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万乘之盟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8103 字 5个月前

鼓声骤歇。

姬鲜上前一步,微微抬高了声音,清朗地穿透全场,每一个字都经过刻意的拿捏:“翼城奸佞已除!逆党扫荡一空!寡人,姬鲜,系晋武公血脉,昭穆有序。今奉天之命,承祖宗之德,继晋国宗庙——”

“继晋国宗庙”几个字尾音被他刻意拉长,如同重锤擂响。

台下队列中,猛地爆发出一阵海啸般的、震耳欲聋的呼吼!

“晋侯!晋侯!晋侯!”

声浪如同狂暴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曲沃的城垣,将夏日正午的空气都蒸腾得扭曲起来。无数戈矛被士兵们奋力高高举起,又顿落于地,发出连绵不断的“咚!咚!咚!”的巨响,整片土地仿佛都在这狂热的践踏下颤抖呻吟。尘土在阳光下腾起,形成污浊的、迷蒙的金黄色烟云。

姬鲜满意地看着这一切。那排沉重的玉旒微微晃动着,碰击出清越的碎响,像是某种祭典完成的赞歌。他缓缓抬起双臂,似乎要拥抱这冲天的欢呼与臣服,宽大的玄色袍袖像巨大的羽翼般展开。然而他那张被旒珠遮挡了大半的圆脸上,勾起的嘴角深处,却无一丝欢愉的温度,只有一种攫取猎物得手后的冰冷审视和志得意满。

他目光越过下方如浪翻涌的矛戟之林,投向更远处,仿佛已经望见了遥远的洛邑王城。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炸开,带着灼人的热浪:还不够!王使何在?王命……桓王那老儿的正式册封诏书!没有那份盖着天子符玺的冰冷竹简,这震耳欲聋的呼喊终究只是……虚妄的回响!

他缓缓转身,沉厚的冕服在动作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向着一直肃立身后、如同背景雕塑般毫无存在感的王使——大夫尹氏,状似随意地投去一瞥,眼神平静深幽,却似有实质的力量重重压在尹氏的肩上。

尹氏那张温润的脸庞上没有丝毫波澜,只在高台声浪稍歇的间隙,向前微不可察地挪动了半步,仪态无可挑剔地揖手:“天子闻曲沃克成父业,扫清国妖,亦甚欣慰。特使臣奉贺:新晋侯勤勉笃行,不负先祖荣光。”声音不高,却如浸润了冷泉的玉石,清晰地传开。

贺词是有的。

但册封?新晋侯?

这几个词像被油浸过的羽毛,在姬鲜心湖上轻轻滑过,甚至没能激荡起涟漪。

姬鲜细长的眼睛在玉旒后眨动了一下,那丝骤然燃起的炽火很快压回深处,面上展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恭谨”,亦是深揖还礼:“天子眷顾,鲜,感激涕零。”他抬起头时,话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大晋新立,社稷重光。请尹卿……”他特意略过封侯的称谓,“……即刻还都复命,代寡人泣血恳请天子,允准入王城面圣,亲聆教诲,定名正位!”

他特意加重了“名正位”三个字,那力量,几乎要将这几个虚浮的字眼砸进脚下的土地。

小主,

高台之上卷过的热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滞了一瞬,空气粘稠如胶。台上台下的“晋侯”欢呼,如同被无形的巨口瞬间吞没,余音在死寂中化为虚无。所有目光——兴奋的、揣测的、强作镇定的——都胶着在尹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仿佛要凝固成实质的安静里——

“呵……呵呵……”

一串低沉、短促、带着浓重痰音、仿佛压抑了许久又忍不住冲口而出的冷笑,骤然响起!如此突兀又如此刺耳,像冰冷的铁片刮过铜鼎!

发出这声音的,正是那个一直静立在大夫尹氏身后一步、如同沉默岩石的大夫武氏!他似乎也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失声惊扰,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偏过头去,抬手掩住口鼻,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剧烈而空洞,在死寂里回荡,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才罢休。他宽大的袍袖挡住了整张脸。

无数目光瞬间利箭般刺向武氏颤抖的背脊。姬鲜细长的眼缝倏然裂开一道锐利的寒芒,死死钉在那个剧烈咳嗽的身影上。一种被毒蛇噬咬的冰冷危机感,如同初秋的第一缕寒气,沿着他的脊柱猛地钻了上来。

鼓噪的风刮过高台,卷起尘土。

秋风乍起。

洛邑王都的章华大殿深处,香炉中沉水香的薄烟一丝一缕,袅娜盘绕。周桓王姬林并未安坐于他那尊雕龙刻凤的玉座之上。他身着一袭常服,负手立于一幅巨大的《禹贡山川图》前。那地图用青金之色精细描绘了天下的疆域河流,色彩沉郁厚重。他略显清癯的身影在江山图卷前,显得几分萧索。

脚步声在空旷殿宇间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急切。

“何事惊惶?”桓王并未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地图上象征着晋地的那片浓重青黛色之上。他背脊挺直,但那微微前倾的、仿佛要看清地图上每一处细节的姿态,泄露了这位垂垂老去的天子的疲惫与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虑。晋地,王畿北方最重要的屏障,从来是王室难以消解的痈疽沉疴,每一次微小的变故都牵动着洛邑的神经。

宦者令几乎是半躬着身体碎步趋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惊魂未定的余悸:“回陛下……晋……晋国……确凿消息,鄂侯……”他艰难地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数日前,薨于随邑。尸身……尚在……”

桓王那盯着地图的身影刹那间僵住了!

仅仅一瞬。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震怒、痛惜、惊诧以及某种巨大失算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滚奔突。随即,一层深重如铁的霜寒覆盖了他的面庞,将那所有奔涌的浪潮瞬间冻结、封存。只有他负在身后、交叠相握的双手骤然收紧,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微微颤抖着,暴露了内心那掀天的惊涛骇浪。

宦者令将头埋得更深,大气不敢出。

死一样的寂静笼罩着章华殿。唯有沉水香冰冷的烟丝依旧无声地盘旋上升。

良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桓王那凝固如石的身躯终于动了一下。他没有再看那象征天下疆域的山河图景,缓缓地、一步步走向那高踞九重之上的蟠龙宝座。那金丝楠木的御座在空旷大殿的阴影里泛着幽冷的光,如同一尊蛰伏的巨兽。他每走一步,沉重的步履都落在光洁如镜、能映出人影的玄色地砖上,发出清晰而空洞的回响,像沉闷的鼓点敲打在宦者令的心头。

他终于落座。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坐垫传来。身体稍稍前倾,左肘支在膝盖上,用掌根缓缓地、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眉心,仿佛要揉碎脑子里那翻腾不休的念头。

“召虢公。” 桓王的声音低沉地响起,如同从万年冰封的古井深处传来,失去了所有起伏的温度,只剩下一种刺骨的、带着金属刮擦锐鸣的决断,“即刻来见寡人。”

“唯!”宦者令如蒙大赦,几乎是小跑着退出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威压之地。

桓王依旧保持着那个按着额角的姿势,目光垂落,焦点却不知投向何方虚空。鄂侯死了……就在被姬鲜追逐的途中……随邑……那个连地图上都难以标出的、微不足道的边陲小邑……晋国的正统血脉……就这么在泥泞和绝望里断了!

而姬鲜呢?那只用他周王室的金子喂大的、贪婪的狼崽!他以为他动作够快、翅膀硬了?以为一场谋杀就能埋葬一切,让洛邑无计可施,只能吞下他献上的、沾满血污的“新晋侯”冠冕?天真的豺狼!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照亮桓王心头的黑雾:姬鲜若成了真正的晋侯,以这人的野心和手段……他想起那小子献上的、如今正熔铸成酒杯放在自己私库里的金子……那些冰冷的、沉甸甸的、带着王庭印记的贡金……他几乎能想象出姬鲜把玩着那熔铸金杯时狰狞的笑意。他曲沃封地本已富庶、紧扼北地咽喉,若再据有晋国全境,兼并翼城……这头养不熟的狼的利爪和獠牙,怕是要第一时间撕咬向的……是谁的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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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汗,第一次在桓王心头渗出。那双按着眉心的手,指节更加用力地发白、凸起。

他缓缓抬起头,深邃晦暗的瞳孔深处,一点冰冷的杀意终于凝结成型,如同被反复锤打、锻打,最终淬火的青铜剑锋。

晋地深秋的原野,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饱蘸了金红与赭石的笔肆意涂抹过。高远如洗的天空下,层林尽染,一片片白杨和槭树的叶子如燃烧的琥珀。广袤的粮田如同覆盖上一层厚重的金毯,无数农人伏身其间奋力挥舞着镰刀,挥汗如雨,抢在凛冬降临之前将一年的希望与命脉收归谷仓。远远望去,人影在翻涌的金浪里晃动,渺小却坚韧。

一支由数百辆沉重辎车组成的庞大车队,如同巨大的爬行动物,缓慢而沉重地行进在这片丰收的金色海洋边缘。车辙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里,留下两道清晰如伤的印记。车上堆叠着如山般高的麻袋,粗硬的袋口缝隙里不断泄露出珍贵的、饱满的粟米颗粒,金黄诱人。这属于晋国的赋粮,如今正源源不断地被送往曲沃方向——那所谓的“新晋侯”姬鲜的居城。

车队中央,一辆由四匹雄健黑马拉拽、装饰格外华贵的驷马战车上,坐着曲沃庄伯姬鲜最信任的粮官仓沮。他身形滚圆,一张圆脸上总是带着满足油亮的红光,此刻正惬意地靠在一张舒适铺垫的虎皮靠枕上,闭着眼睛,粗短的手指跟随车轮碾压路面的节奏轻轻敲击着车轼,嘴里还哼着曲沃民间流传的小调,透着一种劫掠后的满足与放肆。这趟差事轻松油厚,眼看着又有一批丰厚的进项。

突然,他敲击的手指猛地停住!

一阵急促而剧烈的晃动猛地袭来!原本平稳行驶的驷马战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车厢像风浪中的船被狠狠抛起!

“怎么回事?!”仓沮惊怒交加地睁开眼,肥胖的身体在颠簸中撞向车厢壁板。

车帘被猛地掀开,外面一名押粮甲士脸色煞白如霜,声音惊怖到变调:“大人!车……车轴……断了!”他手指颤抖地指向前方。

仓沮扭过肥硕的脖子探出车窗看去——只见就在他这辆领队马车前不到十步的地方,一辆跟随的辎重车正以极其怪异的角度歪斜在路上!它右侧巨大的、原本厚实的实木车轮竟已完全碎裂,崩飞的车轮辐条和木屑散落一地!沉重的车身如同瘫痪的巨兽猛然倾斜,轰然砸进深深的车辙沟里,巨大的冲击力几乎将它自身的车轴完全扭断!车上小山般的粮袋被剧烈倾泻的力量猛地甩飞而出!麻袋纷纷破裂,数不清的金色粟米如同决堤的金色瀑布一般疯狂地汹涌出来!刹那间,金灿灿的粮食淹没了道路,漫溢向两边金黄色的麦田!一粒粒饱满的、足以让无数人活命的粟米,像无主的流沙般被裹入同样金色的泥土里!

“混账!该死!”仓沮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声嘶力竭地咆哮,“都瞎了吗?!怎么走的路?!快!给老子清理出来!”他肥胖的手指指着那一片狼藉。

押粮的兵士和役夫们不敢怠慢,连忙跳下车,有人试图合力去扳正那辆倾覆的庞大辎重车,有人挥舞着工具想清理出一条通路,更多的人慌不择路地冲向路两边被污染的金黄麦田,手脚并用地抢救那些泼洒在泥土中的“命根子”。一时间道路上人仰马翻,队伍完全陷入了混乱停滞。

“废物!都他妈是废物!”仓沮余怒未消,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圆脸涨得猪肝一般。

就在这混乱堵塞、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前方事故点的时候——

道路旁那片人高的、早已收割完只剩下干枯麦茬和零落低矮灌木丛的田地里,毫无征兆地暴起一片凶戾的杀声!

“嗖嗖嗖嗖——!”

密集如蝗的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刺耳慑魂的尖啸,从道路西侧的田埂枯草和干枯灌木深处倾泻而出!那箭镞在秋阳下闪烁着死亡的金属幽光,狠辣刁钻地钉入人群最密集、防备最松懈的地方!

“噗嗤!”、“噗嗤!”利刃破肉的闷响和骨骼碎裂的脆声此起彼伏!

“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