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赤裸着精悍上身的周军力士,面目被火光和阴影刻画得如同青铜塑像般冷硬森严。他们肩上合扛着两根手臂粗细、顶端被粗糙削尖的树干!树干的顶端,各自倒吊着一个人!
正是方才山下混战中擒获的楚蛮人!两个活口被粗大的麻绳死死捆绑成扭曲的虾米状,牢牢固定在树干的尖端。他们的脚腕被粗糙的麻绳捆缚绞紧,头朝下被倒悬着。身上那布满奇诡红黑油彩的部落图腾在火光下闪烁着湿润粘腻的反光——那是同伴的、或者他们自己身上飞溅出的新鲜或半凝固的血污。其中一个满脸血污,下颌碎裂歪斜,只能发出野兽般嗬嗬的闷吼,污血倒灌进气管,不断呛咳喷出紫黑色的血沫。另一个伤势稍轻,脸上同样涂抹着诡异的黑色图腾,一只眼睛却已经被暴力打爆,只剩一个血肉模糊的黑窟窿,另一只眼睛暴睁,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那巨大鼎炉升腾翻滚的致命热汽和白雾,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类、更似被踩住尾巴的垂死野兽般的凄厉呜咽和齿间摩擦的咯咯声响。他被倒吊的身体因极度的恐惧和本能挣扎而剧烈震颤抽搐。
四名力士步履沉重如擂鼓,走入帐内,径直走向那巨大的鼎炉!沉重的脚步声在铺着兽皮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炉火疯狂舔舐着鼎身,倒悬的人随着脚步晃动,惊恐的眼珠充血爆凸,在鼎壁反射出的狰狞红光里,闪烁着纯粹的、地狱边缘的恐惧。鼎盖每一次被蒸汽撞得震动,都仿佛一柄重锤砸在每一个目睹者绷紧的心弦之上!
鼎旁,一个赤裸上身、只系着厚重皮围裙的健硕行刑刽子手早已肃立。他手里提着一柄通体暗哑无光、只在月牙形刃口透出一线雪亮锋锐的硕大青铜铡刀!铡刀锋刃的雪亮,在他古铜色强健肌肉的反衬下,冷得刺目生寒。
在距离那散发着恐怖热力的鼎炉不足五步时,四名力士猛地停下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他们肩上的树干猛然顿住!两具倒悬的躯体猛烈地弹动摇晃了一下。
鼎镬冲出的灼热蒸汽喷涌在两具倒悬的躯体上。碎裂下巴的那个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血沫混合着涎水从他破裂的口腔和鼻腔里更大量地倒灌涌出,被体温蒸腾的腥气冲鼻欲呕。另一独眼的俘虏猛地浑身剧颤,咽喉处被蒸汽扫过,瞬间烫起一片细密的赤红水泡!他惊恐绝望的哀鸣骤然拔高,如同被沸水浇淋的兽类,倒悬的四肢猛烈地踢蹬,绳索在粗壮的树干上勒进皮肉里!
小主,
然而他这凄厉的声音尚未来得及撕破帐内的死寂!
“住手!”南宫伐那不带一丝起伏、仿佛从九幽玄冰之下传出的声音,清晰地在大帐中央响起。他并未落座,身躯笔挺如标枪,立在主位那张巨大的、铺着虎皮的青铜方座前。那张在明暗闪烁火光照耀下的脸孔,此刻如同用最坚硬冰冷的青铜直接翻模而出。
就在独眼俘虏濒死惨嚎拔升的瞬间,那个早已蓄势待发的刽子手,如同听到了最清晰的军令,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仿佛将毕生的狂猛都灌注其中!
“嘿——呀——!!!”
吼声如同炸雷劈开了帐内凝固的油脂气息!巨大的铡刀被刽子手那两条花岗岩般暴起的臂膀高高擎起!借着抡臂全力下劈的冲势,暗哑的刀身在空中拖出一道撕裂视线的昏蒙残影!
噗嚓——!!!!
一声恐怖到令人头皮瞬间炸裂、几乎要碾碎听闻者神魂的闷响!
行刑手仿佛不是在下劈,而是在用尽全力劈砍一截最坚韧的老树根!势沉力猛到了顶点!
铡刀那雪亮的月牙刃口狠狠斫进倒悬独眼楚蛮的腰脊!
碎裂的骨头在刃口下爆裂的响动被厚重的血肉闷响包裹!脊椎被劈碎!腹腔被凶残地撕裂!
猩红滚烫的脏腑混合着尚未消化的食糜、黄浊的油脂、大片大片的鲜血,如同被暴力撕裂的沉重水囊轰然泼洒!劈头盖脸砸进了下方那口早已沸腾、蓄势待发的巨鼎之中!!!
轰——!!!
热油遇冷瞬间爆沸!灼热而浓稠的滚油如同被激怒的巨口喷吐出的黄浊毒龙,凶猛地向上翻卷腾起,混杂着新鲜血肉的热气裹挟着足以灼伤气管的滚烫水雾和无法形容的腥臭气息,猛烈地撞击在沉重的青铜鼎盖之下!将整个鼎盖连带上面系挂的粗大青铜提环都撞击得向上弹起尺许!
咚!!!
鼎盖重重落回原处,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整个巨鼎剧烈地摇晃起来!鼎内如同煮开了地狱的血肉汤锅,疯狂地炸响着咕噜咕噜的爆沸声!白色的蒸汽瞬间裹挟上了一层猩红恶臭的油沫!
几块黏连着碎肉和脂肪残片的内脏碎块被剧烈滚沸的油汤狠狠抛甩出来,啪嗒、啪嗒地摔在刽子手那赤膊的、布满狰狞油汗的坚实后背上和旁边冰冷的泥地上,兀自微微抽搐弹跳!油脂被高温灼燎的焦臭味混合着内脏独有的腥臊猛兽气息,浓烈到令人窒息!帐中角落处一个年轻文职书吏再也无法抑制,猛地偏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独眼楚蛮仅剩的那颗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生生凸爆而出,凝固在一种无法想象的极致恐怖中。他腰部以下的残躯依旧在粗大麻绳的捆缚下挂在树干顶端,随着巨鼎的震动和液体的翻滚而诡异抽搐。断裂的腰脊处,创口狰狞外翻,断裂的骨头渣和脊椎的断茬被油光浸润,喷涌的热血暂时被滚油封住,但鲜血如同被暴力撕开的泉眼,正从碎裂的内腔中源源不绝地涌出滚烫的血浆,混合着破碎的脏器污物,依旧顺着他的断躯和树干流淌下来,在炽热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化作血糊状的焦黑色粘块!惨烈到了极点。
而方才在独眼楚蛮旁边被倒吊着、下巴碎裂的那个,被这近在咫尺、劈裂同伴腰身的地狱景象彻底震骇!他原本因剧痛和窒息发出的嗬嗬呜咽猛地窒住!血沫从他破裂的口鼻喷涌得更加汹涌!随即,一种超越了人类极限、源自灵魂最深处崩毁的惨厉嘶嚎从他破碎的喉管里猛地挣脱出来,嘶哑!绝望!如同被剜了心脏的厉鬼!这嚎叫声刺穿了巨鼎滚沸的闷响,疯狂冲击着大帐内每一个目睹者的心神!
帐内所有部落使臣的脸色在那一瞬,尽数褪尽血色,变得如同浸过水的死人脸般煞白一片!岱宗长老那插着华丽羽冠的头颅控制不住地战栗。他身旁一位身着精细麻衣的使臣再也站立不住,双腿一软,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咯咯声。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冻结了,唯有巨鼎内滚沸的人肉骨油汤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咕嘟声,以及那被劈开半边身体的垂死楚蛮喉咙里无法控制的、如同风笛漏风般绝望的呜咽,混合着另一个碎裂下巴俘虏歇斯底里的破碎嚎叫,共同谱写成地狱边缘最惊怖的和鸣。
就在这片足以让灵魂冻结的恐怖死寂之中!
大帐内壁悬挂着那面巨大的、用朱砂粗略标绘的山川河流地理皮卷猛地一震!皮卷下方角落里,那原本用作坠压地图底脚的几捆染着靛蓝色杂质的葛布贡品包,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极其轻微,如同一个沉重的呼吸带动了包袱!更诡异的是,其中一捆布包的边缘,赫然露出一小角丝帛的质地!那丝帛异常精致,泛着一种与葛布粗糙完全不符的细腻光泽,上面似乎有模糊的墨迹印染——那是唯有丰镐京畿、王畿贵胄们使用的精细墨锭才有的痕迹!而在这荒蛮的东夷之地,在这片血与火浇铸的夜帐里,它如同坟墓里爬出来的幽魂指甲般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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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细微的挪动和那抹刺目的丝帛光泽!在岱宗长老那双已然被极度恐惧凝固的眼眸深处,猛地闪了一下!他的眼珠极其细微地向那方向偏移了一丝——那是多年在权力漩涡与凶险夹缝中生存所磨砺出的、刻在骨血里的本能警觉!如同野兽嗅到了致命天敌的气息!但这点异动快如闪电,瞬间又被强行压下,他所有的感官和注意力重新被那口正在沸腾着活人的巨鼎死死攫住!身体僵硬,汗如雨下,甚至无法颤抖。
南宫伐的目光却并未扫向那堆葛布包。他如同站在暴风眼的中心,冰冷彻骨,岿然不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大帐内每一个使臣苍白扭曲的脸孔。视线所过之处,那些使臣无不喉结滚动,目光躲闪,身体僵硬如同石雕,仿佛只要被那目光多停留一瞬,就会被拖入那口沸腾的肉汤巨鼎。
他的目光最终落定在最后那个仍被倒吊在树干尖端、因下巴碎裂只能发出破碎嗬嗬哀鸣、身体却因同伴死状而剧烈抽搐的楚蛮活口身上。
“还有气。”南宫伐的声音终于响起,字字如冰锥,刺破死寂,钉在大帐之内,也钉在每一个使臣心尖,“很好。”
他抬手,指向那个仍在巨鼎边肃立、提着沾满血肉油污铡刀的行刑刽子手:“拖着他,还有那半截人。送出去。”他顿了一瞬,那冷硬无波的目光看向帐中那些早已被彻底震慑魂灵的东夷使臣,“让外面那些人看看。也让他们知道——”
南宫伐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如同墓石沉降的威压:
“下次月晦之夜,被投进鼎里的,就不光是楚蛮了。”
刽子手猛地应诺一声,声音雄浑嘶哑如同金铁交击。他上前一步,动作极其粗暴,伸出沾满油污血浆的大手,像拎起一件破口袋般,一把攥住那被劈开腰腹楚蛮残存上半身的肩膀,另一只大手则抓住那断裂腰脊下端尚挂着的、如同破布条般耷拉着的腹腔内脏残片!然后猛地发力!
哗啦!血肉撕裂的声响令人牙酸!残破的肢体和尚未完全断裂的筋膜被强行扯开!大量的血浆和破碎脏器残块如同瀑布般洒落,砸在鼎旁滚烫的地面上嘶嘶作响!他毫不在意,将依旧徒劳抽搐着的半截楚蛮身体提起,又一把抓住那仍在哀鸣的下巴碎裂楚蛮,像拖着两根等待投入灶膛的柴禾,倒拽着离开了大帐!两个力士抬起那粗壮树干跟上。四道粘稠暗红的血痕立刻沿着他们拖曳的路径在泥地上画出,一直延伸到被掀开的帐门外那片深沉的夜色里。
厚重的兽皮门帘落下,隔断了内外的视线。
帐内死寂。唯有巨鼎依旧在低闷地咆哮着,将最后一点残存的血肉和油脂彻底吞噬、熬煮。鼎内那粘稠滚沸的汤液变成了令人作呕的半凝固浆糊状,如同地狱边缘翻腾的泥淖,混合着骨头碎渣、彻底糜烂变色的残皮碎肉块,以及一层厚厚的、黏连在汤液表面的油腥泡沫——那是人油熬出的膏脂。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那鼎内的沸滚声都彻底平息下去,只剩下最后一点余烬在鼎底苟延残喘地噗噗作响时。
那个一直如同冰雕般伫立在主位前的南宫伐,终于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穿越大帐内所有屏息僵立的使臣,落在那名仍瘫软在地、浑身颤抖的东夷使臣身上。
“带出去。埋了。”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疲惫或情绪,依旧是那种冰冷到能冻结灵魂的调子,仿佛只是下达一个处理日常垃圾的命令。两名披甲侍卫大步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如泥的使臣,拖死狗般拖出了大帐。
处理完杂事。南宫伐终于重新在主位那张厚重的青铜方座兽皮上坐了下来。他伸手从案几上拿起一枚边缘磨得异常光滑的龟甲。火光映在龟甲深褐色的纹路上,映着上面用炭笔圈点的一处处神秘卜痕。
他的指腹沿着那一道道深邃的甲骨纹路缓缓滑过,仿佛在读取着无声的命理轨迹。帐中侍立的亲兵甲士目光低垂,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轻到了极致。
一名亲兵统领快步趋前。他动作极轻,如同幽灵飘行,将一个不起眼的粗麻小袋恭敬地呈放在南宫伐手边的案几上。袋口微敞,露出里面刚剥落下来、还带着戈体气息的、暗青带锈的铜屑粉末。
南宫伐的目光并未离开掌中的龟甲。只是用空出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漫不经心地拂过那只麻袋的袋口。
那袋口立即被合拢。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唯有那些沾在南宫伐袖口和指尖的、如同鬼魅印记般的细微铜锈粉尘,在他抚过龟甲卜纹的指腹下一闪而过。
冰冷的夜风终于冲开尚未放下的厚重兽皮门帘一角缝隙,猛地钻入帐内!霎时间!帐壁上那些巨大的、扭曲的兽面钺和山川河流皮卷的影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开始疯狂地摇曳、搏动、撕扯!
龟甲光滑的平面上,那跳跃不定的火光之下,南宫伐指腹刚刚抚过的那几道裂痕的边缘处,那原本焦黑的炭痕竟如同活物般极其诡异地、缓慢地向上蔓延爬升了一线!像在深潭寒冰之中,挣扎冒出了一个染血的、无声的——古老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