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就在这片凝固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之时,一声极其轻微、带着孩童特有的柔嫩怯怯的声音,如同投入深潭的一枚小石子,从厚重的帷幕角落滑了出来:“父王?”
一个锦缎裹着的白绒皮小斗篷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从殿侧的帷帐缝隙里怯生生地探了出来。小小的公子克,不过五六岁年纪,脸颊上带着刚刚被人强行唤醒揉搓后的柔软红痕,头发有些凌乱,细软的发丝粘在额角。那双继承了母亲的大眼睛睁得溜圆,如同受惊的小鹿,懵懂而惊惶地看向病榻的方向,看向握着父亲手的陌生男人。
瞬间,整座宫殿的沉寂都仿佛被这稚嫩的声音刺穿、粉碎!
虢公忌父那张岩刻般严肃的脸上猛地涌起一丝混杂着惊怒的厉色!眼角的皱纹骤然加深,仿佛刀刻一般。负责照料公子的老媪不知何时已仓惶地出现,慌得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而病榻之上,桓王如蒙雷击!原本松弛的手猛攥成拳,竟在黑肩掌心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巨力!干涸的眼瞳骤然收缩,直勾勾投向声音的来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破空般的抽气声,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老兽在挣扎喘息。
“谁……”一个字未落,更汹涌的、带着黑色血块的秽物自口中呛咳而出!染污了唇边那方白麻巾,也喷溅在黑肩措手不及的手上、胸前深赭色的衣襟上!星星点点,带着灼烫的腥气。“带……走!”后两个字是撕裂般爆出来的,带着绝不容置疑的狂暴怒意与最深沉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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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肩猛地一震!那惊鸿一瞥的孩童面孔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眼中。但他根本无暇思索,巨大的惊骇与生理的刺激已被掌中那股骤然爆发的、来自濒死君王的力量完全压下!那力量包含着最深沉的恐惧和最坚决的意志!
他毫不迟疑,几乎是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就在那滚烫的血污喷溅上身的同时,身体已如离弦之箭般弹出!一个箭步侧扑上前,双臂一张,那巨大得如同鹞鹰扑击的身影,瞬间将小小的公子克整个儿护在了自己深赭色衣袍的包裹之下!动作迅猛、决绝,带着义无反顾的气势。孩子细软的发梢蹭过他的下颌。
“公子……莫看!”黑肩的声音贴在小孩子的头顶上方响起,低哑急促,充满了强行抑制的紧绷感,“父王倦了,需静卧!”那声音在空旷压抑的殿宇里撞出微弱的回响。
跪地的老媪此时如同受惊过度的人偶被猛然抽动了发条,连滚带爬地膝行过来,布满老茧的双手哆嗦着伸出,触到了公子克软乎乎的脚踝。
“走……快走……”桓王喉咙里翻涌着腥甜的血沫,嘶哑的声音如同垂死困兽被兽夹夹断腿骨的哀嚎,却依旧强行凝聚最后一点意志在命令。
“随我来!”黑肩的声音如同劈下的一刀,果决断喝。他臂膀猛收,将孩子密实地抱离地面,托稳在胸前最严密的保护下。几乎同时,足下发力,高大的身躯挟带着那一小团温暖柔软的人影,头也不回地急步向后殿角落那道低矮的偏门冲去!身影迅捷如电,深赭色的衣袍在灯树黯淡的光影里掠过一道沉重的、如同带着千钧重托的轨迹。那孩子在他怀抱中发出小猫般的呜呜声,稚嫩的声音被迅速淹没在衣物的摩擦和急促的脚步声中。
虢公忌父的身体终于动了动,宽大的玄色袍袖向前拂了一下,似乎想阻止什么,指尖划破空气。然而周公退得实在太快,太决绝!他的动作迟了一瞬,指尖只抓到一股冰冷滞重的空气,裹挟着黑肩离开时带起的、令人心悸的残风。忌父那双沉凝如冰的眼睛霍然转向那道迅速关闭的偏门,目光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弯钩铁,笔直刺向那残留的缝隙,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钉在某个急速离去的背影上。
偏门“吱呀”一声,沉重地隔绝了最后的身影。
此刻,寝殿之中重归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千年的寒潭。病榻上那猛烈抽搐的身躯在喷出血块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梁,瘫软下来,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鼓噪着。老宦者匍匐上前,拼命按压心口,混乱而徒劳。老媪仍跪伏在地,抖得如同风中枯叶。殿内四角的灯影在几人身上剧烈晃动,摇曳着张牙舞爪的幢幢暗影。
虢公忌父缓缓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宽大的袖摆垂落,遮住了那只骨节嶙峋的手掌。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再次沉沉落在床榻之上——落在了周桓王因喘息与剧痛而扭曲、此刻已如同剥去所有光彩的灰败面孔。那张脸被喷溅的污血覆盖着部分,残余的浑浊瞳孔里,方才那团因愤怒和恐惧而迸溅出的火焰,已渐渐熄灭、扩散,只剩下了无边无际的空洞与黑暗。虢公忌父的眼底深处,那片沉凝的冰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碎裂沉没,发出无声的巨响。
偏殿内唯有角落燃着一小盆黯淡的炭火,将壁上映得一片昏黄浮动。空气凝滞冰凉,带着尘土和一种久未人居的霉败气味。孩子细软的哭声在空旷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枯瘦却稳如磐石的手,小心剥开裹在公子克身上的白色软皮小斗篷。孩子的脸上布满泪痕,小嘴瘪着,惊惧地看着眼前的人。泪水沿着柔软的面颊不断滚落,滴在黑肩深赭色的衣袖上,渗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是灼烫的小火舌。
黑肩半跪在冰冷的砖地上,怀抱着小小的身躯。他那坚毅的轮廓在昏暗的光影里显得尤为锋利紧绷。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紧绷的声线放柔一些:“公子……勿惊。此乃父王之命……”
话说到一半,却卡在了喉咙深处。他浓密的眉毛紧紧锁在一处,下颌绷着冷硬的线条。怀中传来那柔嫩小身躯无法控制的瑟瑟颤抖,透过布料清晰传递到他坚实的臂膀与胸口。这孩子惊恐的眼泪,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无助的依赖,将他胸臆中翻涌的所有言辞彻底堵截、消融。那股原本盘踞在心头、几乎要冲破壁垒的万钧重压感,此刻竟奇异地被怀中这份脆弱无知的战栗所淡化了些许,揉进一种苦涩的柔软。
他沉默着,宽厚的大手不再迟疑,动作沉稳轻柔却不容抗拒。他轻轻托起公子克一只绵软温热的小手,五根胖乎乎的手指还捏着几缕自己的衣襟不放。黑肩用粗粝的指腹极小心地、缓慢地、一根根掰开那捏得发白的小指头,动作之细致如同梳理极易打结的珍贵丝线。他另一只手顺势探入自己深赭色束腰宽袍的胸襟内里,摸索片刻,从中极其慎重地取出一件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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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东西被他托在粗砺的掌心,在昏昧跳跃的火光下显露出温润内敛的光泽——竟是半枚玉环!玉质并非顶级的无瑕,带着些许天然的绵密絮状纹理和一道微浅的绺裂,内圈打磨得十分光洁,外圈则切割得并不十分规整圆滑,显出古朴自然的拙意。断裂处是极其突兀的硬直断面,显然是被某种巨大的外力生生硬折而成,留下参差锋利的茬口。
黑肩摊开的掌心稳稳托着这半枚温润的玉环,将其送至公子克眼前。跳跃的火光在玉面上流转,温润中带着硬折后的残缺棱角。
“公子可知此为何物?”黑肩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奇异安抚力量,缓缓流过孩子被泪水浸透的耳膜。
小小的公子克泪眼婆娑,长长的睫毛被泪水粘湿。他困惑又惊惧的目光,从黑肩凝重的脸庞,缓缓移到那只摊开的、布满粗茧的手掌上,聚焦在那半枚在火光下闪烁着熟悉光芒的玉环上。哭声陡然停止。他细小的身子在黑肩怀中猛地挺直了一下,小嘴微微张开,溢出一声短促的、充满困惑的抽噎声。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另一只没有被黑肩攥着的小手,一根细软白嫩的手指迟疑地、小心翼翼地探出,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玉面,仿佛在确认它的真实。冰凉而坚硬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父…王…”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鼻音的词语从孩子嘴里艰难地吐出。
就在公子克指尖触碰到玉环的刹那,这幽暗僻静的偏殿小门吱呀一声,被悄然推开一道缝隙。虢公忌父那道如墨染、如影附身的玄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他站立在门框投下的长条阴影里,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探针,瞬间锁定了黑肩摊开手掌中托着的那半块玉环碎片,也钉在了公子克那只伸出去触碰玉环的小手指上。那张刻板如石雕的脸上依旧纹丝不动,唯有他深陷的眼窝中,瞳孔如针般骤然收缩,随即又缓缓平复下去,只留下无边的幽沉与冰棱般的反光,在昏暗里若隐若现。他的存在像一块沉重的寒冰,投入了原本只有火焰跃动声响的小小空间。
黑肩的脊背在门开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僵。他缓缓地、如同转动沉重的青铜门枢般,抬起了头。目光越过怀中孩子柔软的发顶,与门边那深沉如同古井的眼神直直地对撞在一起!霎那之间,两人目光的短暂交锋仿佛凝固了空气,周遭的火光跳跃都显得诡异而遥远。黑肩的眼底没有丝毫退避,只有沉如九渊的定力,包裹着深不可测的巨流。
周公黑肩的动作流畅而平静。他缓缓地将握着公子克的手收拢,沉稳地藏回自己胸襟之内,仿佛那半枚玉环从未显露过。另一只手依旧稳稳地抱着孩子小小的身躯。
“公子受惊体弱,不宜久滞此处。”黑肩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额外的情绪,“请老媪速护公子归桐宫暖阁。好生安置,驱寒宁神之汤饮当备之,务使安稳。另着宫尉率锐士再增卫护之数,于桐宫周遭加倍巡逻戒备。凡无王令召传,妄近宫门十步者——”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斩钉截铁,清晰地吐出了最后两个字,“立斩!”
最后两个字落地,空气如同被冰封了一瞬。跪在角落、依旧簌簌发抖的老媪闻声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随后唯唯诺诺地应声:“老婢遵令!”她手脚并用地迅速爬起,膝盖骨在冰冷地砖上撞出轻响,踉跄着奔上前来。
黑肩小心翼翼地将怀中渐止哭泣的孩子递了过去。老媪几乎是用抢的,将那裹在软皮斗篷里的小小身躯紧抱在胸前,手指死死箍着,深恐再出半点差池,几乎是逃一般迅速地退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偏殿。那扇低矮的门被小心地带上了,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哭声。
偏殿内只剩下冰冷的炭火盆偶尔发出“毕剥”的细响。
黑肩缓慢地直起他那高大的身躯。深赭色的衣袍上,孩子方才留下的泪渍和桓王喷溅上的几点黑褐色污血斑痕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并未整理衣袍,任由那些痕迹昭然地存在。他的目光落在虢公忌父沉如铁铸的脸上,语调沉稳却蕴含着不可折弯的力量:“王孙贵胄,幼弱易折。值此危疑之际,护卫周全乃你我臣子万死莫辞之责。”语毕,他微微颔首致意,不再赘言,迈开大步,径直走向殿门。步履沉缓,肩背挺直,如同负山而行。当他行至那深浓的阴影边缘,与忌父玄色的身影擦肩而过时,一股无形而凝重的气流仿佛瞬间绞紧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
虢公忌父沉默地看着黑肩消失在门口高大宫灯投下的光晕与黑暗交织的边缘,那道深赭色的身影如同被宫殿的深暗吞噬。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视线。目光低垂,落在方才那幼童触碰过玉环的位置,冰冷的地砖上空无所有,只有烛火跳跃时在地面拖出的恍惚暗影。他静立片刻,玄色衣袍仿佛凝固在阴影里的雕像。随后,无声地转过身,身形如同鬼魅般滑入幽深的宫道,朝着桓王寝殿的方向再次消隐而去。沉重的脚步声融进宫殿更深处死一般的沉寂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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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巨鼎药气与浓稠的血腥味仿佛凝固成了无形的泥沼。空气吸进肺里都带着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颗粒感。
虢公忌父的身影如同幽灵般无声滑回,再次矗立在寝殿幽暗的角落。他的存在,本身便是一座沉默而庞大的冰山,散发着凛冽的寒气。
周桓王此刻如同一缕细沙堆砌的土偶,在无边疲惫的冲刷下已支离破碎。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如同破旧风箱的嘶鸣,每一次肺腑的抽动,都带动喉咙深处滚出粘腻含混的污秽血沫。老宦者垂首跪于榻前,以湿润洁净的白麻方巾不住拭去不断渗出的污迹,那白巾边缘已然被染透成深浅不一的脏污红褐色。
周公黑肩大步流星,径直趋至床前。他高大的身躯再次沉了下去,膝盖重重落在那冰冷坚硬的金砖之上。未等喘息稍定,他那双宽阔有力、骨节分明的大手已再次牢牢握住桓王仅存一点皮包骨的右手。这只手在他滚烫的掌心下冰凉微颤,仿佛一碰即碎的枯蝶翅膀。
“臣……归矣。”黑肩的嗓音嘶哑,如同两片粗粝的金属在相互摩擦。他俯下身躯,头颅压低,直至前额几近触到君王那只枯槁的手背。这是一个古老而沉重的臣下之礼,带着某种祭奠般沉痛的意味。
那只枯槁的手在被黑肩有力的手掌包裹的瞬间,竟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微弱的活气!五指猛地收紧!力道强得出奇,枯硬的指节死死掐入黑肩的皮肉,指甲因过度用力深陷其中,几近渗出血丝。手背与手腕上的筋脉骤然凸起,如同几条垂死挣扎的青色蚯蚓。
浑浊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仿佛沉陷的河泥被激流翻涌。一条缝隙艰难地撑开,里面那浑浊黯淡、蒙着浓重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地转动了一下,锁定了黑肩近在咫尺、满是风尘仆仆刻痕的脸庞。那目光不再空洞,不再是投向小儿克时的狂乱与恐惧,而是凝聚为一种沉如深潭、阴寒刺骨的实质力量,狠狠钉在臣子的眼底!
老宦者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似乎想提醒君王松手莫伤及周公。但虢公忌父冰冷的眼神如鞭子般扫来,老宦者的手顿时僵在半空,又颓然无力地落下,头垂得更低。
“太……子……”两个字,如同带着锯齿的钝刀,从桓王撕裂的喉管深处硬生生地磨挤出来,每一个字都混带着大量的血沫和浓痰。嘴角的白麻方巾被涌出的污物浸透,颜色污暗发黑。“佗……佗之后……”他的呼吸因说话而愈发急促破碎,喉间咯咯作响,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黑肩被掐紧的手,传来钝痛。“……克……乃继!”最后的几个字,几乎是耗尽了这具破败躯体所能压榨出的、最后一点残存的生命能量喷吐而出。如同垂死野兽面对血腥宿敌时,被逼到绝境发出的、撕裂夜空的最后一记咆哮!
那声音虽破碎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执拗,裹挟着血腥,狠狠砸向黑肩的耳鼓,也狠狠冲撞着整个死寂的殿堂!
虢公忌父的眼中瞬间寒光暴涨!那森冷的目光骤然凝紧,如同两道冰棱刺出的冷电,在触及黑肩侧脸的一瞬仿佛要将其洞穿!一股源自骨髓深处的庞大森冷威压,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惊疑与愤怒,排山倒海般向跪在榻前的周公黑肩挤压而去!寝殿内灯树投下的摇曳鬼影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空间只剩下那破漏风箱般的喘息与虢公眼中无声翻腾的惊涛!
黑肩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雷电劈中!整个脊背瞬间绷成了一道僵硬如铁的拱桥!他死死地低着头,几乎将前额完全埋入了被君王枯手按压着的冰凉的金砖尘埃里!虢公那两道如有实质、如同万钧寒冰的目光死死压在他的后颈上,带来令人窒息的尖锐痛楚与重压。
那扼在手上的巨力仿佛要将他指骨碾碎。君王眼中疯狂燃烧的意志,如同地狱之炎,吞噬着周遭所有的光亮。那句“克乃继”的命令,带着必死的决心和疯狂的血气,穿透层层血腥与黑暗的帷幕,化作一条无形的、却比青铜镣铐沉重万倍的枷锁,狠狠套在他的颈项之上!
心脏在胸膛里疯狂擂动,擂得耳膜嗡嗡作响,血脉贲张,几乎要将血管撕裂喷涌而出!巨大的恐惧与无形的重压瞬间冻结了他全身的血液。然而,就在那惊涛骇浪最猛烈的顶峰之上,在虢公忌父那洞穿一切、挟裹着千年沉重权杖意志的无言威逼下——
一股源自更古远的世代、更沉重的托付的力量,骤然自骨髓深处爆发!如同深埋于地底、历经地火锤炼千万年的玄铁剑胚!那力量刚硬、沉凝,甚至带着一丝与此刻疯狂意志相似的暴戾!在万马齐喑般足以摧垮一切脊梁的沉寂里,周公黑肩猛地将头抬了起来!
他的额头因方才用力抵压地砖而沾染着冰冷的金色尘埃。他的双眼抬起来,毫不避让地迎向虢公忌父那双沉冰般的、燃烧着无声烈火的双目!四目相对,如同漆黑的深渊与深沉的寒渊对视!空气中仿佛迸射出无形的火光,带起一股血腥的、令人窒息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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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染尘的脸庞上,线条坚毅如同最硬的岩石凿就,薄唇抿成一道冷峻如刀的直线。然后,他重重地将头颅再次磕下去!用尽全身的力量!
前额撞击在冰冷金砖上的沉重闷响,在死寂的殿内炸开!砰然一声!比方才更为决绝,更为沉重!撞击之下,一点鲜血缓缓自撞击处渗出,混着金粉尘埃,蜿蜒流下,凝聚在他沾染血污与尘埃的眉棱骨上。
再抬起头时,鲜血刺目,顺着颧骨的线条流淌。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嘶哑、破碎,却字字清晰、沉重如山岳,带着一股滚烫的血气和不容置疑的庄严誓言,仿佛每一个字都烙着青铜鼎铭上的誓词:“臣——肝脑涂地——必——保公子克——!”
誓言如雷,在凝固的空气里爆裂开来,却如同投进了沉寂万年的古潭。
“嗬……嗬……嗬嗬……”病榻上传来一连串尖锐急促又混乱的抽气声。周桓王的脸猛烈地扭曲着,像是在狂喜,又像是在无声地狂笑。那最后一点执念如同被骤然点燃的引线,瞬间抽走了支撑这残躯的所有精神气力。那只死死扼在黑肩手上、青筋虬结的手猛地一松!手臂颓然砸落在厚重的锦衾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浑浊的双眼依旧圆睁着,死死盯着雕花床顶藻井深处那幽暗不明的蟠螭纹,瞳孔却已迅速地扩散、放大,变得空茫虚无。那空茫的眼神定定地凝固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穿透了殿宇森严的穹顶,看见了外人无法企及的东西,脸上残留着一个极为怪异扭曲的表情——像是冻结的笑容与无穷恐惧的结合体。那凝固的目光深处,最后闪烁的一簇微弱光芒,带着某种如释重负的解脱,更多的却是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的平静。
覆盖在唇上的那方麻巾,因肺腔的抽动而猛地凹下、贴紧,随即……彻底静止了。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