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两场王丧,一柄玉圭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880 字 5个月前

公元前720年,春末。洛阳王城,南宫深处。

重重锦绣帘幕严严实实垂挂着,将整个空间隔绝成一处沉闷的囚笼。外面本该是花草萌发、生机盎然的时节,然而帘幕筛过,照进昏室的只剩下黯淡得与寒冬无异的稀薄灰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夹杂着某种令人作呕的回甘粘腻,如同无形的瘴气弥漫在殿内的每一寸空气里,霸道地钻进鼻腔,沉降入肺腑,仿佛一张密密麻麻的蛛网,令人窒息,无时无刻不昭示着死亡在此生根与盘踞。低垂的锦绣帐幔深处,周平王姬宜臼蜷缩在一堆厚实繁复的锦衾之下,那些丝缎表面曾经光鲜耀目的云纹雷纹早已黯淡无光,此刻它们徒劳地覆盖着一具形销骨立、如同深秋枯枝败叶般衰竭腐朽的躯壳。每一次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呼吸,都虚弱得像是耗尽了炉膛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微弱暗红火炭。

外殿传来的并非寻常宫人脚步的窸窣声响,而是一种更为焦躁、带着沉重心事的、刻意放轻也无法隐藏其沉重感的踱步声,夹杂着压到最低的絮絮耳语,如同地下涌动暗河的潺潺声响,持续不断地拍打着寝殿厚实的门墙与墙壁。那是公卿重臣们。他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聚集在这扇决定王权更迭的门槛之外,彼此交换着越来越紧急、也越来越令人不安的情报——东方虎牢关外,郑国国君新得强援,战车兵卒的调动日益频繁,粮草辎重像毒蛇的涎水般沿着道路不断汇集;西北几支凶悍的戎狄也不安分起来,如同闻到血腥气味的鬣狗,在边境窥伺逡巡,等待着扑食的时机……每一桩消息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王室这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早已暗藏激流凶险的泥沼之中,搅动着潜藏的巨兽,不祥的漩涡正加速形成。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侍医匍匐在龙榻边,瘦骨嶙峋的手指带着毕恭毕敬的敬畏,小心翼翼搭上平王那只露在锦被外的手腕——青灰色的皮肤如同失去水分的干枯树皮,紧紧包裹着凸起的骨节。仅仅是指尖轻微的触碰,那侍医便如同被滚油灼烫般猛地缩了回来!脸上最后残留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死尸般的灰败和无法掩饰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惊恐。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要说什么,却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咽喉,最终徒劳地将头更深地埋下去,身体筛糠般地微微颤抖起来。垂手侍立在侧旁的大宰与司徒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在昏昧的光线中碰撞出冰冷的火花,彼此都从对方那幽暗的眸子里看到了同样绝望的答案——一盏灯油将尽,无可挽回。

“咳!咳咳……咳——!”

一阵撕裂胸腔、几乎要将灵魂也呕出喉咙的剧咳猛然间冲破死寂!平王蜷缩的躯体在厚重的锦衾下如同风中败絮般不受控制地猛烈弹跳、震颤。每一次失控的痉挛都伴随着胸腔里空洞洞的、如同朽木被生生折断般的破裂声响。一旁的老内侍脸色惨白,慌忙捧过一只沉重雕花的金盆凑近榻前。就在盆口抵达的刹那,一大口浓稠得如同泥浆、裹挟着深色血块的腥红混合物猛地喷涌而出!“噗”地一声闷响,将那盆底残留的药渣残汁全部覆盖,染成一片狰狞可怖、散发着恶臭的深褐黏稠!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瞬间爆发,凶猛地席卷开来,完全压倒了先前苦苦维持的、试图驱散死神的药草气息。这气味浓烈得让墙角那本就已面无人色的侍医瞬间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几乎是瘫坐在地,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仿佛耗尽了积攒的最后一口气,剧烈的呛咳终于渐渐平复下去,只剩下细若游丝、如同破旧风箱在空荡磨房中徒劳拉扯的刺耳喘息,每一次艰难的进气都伴随着令人心惊的嘶啦声。平王的脸庞在这番死神的催命剧震后,竟反常地浮上了一层怪异的、如临渊之鱼临死挣扎时显露的诡谲潮红。他沉重干涩的眼皮几经挣扎,才费力地撬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隙,浑浊的眼球在昏暗的光线下艰难而缓慢地转动着,仿佛在粘稠的泥沼中艰难探索。最终,那迟钝的目光穿透层层弥漫的死亡气息,死死钉在了跪在榻尾靠近脚边位置、仅穿一身朴素深色常服的身影之上——那是他的王孙,太子的遗孤,姬林。

“……林……” 微弱的呼唤艰难地从干裂、毫无血色的唇瓣中挤出,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枯骨,细若蚊蚋,几乎被窗外偶尔透入的一丝风声彻底盖过。然而在这气息凝滞、沉闷如铁的房间内,那两个字却如同被骤然敲响的磬音,清晰无比地刺入每一个人紧绷的心弦。

姬林闻声而动。少年沉静得如同一汪深潭,他并未仓促抬头,眼帘依旧微微低垂,目光专注地落在身前那不过数尺、光可鉴人却透着无限寒意的铜砖地面之上。只见他双膝用力,以最恭谨的姿态,挺直着尚未完全长开却已有几分坚韧的脊背,跪行着向前沉稳地挪移了几步。膝盖的布帛与冰冷坚硬的铜地摩擦,发出轻微而带着重量的“沙沙”声响。最终,他在距离榻沿两步之遥停下,那低垂的视线几乎要触碰到祖父僵硬的锦被边角。

小主,

“祖父……” 少年开口应声,声音是其一贯的沉静低敛,却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奇特穿透力,稳稳地切开了帐内浓郁得如同实质的死亡气息。

平王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只在锦被下微微动弹的手臂再次开始剧烈颤抖起来——不是在摸索,而是一种濒死者用尽最后力气攫取生命之光的挣扎。枯瘦如柴的手指在寝衣宽大的暗色绸袖里焦躁地、无目的地抓挠着,每一次牵动都引来一阵更加急促刺耳的喘息。许久,那焦灼的、如同探索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手指,终于触碰到袖里暗袋中那个坚硬、冰冷、棱角分明的物件——一柄玉圭。那象征最高权柄的礼器通体玄青,边缘打磨得极其光滑,此刻在垂死者的掌中却散发着噬骨的寒气。他凝聚着最后一丝即将崩散的神志和力气,要将这维系着姬姓八百年社稷的重器递出!

姬林的双手早已稳稳伸出,掌心向上摊开,沉静地等待着。少年瘦削的手腕微微绷紧,指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显露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力量。这双手,即将要承接社稷的重量,也将沾染无法挣脱的血腥。

终于,那冰冷的玉圭末端触碰到姬林的指尖。平王枯槁的手指微微松开,这沉甸甸的国之重器带着千钧之势,沉重地、精准地落入少年等待的掌心。当那凸起的圭柄端饰与他温热的掌纹毫无间隙地贴合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纯粹的冰冷顺着他手臂的经脉如毒蛇般直窜而上!那不是触碰感,而是一种来自命运本源深处、不容拒绝的刺骨寒流,一种无形的却足以将少年脊梁骨压碎的重负!这冰冷的重量瞬间贯穿他的四肢百骸!

指尖交接重器的刹那,平王枯柴般的手如同被火炭烫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缩,仿佛耗尽了此生最后一点力量般颓然软落。然而他那双一直半开半阖、浑浊无神的眼睛,却在失去所有气力之后骤然爆发出一种惊心动魄、回光返照式的璀璨光芒!那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带着滚烫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狠狠地、牢牢地锁定在姬林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却已初显刚毅轮廓的脸庞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刻骨的、痛彻心扉的哀伤如同烙印;一种近乎暴虐的、倾注了最后所有生命的期许与逼迫;更浓重的是,对姬姓八百载基业那无法割舍、深入骨髓的眷恋与绝望。

“……郑国……郑国……” 喉咙深处挤出几个不成调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浊重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破碎的粘稠感,“那姬掘突(郑武公)……老贼之心……比豺狼更……昭然!虎牢关外……其车马甲士……已屯如山积……”浑浊的瞳孔因血脉上涌而充塞着令人心悸的血色,死死地盯着孙儿的眼睛,“王畿……日削月割……诸侯坐大……寡人……有心……无力……无力回天……”他急剧地喘息着,喉管里发出危险的“嗬嗬”声,仿佛肺部已被血腥充满。他挣扎着想抬起另一只手,似乎要指向虚空中那个正挥舞着无形利刃切割周室的强大敌人,手臂痉挛着向上抬起了几寸,随即如同断了线的傀儡,重重地跌落回冰冷的锦衾之上,再也无法动弹分毫。

“大周命脉……就在……你手……在你身上……”声音骤然变得极其微弱,断断续续,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明灭,却字字如带倒刺的铁锥,狠狠楔入聆听者的灵魂深处,令人灵魂震颤,“……林儿……林儿……这天……塌了半边……你要……用尽一切……撑起来……!不惜一切……都要……撑住了……”

最后两个字“撑住”如同一股来自远古的罡风,狠狠撞在姬林的心脏上!他整个年轻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震!双手死死握着怀中那柄开始发出灵魂深处共鸣般低吟的冰冷玉圭。青玉那噬魂夺魄的冰冷感此刻拥有了千钧实体,重得像一座小型山峦,压得他腕骨剧痛,臂膀微微颤抖,几乎要承接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天命重压!一股庞大到无形的、属于王权的绝对威压轰然落下,穿透他单薄的素衣,将这具尚未完全长成的年轻躯体牢牢钉在了原地!祖父临终前耗尽心血的血泪重托,连同这玉圭本身所携带的、自文王武王始、传承数百年已刻入骨髓的无形重负,如同崩塌的天穹一角,带着毁灭性的呼啸,狠狠砸落在他尚且单薄的肩头之上!

“……孙儿……”姬林感觉喉头瞬间被滚烫的烙铁堵死,声音是从喉管最深处撕裂着、带着血腥味强行挤出,每一个字都带着万钧之重,几近誓言,“…………铭记此心……万死……必撑此天!”

这染血的誓言尚在昏暗寝殿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平王那双死死攫住姬林目光的双眼,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凝聚的神光!如同两盏燃尽了最后一丝灯油的青铜古灯,“噗”地一声,连同他瞳孔里的世界一起,完全彻底地熄灭了!

深陷在锦被褶皱中的眼窝空茫地、毫无生命气息地大张着,瞳孔涣散开来,被一层无法穿透的、凝固的灰败死气笼罩。那具枯槁僵直的身躯猛地向内侧蜷缩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在体内猛地攥紧又瞬间松开!最后一口极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息如同深冬凝结于枯草尖的薄霜般消融于无形,彻底融入了满殿弥漫的苦药味与无边无际的死寂深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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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驾崩——!”

大宰的哀嚎如同被猛然撕裂的帛布,凄厉锐利到扭曲变调,瞬间穿透层层锦帐,带着无匹的绝望力量直冲高耸的雕梁穹顶!他双膝失去所有支撑般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铜砖地面,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骨骼撞击闷响!司徒原本就灰败如土的脸庞顷刻间血色尽失,身体晃了两晃,喉结剧烈滚动,发出濒临溺水之人溺水前那种濒临窒息的、沉重的“嗬嗬”浊响。那位一直守候在旁的老内侍早已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铜砖地面,胸腔中被极度惊骇与悲恸堵住的压抑抽泣终于冲破束缚,化作无声的、却如同痉挛般剧烈抖动的身体起伏,在冰冷的地面蜷成一团。整座寝殿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无形的重量如山般狠狠压下,窒息感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连光线都凝固了。

唯有姬林。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刚刚承接王器的跪姿。双手死死攥紧怀中那柄瞬间转化为传国象征的冰冷玉圭。用力之大,以至于指关节绷紧凸出,透出毫无血色的瘆人青白。那坚硬冰冷的玉质仿佛已经透过皮肉沁入了他的骨骼,冻结了他的血脉。他极其缓慢地、深深吸进一口气,涌入鼻腔与胸腹的只有刺鼻苦涩的药味和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这一吸,仿佛将整个王朝垂死的最后一丝挣扎都纳入了自己年轻的身体里。

然后,少年用一种决绝的姿态,俯身而下。额头骨重重地、不带丝毫缓冲地叩击在冰冷坚硬的铜砖地面,发出清晰的闷响——“咚”!他维持着这个宣告臣服与接纳天命的姿态,如同在青铜上刻下自己的烙印,久久未起。殿外陡然爆发的惊天动地的哭号与急促杂乱的奔走呼喊声、器物碰撞声,此刻仿佛是从遥远彼岸传来,与他无关。他身体周遭三尺之内,自成一道隔绝悲声的冰冷疆域。唯有无情压在他手心里、几乎要冻结血液的玉圭,清晰地昭示着存在,那触感,已化作一道嵌入魂魄的、无法磨灭的王权血印。一个时代的喧嚣在门外翻涌终结,而一个新的时代,伴随着这青玉的冰冷与血色烙印,于无声的死寂和沉重的叩首中,悄然降临在少年弯曲的、即将扛起破碎苍穹的脊背上。

巨大的哀钟猛然撞响!“当——!!!”如同巨人在深谷中咆哮!

恢弘冰冷、带着无边沉重的金属轰鸣声穿透南宫一重又一重的厚重深闱、雕梁画栋。如同被天神推落的万斤巨石轰然砸向龟裂的天地,带着无可匹敌的力量,向着洛邑周遭广袤无垠的千里王畿原野猛烈撞击、扩散!栖息在洛阳外郭城头那些古老的松柏枝丫上、目睹了太多兴废的鸦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哀声惊起,发出凄厉撕裂长空的“嘎——嘎——”悲啼,如一片片不祥的黑云,扑打着翅膀撞入阴沉欲雨的铅灰色天穹深处。

这钟声,是一柄刺穿八百年岁月的冰冷刻刀,它宣告着一个王朝的落幕,同时也将它那沉重、血腥而冰冷的刀锋,深深地、不容抗拒地刺入了那个即将开启新章的、年轻心脏的最深处,留下最初也是永恒的王权印记。

洛阳南郊,王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