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稷与矢的赞歌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11893 字 5个月前

“好家伙!!”阿厉黝黑粗糙的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脸上的水和汗水混合着流淌,肌肉因亢奋而紧绷隆起,显出一种狰狞的战意。他反复端详着断裂面,用指腹刮擦,那冰冷的触感和光滑的棱角让他瞳孔都在燃烧:“族长!是硬家伙!比咱们在北边捣鼓的那些破石头硬实多了!是块能打造战神的料!”

单调、沉重、令人心跳为之同步的声响——石锤抡起、落下——开始在这片沉寂荒凉的山崖间一次次响起,不断回荡、积聚。这声音,从最初的零散几下,逐渐演变成一种节奏明确、如同缓慢集结起战鼓闷雷的持续轰鸣!山崖脚下,几处临时挖掘的土窑日夜不息,焦黑的洞口向外喷吐着浓密刺鼻的青烟,如同一头头苏醒后极度饥饿的巨兽在山脚下吞吐风云!窑内火焰永不熄灭地炽烈燃烧,将投入的青黑矿石熔烧至通红。窑外,赤裸上身的汉子们面容肃穆,手臂上血脉贲张,有节奏地拉动着巨大的牛皮风囊。随着他们强壮臂膀的强力一推一拉,风囊发出沉闷的“呼……呼……”之声,如同山腹之中一头原始巨兽的心脏在强有力地搏动!

几天几夜的煎熬等待后,第一块成功渡过烈火考验、初步具备了利刃雏形的暗红铁斧坯被小心翼翼地从灼热炭火与浓密青烟中擎起!铁钳夹着它滚烫的身体,那暗红的色泽如同凝固的岩浆,散发着几乎要扭曲视线的恐怖高温。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块新生的凶器上,空气凝固。

阿厉,这位部族最壮硕的汉子之一,此刻更是浑身蒸腾着热力,汗珠和窑灰混在一起,在他古铜色的胸膛和脊背上画出道道黑亮的沟壑。他的眼珠因高度专注而瞪得滚圆,如同捕食前的猎鹰。他低吼一声,吐气开声,双脚如同铁柱般扎在坚硬的地面上,浑身岩石般的肌肉瞬间高高隆起!他用尽全身之力挥动手中那柄特制的、锤头格外沉重的石锤!风声呜咽,锤头带着开山劈石的威势呼啸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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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如同天神擂动战鼓!沉重的石锤狠狠砸落在通红的铁块上,碰撞出足以灼伤视线的密集火星!那火星如同无数点狂怒的金色流矢,瞬间爆发开来,将土窑旁边这昏暗简陋的石穴刹那间照得雪亮!光芒一闪即逝,又回归昏暗,空气中却残留着刺目的灼痕和一股强烈的金属烧炙与皮革焦糊混合的味道。

阿贲的手臂上贲张的筋肉随着每一次重击而疯狂鼓胀、收缩,如同山壁上活过来的嶙峋怪石!巨大的汗珠沿着他紧实的皮肤沟壑急淌而下,滴落在滚烫的铁砧和铁坯上,立刻发出令人心悸的“嗤嗤”声响,化作一缕缕青烟。他的眼神狂热地锁死那赤红色的铁块,看着它在铁锤无情的、千锤百炼之下艰难地改变形状,延展、扭曲、被塑型。他嘴里爆发出一声声短促而狂野的断喝,既是给自己鼓劲,也是号令拉鼓风的同伴节奏。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他却不敢眨一下。

公刘蹲伏在不远处炉火光芒与巨大阴影的交界处。跳动的火光将他大半边脸隐藏在黑暗中,只勾勒出一个如磐石般沉毅坚硬的轮廓。唯有那双眼睛,如同盯视猎物的鹰隼,锐利得能割开空气,紧紧锁定在那块在锻打下不断变幻、逐渐显露出狰狞刃线的铁块上。他周身散发出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压迫力,仿佛自身化作了那柄无形的巨锤。他身旁堆放着同样被煅烧得坚实无比、闪烁着青黑幽光的铁矿石,如同披着鳞甲的凶兽,在阴影里静静蛰伏,等待着被淬炼锻打,最终脱胎换骨成一把把饮血的寒光。

“族长,看好!”阿贲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完成神圣仪式的激动和宣告!他看准时机,钳起那块初步具备了戈头形状、但依旧暗红滚烫的铁坯,低吼一声,将其迅猛无比地、精准地扎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冰冷浑浊液体中——那是反复尝试后调制的、用以快速降温淬硬的、加了特殊矿粉的泥水!

“嗤——!!!”

一股极其刺鼻的、裹挟着大量白色蒸汽的浓烟如同小型火山爆发般猛然炸开!瞬间淹没了整个锻造区的视野,将阿贲、公刘和所有围观者吞噬!剧烈的温度差引发了气体的爆炸性膨胀和燃烧残留物的瞬间焦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焦糊金属味和尘土气息!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捂住了口鼻,心脏仿佛被那爆炸的白烟揪紧。

等待,短暂的等待如同漫长世纪。白色蒸汽不甘心地翻滚、升腾、最终被风驱散。

当视线重新清晰,石穴中陷入了更深的死寂!所有人的呼吸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剩下一双双惊愕、狂喜、难以置信的眼睛,死死盯着阿贲手中——那块已经形态完整的铁戈头!

原本赤红灼热的铁块,在经历了冰火交织的残酷淬炼后,褪去了最后一丝火气,显露出一种极为诡异、深沉的、仿佛吞噬了所有光线的青黑光泽!那颜色幽冷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冻土层下凝固的寒冰,又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死水。一种冰冷的、仿佛能刺痛灵魂的锐气扑面而来!它安静地躺在铁砧上,却像是某种远古凶兽刚刚睁开了冰冷无情的竖瞳!

公刘缓缓站起身,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孤峰。他没有发出任何惊叹,只是极其谨慎地靠近。他伸出被炉火烤得微烫的右手,屈起指节——常年劳作和握持武器形成的骨节粗大坚硬。他用指节最坚硬的部分,在那暗青色的戈刃最边缘、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锋线上,极其缓慢地、充满仪式感地、刮擦而过。

“呲啦——”一声极其细微,却如同丝绸被撕碎、又如同利爪刮过金属般的刺耳声音,在骤然死寂的石穴中陡然响起,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公刘收回手指,指节上留下了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碎屑刮痕。他低头凝视着那崭新的铁戈头,那冷冽的幽光在炉火残余的暗红映衬下缓缓流淌,折射出一种致命的、斩灭一切阻碍的锐利!这锐利感无需触碰,便已直达人心深处!

没有任何犹豫了。公刘深吸一口气,手腕猛地翻转,那沉甸甸的、带着死亡温度的戈头被他极其沉稳地递出,递到阿贲早已摊开的、布满新旧深浅不一疤痕和厚厚老茧的巨大手掌中。

阿贲脸上的肌肉因极度亢奋而不可抑制地细微抽搐着,因渴望而剧烈颤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的、蕴含着极致力量的金属实体!当那冰冷而沉重的触感彻底压入手心、嵌入他生命纹理的瞬间,他那双因激动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爆射出足以让炉火失色的、狂喜如闪电的锐利光芒!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战栗,那不是恐惧,是力量灌注的巨大震撼!

“商王!殷都!”阿贲猛地将那铁戈头高高擎起,向着北方嘶吼!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撕裂变形,如同两块生铁在相互摩擦撞击:“看看咱豳地的山石,够不够硬?!看看咱周人的筋骨,够不够硬?!看看这把铁戈——够硬不够硬?!”

小主,

炉火在阿贲身后跳跃、扭曲、哔剥作响,爆裂的火星在他身周飞溅,如同一场庆祝新王诞生的烟火。火光将阿贲强健的臂膀、贲张的肌肉和他手中高举的那块象征着抗争与力量的青黑色凶铁戈头,勾勒出一道坚不可摧、如受洗礼般的战神侧影!这侧影,深深地烙印在每一个周族人的眼底深处,化作一股沸腾的岩浆,在他们沉潜已久的血脉里轰鸣奔涌!

凛冽的寒风,经过整整一个秋天的蓄势,卷带着豳原上干燥如粉的尘沙,如同粗粝的鞭子抽打在大地上。打谷场空旷而冷清,只有狂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发出尖利的呼啸。那座巍峨如山岳的新仓廪,孤高地矗立在打谷场的北侧,沉默地守护着里面沉甸甸的粟谷,墙体被狂风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呜咽。仓廪的木门和顶板在风压下偶有轻微的“吱嘎”声,如同巨人强健的心跳。

公刘正站在仓廪坚实的木墙前,手指如同经验最丰富的匠人,沉稳而缓慢地划过加固仓板那粗粝如同老松树皮的木质纹理。这纹理的走向,这木头的硬度,在他指下如同检阅族中最坚毅战士那饱经风霜却依旧挺拔不屈的脊梁。每一道沟壑都代表着抵御外敌和风雪的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极其清晰、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乘着风头,飘荡着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铛啷……铛啷啷……

悠远、冷漠、带着金属特有的穿透质感的铜铃声!这铃声不同于部族里任何物件的声音,它遥远空灵,却带有一种令人心头发紧的威严,仿佛来自另一个不可测度的世界。

原本在仓廪旁忙着给牛棚添草、或者扛着工具走向水渠加固工程的族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所有动作!喧嚣的交谈声戛然而止,如同被寒流瞬间冻结!所有人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部落那条刚刚清理过、铺着碎石的主路尽头。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混杂着警惕和不安的气氛,如同寒雾般在冷风中迅速弥漫开来。

风沙稍歇片刻,视线清晰了一些。在道路的尽头,一支与豳地粗犷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仪仗队伍,正缓缓地从沙尘帘幕中驶出。

队伍前方是手持长杆、高挑着某种神秘图案旗帜、身穿深色厚实皮甲的武士。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神情肃穆如石雕。在他们环绕护卫的核心,一乘由两匹健硕温顺的青骢马拉着的、装饰着华丽青铜车饰的车驾格外醒目。车辕、车轮甚至辐条上都镶嵌着打磨光亮的贝片和青绿色的松石,在昏沉的冬日阳光反射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为首一辆华丽车乘的巨大华盖之下,端坐一人。他身着光洁如流水、触手生凉的丝质绢袍,宽大的领口和袖口边缘,用彩色丝线织绣着繁复而狞厉的饕餮纹与回旋的云雷纹饰,透露出神圣不可侵犯的王权气息。头顶的冠冕巍峨,由打磨光亮得如同镜面般的骨片和暗金铜片构成,顶端镶嵌着一颗幽绿得如同凝固寒潭之水的玉珠,在穿过华盖缝隙的微弱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寒的金色幽光。

“商王使者到——!”侍立车旁的一名随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扯着脖子,用经过训练的、如同撕裂布帛般高亢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拖长了调子向着寒冷的原野宣告!那声音带着高高在上的傲慢和冷漠,如同在死寂的战场上骤然点燃的第一支烽燧狼烟!

如同一道无声的指令,所有豳地的族人,无论远近,都放下了手中哪怕最微小的活计,无声地向路边聚拢、垂首。空气似乎被冻结了,只剩下狂风刮过枯草的“簌簌”声和铜铃微微的摇曳声。

公刘早已整肃好身上虽浆洗净、却依旧带着泥土气息和磨损痕迹的族长皮袍。他脸上的凝重并未化开,大步但沉稳地迎上前去。

那华丽的马车停在部落简陋的围栏入口。丝袍使者姿态优雅地在侍从搀扶下步下车辇。他脸上堆砌出如同工匠精雕细琢、几乎毫无瑕疵的谦恭笑意,动作流畅地向公刘微施一礼,垂下的眼皮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瞳孔深处的审视光芒:“商王于殷都,远闻公刘族长治理豳地方国,政通人和,五谷蕃熟,仓廪丰盈,威名远播,四方邦国皆称道其治理有方。王心甚慰,特赐美玉,以彰其功绩!”

一个雕刻着繁复饕餮食人纹路的朱漆木盘被另一名服饰稍次的随从恭敬地捧上前。盘内衬着深紫色的锦缎,上面静静陈列着几件器物,每一件都散发着足以让豳地相形见绌的华美与“恩赏”的重量:

一块玉璧: 直径约一掌余,通体晶莹,温润如凝脂,在黯淡天光下仿佛有油脂般的暗光流淌,内里纹理交织,中心点尤其深邃暗沉。这是祭天祀祖的通神灵物,也是权力等级的象征。

三柄青铜短剑: 剑身光洁如镜,锋刃薄得几乎透明,寒光冷冽如同北地封冻千年的冰面裂纹。剑格和剑柄饰有微缩的兽面纹饰,狞恶而精细。这是王权赐予生杀予夺资格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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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件兽面纹青铜酒器: 一个爵,一个觚,一个斝。器物敦实厚重,通体覆盖着繁复精细的饕餮纹或夔龙纹,兽目镶嵌着细小绿松石,静默无声地散发着神秘莫测、带有恐吓意味的狞厉美感。这是商代庙堂宗室礼仪中不可或缺的重器。

这份“嘉奖”,沉重得如同压在公刘心头的一块巨石。

“臣公刘,感王恩浩荡,如沐天泽!拜谢王恩!”公刘没有半分犹豫,身体缓缓躬下,直至腰背弯成一道恭敬的弧线,面朝北方殷都方向,深深下拜。声音沉稳如故,如同千百次在田垄间呼喊劳作号子一般,恭敬谨慎得无懈可击。

“公刘族长劳苦功高,治理方国土地,功莫大焉。”使者脸上笑意不变,上前一步,动作轻柔地虚扶起公刘。他的眼神看似温和,但那笑意却如同凝固在瞳孔之外,深藏的审视如同冰针在公刘脸上滑过。“商王于巍巍殷都宗庙,亦常对诸臣称道公刘族长之勤勉、忠顺——”话语在最后几个字上,不着痕迹地加重了那丝令人心寒的分量:“望族长好自为之,恪守臣节,永保安宁。”

字字“关心”,如同带着倒刺的锁链。

使者一行被引至部族中专门清空出来、也是唯一一座稍显敞阔的木骨泥墙厅堂。堂内中央燃着新劈的大块松明,火光跳跃,驱散着寒意,也熏染着四壁新抹的黄泥。公刘早已下令备下丰盛的黍粟酒宴席——那是仓廪中刚碾出的新粟酿成的醪糟,香气浓郁。宰杀了数只精心喂养的鸡羊,大陶瓮里炖煮着山根野物。食物香气与松烟、新酿的味道交织。

主宾分坐。使者高踞主位,几名近侍环坐其侧,神态倨傲。公刘及其几位心腹作陪。席间,使者谈笑风生,口若悬河,高谈殷都天邑的繁华无匹,四方奇珍络绎不绝,高台巍峨入云,宗庙香火鼎盛不灭。颂商王功绩如同日月普照,威德泽被四海,王座之上,天命所归。他声音抑扬顿挫,仿佛在演绎一篇华美赞歌。

公刘频频举杯附和,态度恭谦。杯中,深褐色略带浑浊的黍酒微微晃动。他的目光垂落,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不见底。厅堂角落,商王所赐的玉璧和美器在松明光芒流转间,浮光跃动。公刘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些饕餮兽目——那精工细琢的每一个纹路,在光影明灭中,仿佛都活了过来,无声地睁开冰凉的竖瞳,冷漠地审视着他们这粗陋的堂屋,审视着他和每一个周族人,透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威慑。这份“恩赏”的重量,无形中带着冰冷的芒刺,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比此刻肆虐在豳地、刮骨扬寒的北风还要冷上十分。

他不动声色地抬起视线,望向坐在自己右侧下手的大儿子庆节。庆节正值壮年,身躯魁梧,手臂肌肉贲起如同虬结的老藤,充满了野性蓬勃的生命力量。然而此刻,他端着半满的酒陶碗,双眉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目光灼热得几乎要把对面桌案上摆放的那几柄商王所赐的寒光青铜短剑熔化!那眼神复杂至极:有对器物本身无坚不摧美感的无比艳羡,有对背后所代表之力量无法抑止的强烈渴望,更有一种被地位卑微所禁锢、如同困兽般扭曲挣扎的愤懑不甘!这复杂的情绪几乎要冲破他年轻的脸庞喷涌出来!

“咳!”公刘极其轻微地、带着责备警示意味地低咳了一声。目光如电,深意沉沉地刺向庆节,微微摇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到只有他们父子能看到。

就是这极其细微的瞬间,那位正端着角杯啜饮的使者,眼角余光如同最精明的鹰隼瞬间捕捉到了庆节眼神深处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不驯!他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完美得如同面具,但眼底深处那抹始终存在的、居高临下的谦和笑意却极其短暂地一凝滞,如同冰封了一瞬!随即又立刻如同消融般恢复成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和煦。他极其自然地放下角杯,主动转向庆节方向,声音温和如故,对公刘道:“未曾想公刘族长虎父无犬子,竟有如此雄武英伟的后嗣!观其体魄气度,来日必是周族顶天立地之栋梁!想必日后,周族在这豳地之上,更是固若磐石,稳如太山矣!”话语中带着一丝试探的尖刺,目光温和地扫过庆节紧绷的身躯。

公刘心头警铃大作!他瞬间抬手举杯,腰杆却挺得笔直如矛,挡在了儿子身前,对着使者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如古井深潭般沉静:“王孙贵胄,有乘龙御虎之姿,方是天下仪范楷模。犬子年幼稚拙,唯知野地蛮力,尚未通礼仪,不识进退之道,日后还当勤勉修行,以为王命效犬马之劳。”他特意加重了“效犬马之劳”五字。

宴饮终在一种微妙的、外热内冷的氛围中散了场。夜空中,一轮冷月悄然爬上光秃秃的树梢,寒星如同无数碎裂的冰凌,冷硬地钉在深邃无边的墨蓝天幕上。

公刘亲自将使者一行送至新建不久的土围子院墙之外。商王车驾启动,装饰华丽的辔环在月光下反射出冰冷碎片。健马打着粗重的响鼻,带着不耐,蹄铁在冰冷的土地上踏碎一地清冷的白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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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者踩着仆役的背登上华丽的马车,半身探出帷帘,回头望向挺立在门口的公刘。寒风吹动他昂贵的丝袍领缘。他那意味深长的话语,最终如同毒蛇吐信,悠悠穿透了冰冷的夜色:“公刘族长留步。豳地已安,周族已立,此皆为商王庇护。切记——商王在,则诸侯在;商王强,则诸侯宁。夜深天寒,族长……好自为之。”

寒风骤然加强,如刀锋般锐利,卷起地上细沙,毫不留情地吹动公刘鬓边那几缕已染风霜的灰白头发,抽打在他布满风霜刻痕的脸颊上。公刘如同一尊沉默的青铜古像,矗立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使者的车驾化为一道摇动的黯影,最终无声地融进无边的夜色尽头。远方,再也听不到轮声马蹄,只剩下豳地原野上空旷永恒的呼啸风声。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脚步沉重如负千钧,踏着自己的影子,一步步走回这座笼罩在沉重气氛下的新家园。冰冷的月光,像是大地上泼洒的一层水银,清辉冷冽地洒落在庭院中央那座用古老青石砌成的、朴实无华的古朴祭坛之上。坛中,是公刘不顾族人劝阻,坚持从他们最初那个被剥夺的家园“幽”地带来的一方故土,象征着永不割断的根脉。

公刘踏上冰冷的石阶,独自登上了祭坛。冰冷的青石寒气穿透脚底粗制的皮履,直透心底。

冬夜,天地寂寥。霜意无声爬满土地。公刘紧闭双目片刻,再睁开时,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如同寒夜中最亮的星辰,猛然刺破了这深沉肃杀的幽暗帷幕!他的目光不再停留于眼前的部族家园,而是仿佛洞穿了千山万水,灼灼如电,投向遥远南方那片被无上王权笼罩、巍峨如同巨大魔影的殷都!那里,是这一切恩威并施的源头,是他们名义上的主宰,也极可能是悬在周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祭坛中央,前几日刚刚举行过敬谢丰收仪式的灰烬尚未被风吹尽,一缕极细微的青烟仍在盘旋,散发着祭品焚烧后残留的刺鼻松烟和牺牲的骨肉焦糊气味。脚下这片豳地冰冷的泥土,依旧无情地传递着永恒寒凉。

夜色如同浓稠到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泼洒在庭院内,将一切树木与土屋的轮廓都吞噬殆尽。忙碌了一日的族人们早已在简陋的窝棚里沉沉睡去,只有不知疲倦的风在茅屋顶端和土围墙外的高处不知疲倦地游走、呜咽,如泣如诉。公刘屋内的松明早已熄灭,但他盘膝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腰背挺得如同孤峰峭壁,没有丝毫颓唐。白日里发生的每一幕都在他脑中翻腾:使者华丽冰冷的丝袍、庆节眼中压抑不住的愤懑、那几柄闪着寒光的青铜剑……这些景象交织缠绕,如同无形的枷锁。

玉璧与铜器在昏暗的角落静置,温润的光泽在黑暗中如同一双双窥视的眼睛。它们不再仅仅是物品,而是商王意志冰冷、沉重的象征,如同巨大的磐石,横亘在公刘的心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无形枷锁的重量。

他终于起身,脚步如同鬼魅般无声,走向庭院后方那座隐于其他泥屋之后、日夜弥漫着炉火燥热气息和铁锈金属味道的简陋石室。这里是族中最核心的秘密所在,也是部族未来的力量源泉。推开门,室内炉中炭火虽已只余暗红灰烬,但微弱的光芒依旧足以映照出挂在夯土墙壁上的几排长短不一的兵刃——新淬冷锻打出的戈矛尖端泛着生冷的青蓝幽光;沉重的铁钺粗犷的斧刃透着森然锐气;几把初步磨砺过的铁质短匕闪烁着一点寒芒。

它们如同新生长出的、带着杀意的狰狞骨刺,在跳跃不定、微弱昏暗的火光映照下,被勾勒出一道道令人脊背发寒的轮廓。

公刘粗糙、布满裂口和硬茧的手指,带着无限复杂的情感,缓慢而坚定地拂过这一排排冰冷的锋刃。指尖传来的冰冷与锐利触感,却仿佛点燃了他沉寂的血液!一种沉寂已久、源自大地深处的野性力量在他血脉中轰鸣奔流!渭水对岸冷硬岩石所潜藏的命运叩击声,此刻清晰如雷鼓,在他胸膛中激烈地震响!

就在他全身心沉浸于这冰冷的触感与沸腾的血脉交织的激荡之中时——身后!一股极其微弱、却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危险气息骤然逼近!那是空气被无声撕裂的细微异响!带着阴寒刺骨的致命杀意,直指他毫无防备的后心!

电光火石之间!公刘没有时间思考判断!所有的警觉和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在千分之一瞬爆发!仿佛后背长了眼睛,他魁梧的身体如同被无形弓弦弹射,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向右侧硬生生拧旋闪避!

“噗嗤!”

一声利器穿透皮肉的、令人头皮炸裂的瘆人声音在死寂的石室中响起!

一把磨砺得寒光闪闪的青铜短匕,如同从地狱伸出的毒牙,刺破浓郁的黑暗,挟着千钧杀机!它几乎是贴着公刘左侧腰肋滑过!冰冷的匕尖撕裂了公刘翻转扬起的粗布衣袖!刀锋切开了皮肉,深可见骨!最终狠狠地扎入公刘方才坐卧位置的侧面夯土墙壁上方!整把匕身凶悍地扎穿了倚在墙边叠起的整张厚重野牛皮!锋利的刃尖带着余势,深深楔入了干燥坚硬的夯土墙中足有小半寸深!匕柄猛烈地震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如果公刘的闪避慢上零点一秒,这把匕首此刻穿透的,就绝不仅仅是一截衣袖、一张兽皮和泥墙,而是他胸腔内那颗搏动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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