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凝滞。冰冷的河水依旧翻腾咆哮,拉扯着辛馀靡的身躯和他的意志。一边是周室覆灭的天子遗体,重于泰山;一边是仍在与死亡搏斗、位高权重的军中重臣。
不能再耽搁了!辛馀靡牙关紧咬,从齿缝中迸出一个字:“……走!”
他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昭王僵硬沉重的身体,用单臂和双脚蹬踏水流,利用江水的冲力,艰难却目标明确地向着下游一处突出的、长满乱石的滩涂地带划去。每一次划动,都是对体力极限的压榨。冰冷刺骨的河水包裹着他,昭王僵直的躯体每一次拖动都带来巨大的阻力,仿佛拖着一块巨石。
终于,脚下的河床开始变得坚实。辛馀靡用肩膀死死抵住昭王的腰肋,像一头濒死挣扎的野兽般嘶吼着,奋力一撞!两个湿淋淋、沉甸甸的身体终于被最后一波浪头推搡着,狼狈不堪地摔在了冰冷的砾石滩上。
他如同离水的鱼,趴在粗糙的石砾中剧烈喘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肺部撕裂般的疼痛,咸腥的河水混合着血腥味从口鼻不断涌出。冰冷刺骨的寒意浸透了骨髓,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稍微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头。
昭王的遗体就躺在他身旁咫尺之处。天子的面庞贴着冰凉的砾石,双眼依旧死死地瞪视着虚空,雨水冲刷过他灰败的皮肤,将一头凌乱的乌发紧贴在额头鬓角。那空洞的瞳孔深处,似乎仍凝固着江水漩涡般的无边恐惧。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和物伤其类的寒意席卷了辛馀靡的身体,比这寒夜大雨更为冰冷。
小主,
就在这时,辛馀靡的目光猛地凝住——昭王的右手!那只已经有些僵直的、骨节分明的手,即使在生命被江水夺去的最后一刻,依旧紧握成拳!而拳头下方的石缝里,似乎……透出一角极其温润纯净的光华?
辛馀靡浑身一震,仿佛被无形的东西击中。他颤抖着伸出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小心翼翼地,一根根掰开昭王那因死亡而紧锁的、冰冷坚硬的手指。一股冰凉温润的触感,瞬间传递到他已被江水泡得麻木的指尖。
雨水冲刷掉指缝间的污浊泥沙。出现在昭王掌心下的,是一块半掩在碎石中的玉圭!这是一块顶级的玄圭。圭体狭长而润透,如同凝冻的深潭幽水,光泽沉静内敛,即便在这样昏黑的雨夜里,亦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温润光泽。圭身上镌刻着繁复的夔龙云雷纹饰,象征着王者的权威与天命。那深沉的青黑之色,仿佛是浓缩了脚下这条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沔水的精魂。
玉圭的一端浸在冰凉的浅水中,依旧温润;而辛馀靡的指尖触碰到另一端那尖锐的圭首时,却分明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冰冷刺痛,如同这玉圭本身在无声地低语,诉说一个君王最终失足于“泽国”大水的宿命轮回。
玄圭……周室的社稷重器,君权神授的象征,此刻却从沉溺于大泽洪水的天子掌心滚落,暴露在这风雨如晦的荒滩之上……冰冷坚硬的棱角硌在他的掌心,仿佛也硌进了辛馀靡的血肉深处。
他霍然抬头,望向身后那片依旧沸腾咆哮的墨黑色江水!刚才决断瞬间,他用最后的爆发撞开昭王的遗体,将自己摔上这死寂滩涂,然而代价就是——放弃了蔡公!
浊浪滔天,水面翻滚间只剩下一些漂浮的杂物和破碎的甲胄碎片。辛馀靡紧紧攥住了手中那冰凉的玄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圭身尖锐的棱角深深嵌入他掌心的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楚。他用尽残存的力气试图嘶喊,喉咙深处却只涌出一股铁锈般的腥咸液体和撕裂般的疼痛,将那句未曾发出的呼唤死死扼杀。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泥泞湿冷的砾石滩上,冰冷的河水混杂着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
风雨如晦,倾盆而下。冰冷的江滩上,辛馀靡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般匍匐着,用自己僵硬冰冷的身体,竭力覆盖在昭王冰凉僵硬的尸身上方,试图用微薄的体温为这已然终结的伟大生命做最后的遮蔽。他疲惫到了极致,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寒冷刺入骨髓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风雨声中隐隐传来了嘈杂的人声。远远地,几点昏黄跳动的火把光芒撕破厚重雨帘,朝着这个绝望的滩涂方向艰难地移动过来。
初春的镐京,风依旧凛冽如刀,带着北方特有的粗粝,从空旷的宫城广场上卷过,呜咽嘶鸣。这座雄壮的“天子居”,本该因王师凯旋而披上节日盛装,此刻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里。黑色,冰冷而沉重的黑色,如同巨大的幕布,覆盖了所有的宫室、城阙和百姓深宅大院门扉前的柳枝。
新任周公姬公旦之子、被匆忙推上辅政重位的周穆公,独自一人立于太室高高的门阶之上。年轻的穆公并未穿着正式的玄端礼服,一袭肃穆的深色常服裹着他挺拔而略显单薄的身躯。他眺望着宫苑深处,那里停放着以王者之仪暂厝、即将葬入岐山王陵的周昭王的巨大灵柩。青铜铸造的棺椁在灵堂的长明灯下闪烁着幽冷的光。几天前,当辛馀靡背着那具浸透泥水与死亡气息、冰冷僵硬的天子遗骸,一步步踏入这象征权力巅峰的宫门时,整个镐京、乃至整个周室天下都为之剧震。随之而来的,是国丧的哀鸣号角,是朝堂内外压抑的惊恐与揣测,是如同这早春寒风般无处不在的恐慌低语。
风拂过他微凉的面颊,带来远方隐约的哀哭声。他的目光穿透眼前弥漫的沉重悲哀,投向更深远的历史阴影——父亲周公辅佐年幼的成王,于风雨飘摇中力挽狂澜,奠定“成康之治”的根基;而如今,这如日中天的王业,竟在昭王一代骤然中断于那冰冷的南方大泽!是父兄辈筚路蓝缕的基业不堪?还是天命已迁?亦或是……君王私欲所至,贪功冒进引来了神灵的震怒?种种念头沉沉压在他的心头,如同这漫天铅灰色的云。
身后的脚步声轻响,打断了穆公纷乱的思绪。近侍悄无声息地趋近,俯身低语:“主上,西翟侯辛馀靡已在偏殿静候召见。”
穆公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他敛容,微微颔首,没有言语,转身,袍袖带起一阵微冷的穿堂风,向偏殿走去。
小小的偏殿。炭火在精致的云雷纹青铜炭盆中静静燃烧,红亮的火焰跳动着,驱散了初春宫殿深处的阴寒,只在厚重的帷幔边缘留下模糊的光晕。空气里除了炭火发出的细微哔剥声,再无其它声响。
辛馀靡垂手立在殿中。他身上的深色麻布袍服是新做的,带着折痕,腰带上束了一块制式古朴、象征西翟侯位的青铜方牌,昭示着救主功勋所带来的尊崇。然而这尊崇与华服,却丝毫未能改变他那依旧清瘦单薄的身形轮廓,也无法遮掩此刻凝刻在他眉宇间难以散去的疲倦与……某种深埋的沉重。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光洁冰冷的大青石板上。殿内弥漫的暖意未能渗透他心底那片始终未曾回暖的冰寒之地。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小巧却坚实的东西——一块冰凉温润的青玉玄圭,圭首尖锐的棱角如同当日硌在掌心一般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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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传来稳健而清晰的脚步声。
辛馀靡猛地抬头。穆公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年轻的穆公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尚未完全褪去的哀戚,但更多的是一种初担大任的凝肃与审视。他挥手屏退了殿内侍奉的宫人。
殿门在辛馀靡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时间,殿内只剩下炭盆里的火苗轻响。
“辛卿请坐。”穆公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前坐定,目光落在辛馀靡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却穿透人心的力量。
短暂的静默笼罩着殿宇,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张力,唯有炭火无声地舔舐着青铜盆壁。辛馀靡没有坐下,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身体却挺得笔直。他的喉结在麻布领口内明显滚动了一下,似乎有千言万语积压在胸,却艰难地无从言说。
“辛卿,”穆公主动打破了沉默,目光扫过辛馀靡身上象征爵位的衣带配饰,声音依旧平稳,“册封西翟,领一方之民,乃酬卿之功。然,寡人观卿,似郁郁不得开解?”他看着辛馀靡沉默紧握的双手,“昭王陛下,终得奉安王陵,其身后事,自有礼官典制。纵有万般伤痛,寡人与卿亦当……”他略微顿住,似乎觉得这话在巨大的灾难面前显得太过苍白。
“周公!”辛馀靡猝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破了的鼓风箱,每个字都带着撕裂的痛楚。这突如其来的呼唤打断了穆公的话,也打破了殿内伪装的平静。穆公微微一怔,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辛馀靡猛地撩起麻布袍服的下摆,“咚”地一声,笔直地屈膝跪倒在冰冷光滑的石地上!脊背挺得如同紧绷的弓弦。这个举动如此突兀,带着某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穆公的身体明显绷紧了一瞬,他并未开口制止,只是用更沉静、更探究的眼神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年轻功臣。
辛馀靡抬起头,雨水与血汗仿佛再次冲刷过他的记忆。那双清亮的眼睛直视着穆公,眸底翻涌的是惊涛骇浪过后沉积的幽深泥沙,是挥之不去的噩梦:“昭王……殁于水。”声音压抑至极,如同从深渊底部挤压出来的闷雷,“万千青铜铸就的利刃……却成了压垮浮桥、倾覆舟楫的……魔石!”他艰难地喘息着,话语带着撕裂的血气,“那些铜……那些沉在沔水之下的铜……王师将士、车驾牛马……还有……蔡公……他们的……白骨……”
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如同铅块,砸在空旷的殿堂里。殿内温度骤然下降几分,铜盆中的火苗都似乎微弱地跳动了一下。穆公脸上的沉痛之色更浓,手指无意识地扣紧了王座的扶手,青筋隐现。那日的惨烈与蔡公的殒命,至今仍是横在所有生者心头的巨恸。
“……沉于水底?”穆公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虚无处,“万斤重宝……竟成永眠江底之棺……引君王失足泽国……”他缓缓转过头,目光重新定在辛馀靡脸上,似乎从他那极度压抑的神情中读出了比诉说更深一层的东西。“辛卿此跪,所求为何?”
辛馀靡紧紧抿着唇,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他伸出手,那只曾被玄圭冰冷棱角硌伤过的手掌摊开——一枚玄青的玉圭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圭体光华润泽,雨水洗涮的微光在幽暗中流淌,夔龙云纹神秘古奥,圭首尖锐。它曾在奔流刺骨的江水中硌在他的掌心,又被死去的君王紧握。
“臣……万死!”辛馀靡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滚动着哽咽的血气,“臣当日在江上……舍蔡公而……先负王驾……”他的头猛地垂下,几乎砸在地面的石板上,“臣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宽宥!今日,以此圭为凭——”他猛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泪水与某种燃烧的火焰交织,“请主上……收回西翟侯之位!”
穆公看着那颗低垂的头颅,看着玉圭反射的幽光,眼底神色变幻不定。殿内静得可怕,炭火的毕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收回封邑?”穆公的声音低沉下来,“寡人以何名目收回册封?救主之功,昭昭于天下。汝舍蔡公而全君王大义,彼时情状下,孰对孰错,焉能妄断?纵使蔡公再生,恐亦……无可指摘。”他的目光落在辛馀靡掌心那块带着奇特压迫感的玄圭上,“那此圭……又为何意?汝所求,非仅是归还侯爵吧?”
辛馀靡猛地吸了一大口气,仿佛要借此驱散胸肺中淤积的灼痛与窒塞。他并未起身,只是将手中的玄圭攥得更紧,冰凉的触感和圭首的棱角此刻竟似乎传来一丝灼热,烧灼着他的掌心。他的声音不再哽咽颤抖,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灵魂深处锤打出的顽石,带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清晰而沉重地砸在殿宇森森的地面上:
“臣!以此圭!以此侯位!敢请主上一诺——”
他抬起头,直视着穆公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声音洪亮而带着金属的铿锵:
“尽发民夫、匠役!溯沔水而上,务必打捞!凡沉于当日断桥之下、倾舟之中之所有周师重器、礼器……无论刀戈甲胄,抑或……”他的声音在这里骤然拔高,带着刻骨的痛楚和决绝,“——抑或那夺命万斤之南征铜料!一件不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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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公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辛馀靡,屏息凝神。这要求太过石破天惊!
“……悉数!”辛馀靡咬着牙,字字如钉,“悉数熔铸!”
“以彼铜——铸一巨钟!”
“以一钟——铭一事!”
“铸钟?铭何事?”穆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凛然。
辛馀靡眼中燃着两簇冰冷而执拗的火焰,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铭王十九年南征之大胜、之大劫!铭沔水断桥之惊变、将士倾覆之浩劫!铭昭王……殁于水之惨痛!一丝一毫,不得遗漏!将君王安息前那一刻的倾覆、那一刻的江水咆哮,将那‘泽国之君终没于泽’的天谴之音……刻入青铜!铸入骨血!悬于岐山宗庙重檐之下!令其钟声轰鸣……警后世万代君王!”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如同刚刚经历一场生死狂奔。额角冷汗涔涔,眼中却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平静与疯狂交织的执念:“臣,只要此一诺!余者……不求!”
辛馀靡的话语在空旷的大殿余音震荡:“……悬于岐山宗庙重檐之下!令其钟声轰鸣……警后世万代君王!”
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青铜锭砸落在冰冷的石板上,铿锵作响,带着血与泪的重量。殿内陡然陷入一片死寂,方才炭火的微弱毕剥声被这振聋发聩的诉求彻底湮灭。
穆公的呼吸蓦地停滞了一瞬。他端坐于主位之上,身体似乎僵住了,深邃的眸子死死钉在下方辛馀靡那张因极致的痛苦与决绝而显得近乎陌生的年轻面庞上。
这少年……竟敢!竟敢求铸这样一口钟?!
辛馀靡猛地从怀中掏出那块一直紧握的、被掌温捂得不再冰凉的玄圭。青黑色的玉质在殿中黯淡光线下流转着沉静却逼人的幽光,圭首的尖刃所指,仿佛正对着御座之上的穆公自己。
少年御者的眼眶里,不知何时已蓄满了泪水。泪水沿着他风霜雨雪洗过的、变得清瘦倔强的脸颊滚落下来。
他捧着玉圭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那柄象征王权与灾祸的玄圭,却被握得死紧。他的视线穿过模糊的泪水,越过冰冷沉寂的大殿高槛,仿佛又回到了那风雨如晦、浊浪滔天的汉水河岸——江水奔腾咆哮、浮桥断裂时巨木碎裂的轰响、昭王坠下前那定格在惊骇中的双目;冰冷刺骨的江水兜头盖脸淹没而来的窒息、拖拽昭王遗骸时那无边的沉重与彻骨的悲凉、指尖触碰到玉圭时的坚硬与刺痛……
万般景象,随着他激烈跳动的脉搏在他眼底翻腾。
他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大青石地板上!一声沉闷的钝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