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被火炭烫到,小女孩的母亲——一个脸颊深陷、眼中只有无边麻木和恐惧的妇人——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无波的眼睛骤然聚焦,爆发出巨大的惊惧!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整张脸因突如其来的惊恐而扭曲,眼神死死抓住阿桑的脸,没有声音,只有用尽全身力气、无声而扭曲的表达:你碰了!你碰了我的孩子!别害我们!求你!
那无声的控诉无比沉重。姞禾的心瞬间抽紧。阿桑的脸比刚汲上来的浑水还要惨白!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枯瘦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抓着粗糙罐梁的手用力到指节青白。她被这无声的指控吓坏了!她仓惶地、近乎抽搐般地侧过头,眼皮神经质地猛跳了两下,目光如同受惊的飞鸟,倏地瞥向身侧的姞禾——一个快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眼神”飞射而出!那眼神复杂到无法言喻:混杂着最深的歉意、被理解的乞求,以及……被恐惧瞬间击倒的绝望和无助。陶罐里的浊水,因她剧烈的颤抖而不断漾起涟漪,水面漂浮的秽物间,映照出她惊恐到近乎破碎的半张脸。
姞禾几乎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就猛地低下了头,死死盯住自己露出脚趾、沾满泥污的草鞋。阿桑眼中那份沉重的惊惶,像冰冷的刀子刺进她同样饱受恐惧蹂躏的心。她甚至连一个安慰的眼神都无法给予,沉重的陶罐像压在她的心上。她麻木地往前挪了挪,将手中那只略显破旧的黑陶罐伸向浑浊的水面。浑浊的水流被打破,水面晃动着她的倒影:一张因长期营养不良和惊恐而干瘦枯槁的脸,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眼神空洞得如同深渊——这是另一张被恐惧彻底塑形的脸。
死寂。只有水花声和压抑的喘息在燥热的空气中蒸腾。孩子们也感染了这份恐怖,紧紧依偎在母亲腿边,像被冻僵的小雏鸟。唯有犬儿紧紧攥着姞禾的衣角,睁大的眼睛里盛满了茫然和无孔不入的恐惧,小小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着,目光无助地在这些陌生的、充满死气的面孔上梭巡。
当姞禾弯腰系紧装满水的罐绳时,犬儿冰冷的小手怯怯地、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内侧。姞禾脊背瞬间绷紧,如同被烙铁烫到。她缓缓直起腰,低头看向儿子那张写满惊惧的小脸。汗水浸湿了他细软的头发,紧贴在额头。他的嘴唇用力地翕张着,喉结在小小的脖子上艰难地上下滚动,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去推开那座压在他灵魂深处、名为恐惧的无形大山——他想说话,想喊出一声“娘”,甚至是想问一句父亲的下落。但那扇通往语言的门槛太高,早已被无处不在的“白色恐怖”死死封堵住。最终,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微弱嘶鸣声。他徒劳地张着嘴,像一条离水的鱼。
巨大的酸楚和无力感如潮水般彻底淹没了姞禾,让她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内侧,腥甜的铁锈味瞬间充斥口腔。她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几乎要爆裂开来的悲恸,只是极为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眼神疲惫不堪到近乎呆滞。随即,她猛地一躬身体,让沉重的陶罐压上肩头,咬紧牙关,腰腿用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在周遭同样沉默、布满恐惧的目光注视下,她拖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迈向来时那座浸染着血腥和死亡气息的镐京城门。每一步,都仿佛走向无法逃脱的刑场。水波在沉重的陶罐里无力地晃荡,仿佛整个王朝命运的低徊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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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连一丝风都没有。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泼满了低矮的土屋。狭小的窗洞外,看不到半点星月的光。屋里闷热得如同蒸笼,混杂着潮湿的土腥、汗味和劣质油灯烧过后的焦糊味儿。
姞禾躺在冰冷的苇席上,身下的硬土地透过薄薄的席子散发着刺骨的寒气,贪婪地吸食着她残存不多的体温。身边的犬儿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即使在睡梦中,他那小小的身躯也时不时地一阵痉挛般地抽动。眉头紧锁,长长的睫毛不安地抖动着,细瘦的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含混不清、带着哭腔的嘶哑呜咽。
白日里的场景在她紧闭的双眼前疯狂闪回、叠加、扭曲:卫巫苍白如同鬼魅的凝视,稷生转身逃亡时那绝望而惨烈的一瞥,阿桑那惊弓之鸟般破碎的眼神,官渠浑浊水面上自己那枯槁绝望的倒影……这些画面如同最残酷的刑罚,一遍遍鞭笞着她疲惫不堪的神经。意识在这昏沉的漩涡中一点点下坠,最终被拖入一个更为荒诞而冰冷的梦魇。
她感觉自己站在一条巨大的河堤上。那堤坝高耸入云,厚实得如同山峦,由冰冷的、灰褐色的黏土层层垒砌,湿漉漉地散发着一股土腥腐烂的气息。堤坝不断延伸、加厚,直插天际,隐没在铁灰色的浓厚云雾之中,投下令人窒息的巨大阴影。
堤坝之内,淤积着一潭死水。不,那不是水,更像是融化的铅汁!粘稠、滞重,散发出金属的冷硬死气。水面异常平静,如同一面巨大的、污浊的铅镜。然而,在那粘稠死水之下的深渊里,她却清晰地看到,无数扭曲模糊的黑色人影正在无声地挣扎、翻滚!他们肢体交缠,面目扭曲,如同被投入地狱熔炉的厉鬼。没有水声,没有哭喊,只有一种源自水底、因巨大压力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沉闷嗡鸣,轰击着耳膜,撞击着胸腔,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铁锤,沉重地砸在心上!
嗡…嗡…嗡……
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而是直抵骨髓,震动着她的灵魂!
忽然,铅镜般的水下深处,倏地亮起了两点浑浊幽暗的光!那两点光在水底缓缓靠近,越来越清晰。
是卫巫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如同泡发肿胀的尸骸,从粘稠凝固的铅汁中慢慢浮现出来,苍白的嘴角竟挂着她白日所见的那般诡异笑意,但笑容被极度扭曲、放大,带着令人作呕的满足感。他猛地张开了嘴,那嘴张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如同通往无底深渊的漆黑洞口!没有声音发出,却产生了一股强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要将堤岸上的她、要将整个天地都吞噬进去!
“哗…啦啦…”
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从堤身某处传来。一块巨大的黏土无声地松动、剥落,坠入下方那片死寂而粘稠的铅潭之中。细密的裂纹如蜘蛛网般迅速在堤体上蔓延开来……
姞禾猛地倒抽一口冰冷的空气,如同溺毙者被强行拉出水面,巨大的窒息感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的身体剧烈地一弹,几乎要从苇席上翻滚下去!冷汗顷刻间涌出,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麻布中衣,粘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死寂。可怕的死寂。梦中的嗡鸣消散了,然而,另一种声音,一种更加深邃、更加遥远、仿佛来自大地最古老心脏的搏动,却在她的感官中清晰起来——那是大地的脉搏,沉重、凝滞,带着不祥的脉动。
咚……
如同沉睡已久的巨兽在无垠地壳下翻了个身,又如同最悠远的战鼓被无形之手撼动。整个大地在她身下微微地、沉滞地鼓荡了一下!
咚!
这绝非错觉!一股来自大地腹心的、纯粹的力量在瞬间爆发!身下的苇席猛地被掀翻!冰冷的地面不再稳固,瞬间变成了颠簸于滔天巨浪之上的、随时会倾覆的舢板!土屋发出歇斯底里的、令人牙酸的呻吟!房梁剧烈地扭曲拉扯,发出沉重而危险的吱嘎声,如同痛苦的呐喊!顶棚的茅草、细碎的土块、以及糊墙的泥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灰尘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空间,辛辣呛鼻!
“啊——!”
隔壁屋舍中传来阿桑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但这声音瞬间被更大、更猛烈的轰隆声吞没!重物倒塌的闷响、陶器碎裂的尖利暴响、以及瞬间爆发的、如同无数人同时惊骇欲绝的哭喊与嘶鸣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丧钟,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烟尘中轰然炸响!
“山!”一个稚嫩却因极致恐惧而撕裂般尖锐的声音刺穿了所有的混乱噪音,“山崩了!娘!山崩了!”
是犬儿!那被死亡恐惧彻底撕开的声音!姞禾的心脏仿佛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长久以来封锁语言的魔咒,被这源于生命本能的、最原始纯粹的恐惧力量硬生生撞得粉碎!孩子在绝对的黑暗和灭顶的恐惧中,濒死的语言被强行激活!他小小的身体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连滚带爬地从凌乱的席子上挣扎出来,死死抱住姞禾的一条腿,那尖叫声撕心裂肺,带着对一切毁灭性力量的直觉指向:“娘!水!大水!来了!大水来了!”
小主,
恐惧撕开了语言的禁忌。水——那被召公预言为比洪水更可怕的力量被堵住之后,积蓄的怨念难道真的化为了实质?
“跑!快跑!”姞禾的喉咙也被恐惧强行打开,她嘶吼出声,声音因呛入尘土而异常嘶哑。她剧烈地咳嗽着,在那疯狂的颠簸和呛人的尘雾中,凭着母亲的本能,用粗糙开裂的手在黑暗中疯狂摸索。碎石划破手臂,细小的疼痛被更大的恐惧彻底掩盖。她终于在混乱的黑暗中触及到了那滚烫颤抖的小小身体,手臂用力一揽,将犬儿连拖带拽地拉扯到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作为脆弱的盾牌,顶着头顶还在不断砸落的杂物,奋力向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连滚带爬!
“轰——隆隆隆——!”
一道真正撕裂天地的巨雷!不,那不是雷声!是从地核深处、从西北方天际传来的恐怖断裂声!像是无数崇山峻岭在瞬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撕裂、捏碎!窗洞外那片死寂的黑暗天际,被骤然迸射、向上疯狂翻卷的、如同亿万石碾同时碾磨扬起的灰黄色烟尘巨幕所笼罩、吞噬!那烟尘瞬间遮蔽了仅存的微光,如同地狱倒扣!
大地发出一声更加长久、更加低沉的、混合了痛苦与狂怒的咆哮!整个镐京城剧烈地起伏、扭动!连绵的房屋如同纸糊的玩具般在更猛烈的冲击波中噼里啪啦地倒塌!木质结构的爆裂声,夯土墙体的垮塌声震耳欲聋!而在那惊天动地的崩塌巨响之后,更为雄浑、更加令人绝望的浩荡奔涌之声由远及近,如同亿万头脱缰的狂暴巨兽挣脱了束缚,排山倒海般地向这座岌岌可危的都城碾压而来!那是召公谏言中的“川溃”!是被堵塞百川的怒意终于在自然的配合下,以毁天灭地的方式报复性地奔涌而出!
大水!被压抑太久太久的“水”——无论是自然的河流,还是人心的滔滔民怨——终于决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