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血染的王朝斜阳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570 字 5个月前

奄父根本不躲,双眼如喷火怒狮!他紧握长矛,借战车全力前冲之势,整个人重心沉到极致!矛尖一挑,精准无比地贴着那壮硕蛮人挡格矛杆的铜钺边缘滑入!“嗤!”锋利的矛尖从蛮人护喉皮甲的缝隙中狠狠捅入咽喉!一股血箭激射到奄父的战袍上!

“驾!”奄父看都没看那软下去的壮硕尸体,狂吼着催动御手!战车碾过尸体,疯狂直冲宣王舆!

车轮带起的泥浆甩在奄父脸上,他恍若未觉。前方,只剩最后三层、两层护卫圈子……王舆就在眼前!宣王那苍白铁青、沾着车轴尘泥的脸在破碎车帘后一闪而过!

更近一点!再近一点!王舆已触手可及!

就在奄父的战车即将撞上王舆左侧车壁的刹那,一名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浑身浴血的蛮族甲士,口中喷着血沫,眼中只剩下疯狂,嚎叫着扑向御手!他手中的短刃狠狠扎向御马的前腿!

“轰隆!”

巨大的碰撞和惊呼瞬间吞噬了一切!奄父的冲击车狠狠撞开了那试图砍马的蛮人,御马受惊狂跳,连带整辆车失去了方向,车厢擦着宣王的华盖巨车猛地滑过!车身剧烈颠簸扭转,差一点就要倾覆!金属剧烈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尖叫,木结构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奄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失控感,他紧握矛杆稳住身体,眼前晃过宣王惊惧的目光!

“稳住!王纛在我身后!朝王纛靠!撞开他们!”奄父声嘶力竭地吼着。他的座驾堪堪稳住倾斜的势头,立刻蛮横地卡位,横挡在宣王舆和一股正猛冲过来的姜戎骑兵洪流之间!巨大的冲击力通过车体传来,奄父的身体猛地后撞在车厢壁上,眼前一阵发黑。他的长矛手和御手也同样东倒西歪,差点被甩出去!

“王上!速走!”他顾不得喉头翻涌的血腥气,朝着宣王舆嘶声咆哮。

宣王的舆车在巨大撞击中猛然一晃,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和压抑的闷哼。随即,一名浑身是血、半张脸糊着泥血污的侍卫猛地拉开车舆后部的活门,几乎是拖拽着将宣王拉了出来!

宣王的王冠歪斜,玉旒在凌乱的鬓发间叮当撞击,华丽的锦袍沾满了泥水混合的污渍,甚至挂破了几处,显得狼狈不堪。脸上没有血色,一种巨大的惊悸后的僵硬还在上面凝固,但那双眼睛深处,除了尚未散尽的恐惧,终于迸发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属于王者的强烈求生渴望。

“走!”奄父的声音已沙哑到变形。他带来的那支战车队正拼死扩大缺口,用血肉之躯阻挡着潮水般试图再次合围的敌人。

宣王被侍卫几乎是半推半抱着塞上了奄父那辆已经破损不堪的战车。

“驾!”奄父的御手额头流着血,爆发出全身力气猛抽长鞭!浑身是伤的战马再次奋力跃起!

战车猛地冲了出去,脱离那令人窒息的核心绞杀漩涡!

南宫宏在数十骑残存的亲兵护卫下,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败兵潮流的边缘疯狂冲撞,终于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护卫突围一幕。

他死死盯着宣王被拖上奄父的战车,看着那辆伤痕累累、几乎散架的战车在亲兵的拼死护卫下,如同一颗流星逆着整个溃败的黑色洪流,艰难地向外冲去……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悲哀和愤怒,如同滚烫的熔岩,瞬间冲垮了南宫宏心中所有的壁垒。他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

“啊——!”

这吼声凝聚了四场战役所有的溃败、所有的无谓牺牲、所有的壮志成灰!

在嘶吼的同时,他已策马冲出!不是跟随奄父的方向逃命,而是如同疯魔般,反向扑进了那片刚刚吞没了南国之师的血肉漩涡!

“南宫氏的儿郎!跟我来!”他吼着,举起了手中的长剑!长剑之上满是缺口和凝黑的血块。剑锋所指,是姜戎阵中飘扬在最高处的那面狰狞熊罴旗!

他身后,数十个同样红了眼、仅存的、忠诚的部曲和亲兵,没有一丝犹豫,同样爆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咆哮,驱赶着疲惫不堪的马匹,紧随其后扑向敌阵!

一杆、两杆、三杆……数支姜戎的长矛凶狠地从不同方向刺来,封锁了南宫宏前进的道路!力量之大,角度之刁钻,让南宫宏瞬间陷入绝境!

小主,

“将军!”身边的亲卫用身体去替他格挡致命一击!

“噗!”一支矛贯穿了亲卫的身体,将他整个人都挑了起来!几乎同时,另一支矛从另一角度刺穿了南宫宏的左臂铠甲!剧痛如同烈火燎原!

“呃啊!”南宫宏狂吼一声,剧痛激发了他的凶悍。他非但不退,反而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猛压向前!左手不顾撕心裂肺的痛楚,死死抓住了刺入自己臂甲、把自己和那名濒死亲卫钉在一起的矛杆!右手长剑不顾一切地向上挥砍!当啷一声爆响!火星四溅!三矛齐断!断裂的矛头和矛杆飞舞开来!

“挡我者死!”南宫宏状若疯狂,任由左臂伤口鲜血狂飙,策马强行前突!断矛的木刺依旧在他臂肉中搅动!

一名姜戎将领看清了南宫宏冲旗的意图,猛夹马腹冲出!手中长柄青铜大钺带着开山裂石的风雷之势,狠狠劈向南宫宏马头!企图断其生路!

间不容发!

南宫宏血染的面孔猛地后仰,露出脖颈!巨大的青铜钺刃带着死亡的啸音擦着他的鼻尖劈下,他甚至能感到鼻尖上冰凉的锋锐触感!战马被惊得人立而起!

就在这避无可避的刹那,一道更快更狠厉、带着同归于尽气势的寒光从他马侧低低飞掠而过!是他身后一个一直沉默跟随的苍老部曲,在千钧一发之际用自己的身体为盾,手中一柄短剑用尽平生之力脱手掷出!

“噗!”

短剑贯穿了那持钺骑将的大腿!骑将惨嚎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一侧歪倒!

就是这一刻!南宫宏刚刚策马落稳,甚至来不及看清那老部曲被旁边姜戎骑兵乱刀砍翻的身影,他全部的精气神完全凝聚于一点,凝聚于手中那把已是强弩之末的青铜长剑!他双手合握剑柄,人借马力,马借人势,整个人和剑化作一道决死的流星,刺向那摇摇欲坠的熊罴旗杆!

“咔嚓——!”

刺耳的金铁断裂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

剑,断了。半截剑身带着凌厉的光芒飞入半空,在黯淡天光下划出一道凄美的弧光,远远飞了出去,“笃”的一声插进十几步外的泥地里,仅剩半尺露在外面微微颤抖!

而那象征姜戎主将威权的熊罴旗杆,粗壮的木杆被南宫宏断剑冲刺的余势狠狠撞中,“咯啦”一声,从中轰然折断!硕大的、绣着狰狞熊罴的旗帜,连同半截旗杆一起,哀鸣着倾覆下去,砸倒了一片下面的蛮兵!

南宫宏的坐骑冲过倾倒的旗杆范围,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前蹄一软,带着背上浴血的主仆,轰然撞进泥泞的血泊之中!

“将军!”

几名冲得靠前的亲兵目眦欲裂,奋力砍杀着企图围上来的姜戎士兵,用身体遮挡住倒地的南宫宏。

南宫宏被巨大的撞击震得脏腑翻腾,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强撑起身体,吐出满口的泥浆和鲜血混合的腥甜。左臂深重的伤口撕扯着神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刺痛。他没有去看倒在泥泞血泊中的老部曲那死不瞑目的浑浊双眼。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攥紧那仅剩下半截、边缘锋利参差的断剑剑柄!

他昂起血污狼藉、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的头颅。

灰黑如凝固的铅块般压城的浓云。天穹死寂,仿佛一块冰冷的巨大玄色铅块,沉沉压在所有人的头上,压在整个溃败的战场之上。

天穹之下,是延展至视线尽头的尸山血海。断折的戈矛如刺向天穹的、倒伏的黑色森林,散乱地插在猩红黏稠的泥泞里。烧焦的战车残骸像一座座怪异的墓碑,无声地矗立在旷野上,黑烟袅袅,连接着地上流淌的血河与天上那同样冰冷的铅灰色。更远处,是无数亡命奔逃的身影,如同被卷入洪流的黑色蚁群,正被身后那片由姜戎战车与骑兵形成的,更加庞大、更加狰狞的凶蛮狂潮无情地追逐、吞噬。溃退的脚步下,甚至踩踏着自己同袍尚未冰冷的尸体……

风,卷着冰碴子和浓重的血腥恶臭,鞭子般抽打在脸上。也送来了远处隐隐的、如同海潮般的绝望哭喊与胜利者的狂野吼叫。

断剑冰冷的金属触感渗入掌骨。

南宫宏握着它,微微颤抖着,抬起手臂。那半截残刃,沉重得如同承载了整个宗周末路的重量。锋利的、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断口,直指那暗沉低垂、毫无回应的天穹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