子,这是考你为君之道。”
姬阆深吸一口气:“玉玺本身不过三斤十二两。但承载八百年周礼,系九州万民之望,重若泰山。”
厘王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示意儿子近前,突然抓住少年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垂死之人。
“听着……”厘王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五年前寡人继位时,齐侯小白送来十车东海明珠。你以为真是为了朝贺?”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丝帕上的血迹更多了。
太子慌乱地为父王拭汗:“父王别说了……”
“不……必须说……”厘王死死攥着儿子的手,“他在试探……试探周室还剩多少威严……”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寡人当即命人将明珠分赐诸侯……特别是晋、楚两国……”
虢公在一旁暗暗点头。这正是厘王的高明之处——用齐国的礼物离间诸侯,让他们互相猜忌。
“去年……晋武公求封……”厘王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寡人明知他灭桓叔一族得位不正……依然赐彤弓彤矢……”他的嘴角渗出鲜血,“现在……齐国边境……已有晋国斥候……”
太子姬阆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忽然明白父王这些年看似妥协的册封背后,藏着怎样精妙的算计。那些在太学里学到的“以夷制夷”策略,正活生生展现在眼前。
“但是父王……”少年鼓起勇气问道,“若诸侯看穿我们的谋划……”
厘王突然笑了。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年轻了十岁,仿佛回到五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新君模样。“所以……要永远让他们以为……”他的声音越来越弱,“周天子……依然是天下共主……”
一阵狂风撞开雕花窗棂,殿内烛火剧烈摇晃。在这明灭不定的光影中,厘王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望向虚空中的某处。
“父王……?”太子惊恐地发现,君王的指尖正在他掌心慢慢变冷。
虢公突然老泪纵横。他看到了厘王眼中映出的景象——那分明是历代周王的虚影在云端显现。作为三朝老臣,他见过太多君王临终时这种超然的神情。
“王上……”太保祭公颤抖着捧起玉玺,“请授太子……”
厘王的目光重新聚焦。他艰难地抬手,却不是去接玉玺,而是解下腰间佩玉——一块雕着蟠龙纹的羊脂白玉。“这是……文王传下来的……”他将玉佩系在儿子腰间,“比玉玺……更重……”
少年太子再也抑制不住,伏在父王身上嚎啕大哭。厘王轻抚着儿子的发髻,就像十六年来每个黄昏在渐台教他读史时那样。
“虢公……”厘王突然唤道。
老臣连忙凑近:“老臣在。”
“记得……寡人继位那年……黄河清了三日?”
“老臣记得。那是祥瑞啊!”
厘王摇摇头,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不……是警告……水至清则无鱼……”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告诉太子……治国……要懂得……”
话未说完,君王的瞳孔突然扩散。那只抚着太子发髻的手,缓缓垂落在锦被上。系着红绳的蟠龙玉佩从指间滑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父王——!”姬阆的惨叫撕破了王宫的夜空。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十二记钟声。那是太史令在宣告:周厘王驾崩,享年三十五岁。
虢公颤抖着拾起地上的蟠龙玉佩,郑重地系回新王腰间。当他扶起哭到脱力的少年时,发现这个刚才还在父王怀里痛哭的孩子,眼神已经变了。
“传令。”姬阆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依《周礼》治丧,但各关隘守军加倍。特别是成周八师,立即进入战备。”
两位老臣震惊地对视一眼。这哪是方才那个痛哭的少年?分明是个真正的君王!
风雪中,新继位的周惠王姬阆走向殿门。在他身后,太医们正用黼黻覆盖先王遗容;在他面前,是漆黑如墨的夜空和隐约可闻的——来自东方齐国的战马嘶鸣。
太史令在竹简上继续写道:“是夜,太子阆继位,临轩发令,众卿肃然。”但史官不会记载的是,当新王独自站在廊下时,曾将脸深深埋进那件还留着父王气息的裘服,无声地颤抖如秋风中的落叶。
而在三百里外的虎牢关外,一队打着晋国旗帜的骑兵,正踏碎河面的薄冰,向南疾驰。他们携带的密函上写着:“周王更替,速报主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