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成周会盟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8413 字 5个月前

——如惊雷炸响!

成王感到脑子里“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骤然停止了流动!又仿佛刹那间被煮沸!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被一股冰寒的漩涡吸向脚底。他垂在身侧、原本紧紧按住腰间大圭玉柄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所有血色,瞬间变得惨白。同时,一股温热粘腻的汗液无法控制地从掌心渗出,滑腻地附着在那象征王权的冰冷玉器之上。

天子亲政!

这四个字,如同一把沉重无比、开天辟地的巨斧,终于实实在在地斩落!斩断了延续七年的摄政之治!

成王只觉得周围所有的声响——风声、侍立者的呼吸声、旗帜轻微的猎猎声——都在一瞬间奇异地消失了。他的感官世界里只剩下一片眩晕的空白和令人心悸的轰鸣。那是一种巨大的狂喜冲上心头的强烈眩晕,像飓风卷起他冲向天际。但眩晕之后,紧随而来的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空虚!如同被骤然从温暖熟悉的海底推出水面,暴露在无遮无拦、狂风呼啸的冰冷悬崖之上!高处的风光固然壮阔,但那凛冽的、割裂一切的疾风,正是他所要承担的全部孤寂。这空茫之中,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对这至高权力的恐惧,对即将独立支撑这天下的恐惧!

然而,这份激烈汹涌的心神激荡,如同被压在万丈厚冰之下的火山熔岩,在他年轻而紧绷的脸上未能泄露半分。他强行将涌上喉头的战栗吞咽下去,那口带着血腥和郁鬯酒气的冰冷空气如同刀片刮过喉咙。他依旧挺立着,穿着八彩冕服的年轻身躯没有一丝晃动,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深处,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无可抑制地掠过一阵惊心动魄的波澜。

就在这心跳如擂鼓、魂魄几乎要离体而去的巨大冲击之后,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烈情绪猛地冲破了年轻君王胸中的闸门,直冲喉咙。不是狂喜,亦非惶惑,而是一种混杂着至深悲怆与无边荣耀的壮烈之感!如同远古的洪水即将漫过堤岸。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成王身体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几乎无法自持。他猛地低下头,抬起右手,用宽大的袖袍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口鼻!

浓烈的血腥气、辛辣的香草酒气、还有这初冬腊月冰冷的空气……所有气息被强硬地隔绝在外。

“唔……”一声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住的、短促而沉闷至极的哽咽从他衣袖遮挡下迸发出来!带着年轻人独有的清晰喉音!

这细微至极的呜咽声,在这屏息凝神的寂静瞬间,却显得如同撞钟,狠狠撞在每一个屏息凝神观察着他细微反应的大臣耳膜上!

唐叔虞站在侧后方最靠近成王的位置,听得最为真切。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原本就因杀牲而惨白的脸瞬间血色褪尽!他骇然地看着自己向来温和持重、从不轻易流露内心波动的王兄。郇叔霍也是瞠目结舌,握着笏板的指关节捏得发白。臣僚队列里,更是响起一片短促倒吸冷气的声音,如同寒风吹过冰面!那声音细微,却足以暴露在场每个人内心的剧烈震动。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位年轻的君王,在宣告自己独立执掌这万里江山的第一声里,竟掩面发出了……悲声!

这短暂的失控几乎是弹指之间。成王的手指在袖内青筋隐现,用尽全身力量向下压着那只掩口的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深深陷进脸颊两侧。就在无数惊疑、忧虑、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目光中,那宽大沉重的八彩衣袖被缓缓地、带着一种异乎寻常艰难的力量,从年轻君王脸上挪开了。

暴露出来的脸颊迅速恢复了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泪痕,方才那一瞬的脆弱仿佛只是所有人共同的幻象。然而,他那比纸还要惨白的脸色,以及紧绷的下颌线条,还有那双深邃眼眸里尚未完全敛去、如同风暴过后海面残留的惊悸与悲凉水色,却清晰地昭示着刚才的真实。这强自镇定的力量背后,所必须承受的撕裂和碾压。

“礼——成——!”司礼官苍老而略带颤抖的声音如同迟来的判决,终于穿透了这片死寂的窒息,及时而疲惫地响起。他的语调中透着一股劫后余生般的解脱。

这一声宣告,如同斩断所有惊疑与窥视的符咒。那些凝固在年轻君王身上的、审视与窥探的目光,如同受惊的鸟群,纷纷垂落。太庙殿前的空气似乎重新开始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成王闭了闭眼,睫毛在惨白的面容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缓缓地,几乎是耗尽了每一分力气,终于将那只紧捂过口鼻的手放了下来,紧贴回身侧。他指尖那冰冷的粘腻感觉已经消失,但袖口的金线刺绣,触碰到他湿冷的掌心时,带来微微的刺痛。

就在他动作的间隙,他那敏锐的、带着一丝劫后惊魂的目光,如同受伤的豹子在清理伤口时警惕周遭,不由自主地扫过太庙前广场两侧的高阶贵族阵列。他的视线精准地落在那位依旧静立在原处的身影上——他的叔父,周公旦。

在这一刻,在“礼成”二字的余音之中,叔父的目光恰好也穿透空间,与年轻君王的视线短暂地、无声地相遇了!

成王心中猛地一凛。不是预想中的欣慰,也不是卸下重担的释然。周公那隐在七旒冕冠垂珠之后的双眸里,闪动着一种极其复杂、前所未有的微光。那光芒瞬间即逝,快得如同流星划破阴霾的天空,却被成王捕捉到了。那不是纯粹的光亮,而像幽深莫测的古潭中投入了一颗巨大的陨石,砸开水面,搅动了千年不化的沉静,瞬间折射出无数矛盾纠结、难以名状的光影碎片!其中有巨大如山的疲惫沉甸,仿佛终于走到了尽头长路的旅人望见了终点石碑;有对卸下重担那一丝本能松弛的渴望;却也有着如同血肉相连之物被骤然扯断前的……强烈痛楚!那痛楚之中,甚至夹杂着一缕连周公本人或许都未曾真正发觉的、对眼前这个他亲手扶持长大的青年即将接过全部风雨的无尽忧心与不舍!最后,还有一份如同烈火淬炼纯金般冷硬决然的、属于治世圣贤的果决。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瞬息万变,沉重得几乎能滴落下来。

这目光的交汇,只在电光石火之间。两人心中都掀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如同覆盖着严霜的坚冰。

腊月的风刀霜剑仿佛被高筑的土垒挡在了城圈之外。成周城外,原野广袤而荒凉,枯黄的草伏地瑟缩,洛水的寒气贴着地面游走。可垒内,靠近城垣的东南一隅,此刻却喧腾如滚沸之釜。

那是专为四方诸侯朝觐而临时开辟出的广场,极为宽阔。地面是整片素土夯实,坚硬如铁。围绕着广场中心高高垒起的巨大土坛,一排排用新鲜原木新斫出来的柱子深埋于地,柱顶横木相连,构成简易而稳固的框架。架子之上覆盖着的,并非往常祭祀所用的素色或玄色帐幔,而是无数巨大幅的、新染就的赤红色厚缯!赤红如初升的旭日,又似尚未凝固的牛血。寒风吹拂,这连绵不绝、仿佛没有边际的赤色帐顶起伏翻涌,如红色的火焰海洋般炫目,发出沉重而连绵的“猎猎”之声。而这汹涌翻滚的红色火海之下,作为装饰垂落的,并非五色彩羽,而是一长串一长串紧密连接、在风中摇曳舞动的黑色乌鸦羽毛!黝黑油亮,仿佛凝固的夜色,缀在泼血的背景上,构成一种既炽烈又冷酷、既张扬又肃杀的对比,威严霸道,冲击着每一个初入此境之人的心灵。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此刻,在这巨大血色的罩顶之下,万邦首领正循着森严位次列队等候。人头攒动,冠服各异,宛如一片色彩纷杂的海,被无形的堤坝约束在中心土坛的台阶之下。从草原带来尘沙气息的西戎君长,身着厚重兽皮裘衣;裹着厚实锦缎、腰佩珠玉的中原诸侯;来自南方泽国、穿着短衣纹身色彩浓烈的蛮君;还有东滨海畔、衣饰佩贝的夷族首领……他们的佩玉琳琅、金器闪烁,在土坛周围燃起的无数巨大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篝火的烟柱升腾,又被高空的风撕扯揉碎。空气里充满了奇异香料燃烧的辛香、皮革毛料的气息、新鲜木柱和染缯的植物汁液味、篝火燃烧的烟火气……喧嚣的交谈声如同无数群蜂飞舞,嗡嗡不绝于耳。

“宣——万方来朝——贡——”

司仪官洪钟般的声音压过一切嘈杂,自高坛顶上传来。霎时间,广场上的人声海浪如同被一把巨剪从中剪断,无数头颅猛地转向那土坛的最高处。千万道目光如同利箭,齐齐射向上方。寒风吹过广场,卷起尘埃和几片残留的枯叶,打在诸侯们华美的衣裳上。寂静被风穿透的细微声响放大了十倍。

成王出现在坛顶赤红帐幔之下的最高处。阳光从极高极远的天穹斜斜洒下,越过重重翻滚的红色帐顶边缘,落在他肩头那件璀璨夺目的八彩冕服之上,金丝银线编织的日月星辰山峦走兽纹样瞬时被点燃,辉光流溢,几乎不能逼视。他头上所戴十二旒的玄冕已冠于头顶。只是冕板前悬垂的那十二旒白玉珠串——那遮挡天子喜怒之色、象征至尊神秘与威严的垂旒——此刻却被他命人取下了!没有珠帘的遮掩,他那极其年轻的脸庞在八彩冕服的华光映衬下,竟显出近乎透明的苍白,但眉目间已刻上了不容置疑的冷峻线条。如同刚刚经历了烈火淬炼的白玉,虽清寒,却隐透出逼人的锋芒。他挺直着腰脊,腰间插着武王传下的那柄象征天下大圭的玉圭,圭顶斜指向阴沉的天穹。

立于坛顶东侧首位的,是唐叔虞和郇叔霍,西侧首位便是周公旦与太公望。他们皆冠冕堂皇,朝服七色,手持玉笏板,侍立于年轻君王略下两级的两旁。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们的面容与动作。

万邦肃立,广场之上再次陷入死寂。

“东海之滨,鲛人贡!”

一名身着紧身鱼鳞纹短衣、发辫中缠绕深蓝丝绳的使者被引上坛阶。他皮肤黝黑带海风砺痕,动作却轻盈似踏浪。身后数名随从小心抬着一只打开的、制作极为繁复巨大的海贝!贝内铺陈着大如龙眼的黑色珍珠,在黯淡天光下依然莹润泛出深沉神秘的紫蓝幽光!颗颗饱满圆润,闪耀着海水磨砺出的光泽,内蕴深邃光华。

使者单膝跪地,用一种奇异的腔调抑扬顿挫地唱名献礼。

成王端立不动,面色沉静如水。他只微微颔首,目光在那黑如深夜却内蕴光华的珍珠上轻轻一点,便移开了,如同扫过路边微不足道的卵石。他身侧唐叔虞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却又迅速恢复平静,只在袖中握笏的手指捻动了一下。

“昆仑之西,美玉山!” 司仪再次高唱。

此次上前的是一支奇异的队伍。为首的两位巨人!他们身形异常高大魁梧,近乎常人两倍高,裸露的肩膀肌肉虬结如古松老根,身上缠裹着厚重的、看不出底色的毛毡。两人肩上共同扛着一根异常粗长的巨木!巨木中央被凿空,盛放着一整块未经雕琢、足有磨盘大小的山料!那石料呈现乳白与翠绿交错的复杂纹理,通体玉化,在阴冷的空气中自然升腾起一层白蒙蒙、难以捉摸的雾气!

两名巨人将巨木重重放在坛前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土尘微微扬了一下。巨人俯身,巨大的手掌抚上那玉料,喉咙里发出低沉如石磨滚动般的奇特喉音,似在以某种原始语言赞美其灵性。

成王的目光落在那升腾着雾气的玉山上,停留了片刻。他能感受到那巨大玉石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沉厚温润之气,甚至隐隐与他腰间的大圭生出一丝遥相呼应的微温脉动。他右手垂在身侧,拇指指腹轻轻地在玉圭冰冷光滑的表面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的波澜,但那摩挲指尖细微的动作,恰被下方人群中一位细心观察的南方小邦君主敏锐地捕捉到了。

“南土大泽,龙蛇胆!” 司仪再唱。

一队南蛮装束的使者,上身赤裸,露出古铜色的皮肤和繁复的彩色纹身,腰间围着斑斓鸟羽编织的围裙。他们抬上两个硕大粗陶瓮,翁口敞开着,内部浸泡着某种墨绿色的浓稠液体,散发出强烈的苦腥气息。液体中隐约可见数十枚大小不一、形状古怪、介于胆与心之间的器官沉浮扭动,表面闪烁着诡异的暗绿色光芒,甚至偶尔有粘稠的墨绿色液体渗出陶瓮边缘,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更可怕的是其中一只还拖着一小截被斩断的触须,那断口处流出的黏液更显墨绿黏稠。抬瓮的南蛮武士个个面无表情,仿佛抬着的不过是寻常货物。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坛上,一直不动如山的太公望姜尚,雪白的眉毛在腥风扑面的一瞬轻微蹙拢,却又瞬间舒展开,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情。成王则依然面无表情,似乎那些足以引起普通人剧烈生理反应的刺鼻腥气根本未能进入他的感知。他放在玉圭上的手,甚至没有一丝移动。他只冷漠地扫了一眼那两只翻滚着诡秘光泽的大瓮,便示意侍从将这邪异贡品抬下去。这睥睨一切的漠然姿态,被许多心存试探观望的远方侯伯看在眼里,心头俱是一凛。

各色奇珍异宝如同流水般被呈上坛前,在坛下铺开炫目的一片华光:西戎巨熊通体雪白无瑕的皮毛;东夷部落用成千上万颗细碎海贝精心打磨镶嵌而成的巨大贝币;中原诸侯献上的象征丰收瑞兆的五谷嘉禾种;南方密林独有的、如小儿臂粗的千年血藤,通体暗红脉络贲张……珍异纷呈,琳琅满目,如同将万方物华尽数铺陈于脚下。

坛下,万邦众首鸦雀无声,千万道目光汇聚,几乎能在冰冷的空气中灼烧出声响。

成王始终挺立着。寒风依旧凛冽如刀,吹得坛顶那厚重的赤红色大帐边缘猎猎作响,也吹拂着他八彩朝服的下摆与肩头未系冠带。他的脸色在八彩光辉与坛下燃烧的巨大篝火交相映照下,竟奇异地将那份苍白压了下去,呈现出一种冰冷的、玉石雕成般的质感。年轻君王平静地接受着万邦的俯首和贡物的献呈,自始至终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也不曾开口说一句话语,只以那极轻的颔首示意接受。

越是没有表情,那种无形的威严便越是沉重,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位觐见的诸侯君长心头。他放在腰间玉圭上的那双手,在最初几次摩挲后便再未移动分毫,仿佛已与他腰间那柄象征着“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的传世玉圭融为一体,成了冰冷王权自身最沉默而强大的注脚。只有当他偶尔瞥过身边那沉稳如山的身影——他的叔父周公旦时,那凝固在眼底深处的某种坚冰,才会极其轻微地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温度。

所有献礼皆毕,坛下寂静无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司仪官肃然转身,向坛上最高处深深一揖,等待着这盛大典礼的最终落幕。

成王心中紧绷的弦即将松弛。他感受着坛下无数臣服的、敬畏的目光,那冰冷的面具般的表情下,也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在缓缓融化、流淌。就在这时,一阵刺骨却毫无征兆的寒风猛地自洛水方向卷来!它如同无形的巨手,带着水寒之气,“呼啦”一声猛烈地掀动了坛顶中央那片由玄色旒珠和朱丝璎珞组成的华盖边缘!盖顶的朱红色璎珞骤然剧烈地甩向一侧!

恰在同时——

坛上那侍立在西侧首位、始终如磐石般沉默坚稳的周公旦,如同被这突如其来的强风牵引,身体毫无征兆地向前踉跄一步!

这一步极为突兀!

“咚!”

沉重的闷响!他那七旒之冕的冕板前端,重重地磕在了前方冰冷的玉石栏杆之上!冕冠被这撞击大力掀起,剧烈地晃动起来!那七串原本垂覆其面、遮隐神色的白玉串旒,在这一撞之下,如同被惊散的珠帘,骤然向两侧高高扬起、剧烈摆动!

“叮铃叮铃——” 温润玉珠撞击在冕板与玉笏边缘,发出清脆急促、几乎带着惊慌意味的连串碎响!

这声音如同钢针,猛地刺穿了广场中心那因贡礼结束而重新聚起的肃穆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