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始祖后稷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981 字 5个月前

竟是一只硕大无比的……青鸟!

它的羽翼展开,宽大得足以覆盖半间土屋,翼梢拖曳着一道道如同凝结火焰的奇异流光。那青色并非羽毛本色,而是某种蕴含着无垠生机本源的光芒在流溢闪耀!光芒之中,鸟羽的纹理如山脉般绵延,又如新发的禾苗般舒展。它俯冲的姿态带着一种毁灭与创生交织的神性决绝,庞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下方渺小的婴孩!

巨大的冲击力令凝固的河床都发出了沉闷的呻吟!然而,青鸟的动作却又在最后一刻化作了不可思议的轻柔!它双翼猛地向下一沉,并非攻击,而是一种庞大到足以遮蔽风雪的拥抱!巨大宽厚的翅羽边缘轻轻扫开冰面上薄薄的残雪,如同温暖的巨衾,严密地、充满神性怜惜地将那个冰冷的襁褓整个兜底覆盖!

一层肉眼可见的、温润如春泉涟漪般的柔光,瞬间在青鸟紧密覆盖的翼下荡漾开来。光芒所及之处,冻得发黑、坚如玄铁的冰面,竟然发出极其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最寒冷坚硬的固态灵魂被无形的力量悄然溶解。墨玉般的坚冰在青鸟翼下的光华覆盖之处,悄然地融化退却,变得柔韧透明,如同一层洁净无比的冰晶琥珀!

严寒与死亡被这不可思议的暖光隔绝于外。包裹里那张冻得青紫的小脸,在被这润泽生机的光晕包裹的瞬间,眉宇间最深刻的痛苦褶皱如同被无形的手指温柔抚平。一丝难以察觉的、代表着生命复苏的浅淡红晕,悄然浮现在那曾如薄冰的小脸上。

无声的震动穿透冰层与河水。

在青鸟宽厚翼羽的边际,在那温暖光芒与下方坚硬寒冰相接、冰体渐渐温润变得柔韧、却尚未完全融化的临界点上——

“嗤!”

一枚小小的、近乎无法察觉的尖锐凸起,竟硬生生刺穿了那层薄薄的、柔韧的冰晶隔膜,从被青羽覆盖、温软潮湿的襁褓缝隙里,探了出来!

那是一抹鲜绿!嫩得如同刚融的春水凝结而成,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弱与不容置疑的倔强!

一茎极其幼小的、初生禾苗的嫩芽!

细弱青涩的尖儿,正奋力昂起,刺向这片覆盖万物的铅灰色苍穹。微不可见,却又锐不可当,在巨大青羽和封冻冰河的对比下,渺小如微尘,却昭示着一个石破天惊的开端。嫩芽尖端上,一滴冰融后的水珠颤巍巍地悬挂着,尚未坠落,将整个世界的光线都凝聚在这微渺的一点,折射出七彩琉璃般的光泽。

十年。春日迟迟的阳光如同新酿的蜜浆,温柔流淌在有邰氏村的每个角落。村头打谷场平整的空地上,一群半大少年正围着一个人影吵吵嚷嚷,声音几乎盖过了不远处春播仪式沉闷却有力的鼓点。

“弃!你又在搞那鬼画符!”一个高个子少年用粗糙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戳着地上新鲜的墨迹,泥土翻飞,试图破坏那痕迹,“酋长都说了,这种‘不劳而获’的勾当,是……是亵渎五谷之灵!”他声音很大,却带着刻意掩饰的心虚,眼神时不时瞟向远处祭台上的酋长身影。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弃”。他十岁年纪,身形比同龄人稍显单薄些,穿着普通的麻布短袄。蹲在地上,赤着的双脚沾满新鲜温润的春泥。他毫不在意周围的吵闹和戳戳点点,甚至对那句熟悉的贬斥也充耳不闻。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注在自己那双同样沾满泥土的手掌上。那泥土是打谷场上特有的、松软而肥沃的微黑色调,被他小心地用指尖聚拢、压实,甚至带点虔诚的意味。

他右掌平摊着,一小撮特意挑选过的、异常饱满的麦粒静静地躺在掌心。纹路清晰深刻,如同蕴藏着一个微缩的古老图腾。他的左手轻轻覆盖上去,双手合拢,将那宝贵的种子和珍贵的泥土小心翼翼地包裹其中。

围观的少年们屏住了呼吸。他们或许不懂其中深意,也常嘲笑和作弄弃,但那小子的“把戏”偶尔成功时透出的奇异气氛,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合拢的双手缝隙里,似乎真的有极其细微、如同春蚕啮桑般的沙沙声音传出来!少年们的脖子不由得探得更直了。

弃微微闭起了眼睛。他那小兽般温和而专注的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嘴角甚至弯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在他温热手掌心构筑的那个微缩世界里——黑暗,温暖,饱含水分,如同春天最深的黑土床榻。一粒紧挨着一粒的麦种,坚硬的种皮在黑暗湿暖中被悄然软化、膨大!积蓄了漫长冬日的庞大生命力,如同被点燃的引信,瞬间找到了爆发的闸口!微黄带点棕的种皮骤然开裂!一点更白、更嫩的胚芽,带着破开一切的尖锐意志,猛地探出头来!随即,它开始以一种疯狂汲取了冥冥中生命之流的姿态,肉眼可见地分蘖、拔节、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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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部少年们焦躁又期待的注视下,弃那合拢的双手边缘,极其突兀地冒出了一点极其新鲜的绿意!随即,几根柔韧无比、散发着强烈清香的嫩黄泛绿的麦芽,像被无形的手指推送着,顽强地刺破了他的指缝,迅速向上抽长!那麦芽的颜色鲜亮得惊人,如同春日第一缕阳光在掌纹里凝结!麦秆光滑细嫩,其上极其迅速地冒出微小的叶片,叶片在流动的春光中舒展,脉络纤细晶莹。

这还只是开端!

更令人瞠目的是,在那嫩叶与麦秆相接的叶腋处,极其细微地探出了一点纤细的、淡金近褐色的芒尖!初时如蛛丝般细弱,却在呼吸之间便清晰可见、锐意昂然!

这细微的变化如同水波扩散,立刻点燃了围观少年的惊呼。

“看!芒针!是芒针!”

“真的!又被他种出来了!”

“这次比上次还快!”

少年们挤挤攘攘地围上去,看着那不合时宜迅速抽长的麦苗,看着那些细微却真实存在的锐利麦芒,眼神中混着不敢置信的惊讶和对那未知手段的一丝隐隐恐惧。

高个子少年脸上的鄙薄和刻薄尚未完全退去,却也难掩震惊,忍不住也跟着凑得更近,伸出手,似乎想触摸一下那违反节气、破掌而出的生命奇迹。

就在这时!

弃那双一直平静闭着的眼睛,忽地睁开了!他清澈的目光落在那根刚刚破土而出、尖端凝聚着一滴露珠般的麦芒上。没有丝毫预兆!也没有任何动作!弃只是极其自然地移开一只合拢的手掌,让那片正在生长的麦芽袒露在春日微风之下。

那只刚刚抽出的、锐利异常的麦芒顶端!

就在少年们眼睛眨也不眨的注视中,一滴极其微小、如同剔透的晨露般圆润的液珠,毫无征兆地在麦芒锋锐的尖梢凝结成形!那液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沉淀的、厚重凝滞的、近乎琥珀般金黄透亮的色泽!饱满、黏稠,在春日迟迟的阳光下,流动着令人沉醉的、属于谷物浆液即将灌满的成熟光芒!

四周一片死寂,只余风拂过新苗叶片的轻响。那滴沉重饱满的“露珠”在麦芒尖端微微颤动、膨胀。时间仿佛停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流蜜前的状态。

啪嗒。

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坠落声响。

那滴沉如黄金、光如琥珀的、浓缩了谷物精魂的液滴,脱离了麦芒尖梢,自由坠落!

阳光下,它划出一道短暂而清晰的、纯粹由生命精粹凝结成的金线轨迹,最后准确砸在弃摊开的、沾满新鲜春泥的左脚脚背上!

那处温润肥厚的皮肉之上,十年之前曾被巨人足迹的大趾位置暖流烙印、并承接第一道生命震颤的所在!液体砸落之处,并未溅开,而是如同热油滴在雪地上,毫无滞碍地瞬间渗透进去!皮肤表面甚至没有丝毫湿痕留下。

弃的身体猛地一震!幅度微小,却深及肺腑。那滴饱满的金黄液滴仿佛并非落于皮肉,而是直接滴入了他灵魂深处某个永恒空悬的漩涡中心!一股极其熟稔、温暖、又无比巨大的原始冲击力,如同十年前那股喷泉般爆发的热流再度降临,瞬间在他全身经脉骨肉中奔流开来!这冲力远强于十年前那次懵懂的初醒,充满了某种被引燃、被认知、被完全接纳后的磅礴喜悦!它如此强大,如同江河奔涌,激荡冲刷着他幼小的身体和刚刚睁开的双眼,在他平静的眼底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股力量的激荡太过剧烈,似乎打破了掌心神术的精微平衡。

“哧——”

异变骤生!

弃的掌根与腕部连接处,那里的皮肤猛然爆发出翠亮的光芒!像春天的第一道闪电劈开云层!

“噗噗噗噗——!”

一连串不可思议的爆裂脆响接踵而至!就在少年们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根接一根极其细长、如同翡翠雕琢般的尖锐麦芒,刺破了弃左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肉!从血管筋络中强硬无比地钻涌而出!如同雨后最疯狂的竹笋!瞬间便长成一片微小的、翠绿锋利、在春光下闪烁着寒芒的丛林!

少年们齐声爆发出见了鬼似的惊恐叫喊!高个子少年伸出的手指如同被蛇咬般猛地缩回,恐惧地连连后退,撞得身后的人趔趄!所有人都骇然失色,眼珠几乎瞪出眼眶,死盯着弃手臂上那片凭空冒出的尖锐麦芒!绿森森,寒闪闪,根根笔直刺天!

唯有弃自己。

他缓缓抬起自己翠色锋芒丛生的左腕,在少年们恐慌散开的空地上。他清澈如洗的、还带着几分少年稚嫩的眼眸深处,那因巨大力量冲击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已经迅速平息,沉淀下去,化为一潭深不可测的古井水。此刻那水波之下,却映着春日碧空,也映着臂上青森森的锐利锋芒。他的唇边,弯起一丝前所未有的、清晰而洞彻的弧度,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浸透了整片沃土的温柔重量,缓缓向远处鼓点沉沉、正在举行播种仪式的田野蔓延开去。

夏末秋初的季风裹挟着尘土与丰收的气息,吹过广袤的周原。大地厚重如锦缎,铺陈着连绵无际、泛着浅黄金泽的粟浪,风过时,哗啦啦的声响如同万千黄金叶片在碰撞。

小主,

河堤高耸,像是沉睡的巨龙盘踞在视野尽头,将这片丰饶的粮仓护在怀中。堤内广袤的耕地上,沟洫纵横交错如同精心刻画的地脉网格,整齐得令人心悸。深掘的沟渠引着清亮的河水,滋润着两边垄起的田埂。田埂之上,粟浪已近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垂落,被日头晒得爆裂出细小纹路,金灿灿地折射着阳光。

十三年了。

一行风尘仆仆的人影,如同移行在金色海潮边缘的剪影。禹走在最前,高大的身躯裹在布满风霜磨蚀痕迹的简单皮甲里,比十三年前最后一次踏足周原时更显沉稳如山岳。他脚下踏着这片被沟洫重新梳理过、焕发着前所未有蓬勃生机的土地,黧黑的脸上刻满跋涉和治水的印记。十三载光阴在他脚下奔流,如同他驯服的大河。十三年的艰辛与宏大的成功似乎并未让他脊背弯曲分毫,却沉淀进他的步履,每一步都深叩入这片不再惧怕洪水的沃土。

他锐利如鹰隼的目光扫过眼前望不到尽头的金色粟穗长河,又转向远处那些规模宏大的土木工事——不是堤坝,也不是宫室,而是一个个如同巨大方形堡垒般矗立起的土木仓廪!用最新的“版筑法”夯出的土墙厚实无比,高得需要仰望,在阳光下闪耀着坚硬的微光。仓顶用防水的厚涂泥草苫盖着。这些仓廪星罗棋布,无声昭告着远超普通部落想象的巨大储备。

“禹师,”向导,一名负责周原沟渠的司水官员,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崇敬和感慨,“您看,这便是司稷官‘弃’大人新推的‘仓廪法’。粟收归仓,以丰补歉,年复一年。听老辈讲,前些日子旱得厉害,不少部落眼巴巴盼水,独咱周原各处,靠着这积年的仓底子,非但无人忍饥,连种子都未曾断过!”他指着远处一座庞大仓廪墙垣上那些清晰可见、如同巨大疤痕般的新筑痕迹,那是不断增建拓高的记录。

禹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沟渠与田埂交汇处几块特制的巨大木板上。那是“代田法”的标识,也是弃的手笔。风吹过他干燥的嘴唇,却久久无法吐出话语。眼前的景象,如同一幅精心雕琢的神迹画卷,远比他劈开山、导流入海的那些伟业,更直接地触碰到一个最根本的字——“生”。他的胸腔被一种巨大的、从未有过的情绪涨满,一种在直面自然伟力之后,又见到将无序自然转化为有序生机本源力量的冲击感。

“司稷大人就在前面了!”向导低声提醒,手指向不远处堤坝下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地界。

禹的心口莫名一紧。

金色的麦浪边沿,靠近一条波光粼粼的引水主渠旁侧。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站立。那人穿着最寻常的深色麻衣,毫无纹饰,赤着双脚深深踩在新翻不久、被渠水浸润得油黑的泥地里。阳光洒落,勾勒出他挺拔从容的侧影,发髻随意拢着,几缕碎发垂在耳后,被风吹动。

正是弃。他已不再是十年前村头打谷场上玩泥巴的少年,身形拔高了许多,气质如同沃土打磨出的璞玉,温润却内蕴着无形的力量。

弃似乎丝毫未曾觉察堤上渐近的人影,只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脚下湿润的泥土。他没有俯身,只缓缓抬起了一只脚。

禹的目光凝住了。

弃那只抬起的右脚微微抬起,随即轻轻落下,脚掌平平地踏在油黑色的新翻泥地上,印下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不愿惊扰这片土地的睡梦。

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他那脚印踏下的位置——

周围几丈方圆的沃土突然变得格外湿润油亮,如同刚被清泉漫过!紧接着!一阵密集如雨、却又生机勃勃的簌簌声清晰地透出土层!一株株纤细、柔韧、鲜绿欲滴的禾苗破土而出!它们生长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眨眼间便从点点嫩绿拔高到足以辨认形态!是荇!是菽!是黍!是稷!各种各样的青苗在弃的足迹周围疯长,瞬间织就一片方圆几丈、蓬勃鲜亮的、近乎油画的翠绿色茵毯!郁郁葱葱,水汽蒸腾!

这诡异的抽长,只局限于他落脚的几丈之内,泾渭分明地向外扩散开去!那圈定范围的边缘,粟浪的金黄与这新生的嫩绿形成鲜明到惊心动魄的对比!如同被无形的“生”之边界圈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