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锁帝辛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364 字 5个月前

“不用拣了。” 帝辛的声音响起,如同刀锋刮过青铜,没有丝毫情感的波澜,甚至比平日更加清晰冷硬。他抬起眼皮,幽深的目光越过惊恐匍匐的祝官,再次投向那高踞在黑暗烟雾中的青铜父亲,两束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激烈地撞击在一起,无声无息,却几乎爆出无形的火花。“此斝失手,或是父祖更爱寡人亲奉的酒香。” 他一字一顿,话语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力量。他缓缓伸出脚,踏在那倾倒的斝上,坚硬的皮履毫不留情地碾压着那昂贵的青铜酒器,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整个宗庙大殿的空气,彻底凝固了。方才还稍许窃窃的低语、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彻底消失。所有人的心脏如同被那只青铜的脚狠狠踩踏碾碎,又恐惧地试图收缩躲藏。沉重的死寂压得人灵魂几欲出窍,只剩下殿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弋士兵的甲叶摩擦声。

高耸的祭坛之上,文武帝乙那尊巨大的青铜塑像依旧垂目俯视,墨玉的眼珠在稀薄的烟雾与昏暗中,似乎吸纳了所有的光线,映出下方那个昂然而立、身披华服却已显孤绝的年轻身影。

大乙(商汤)的“翌祭”如同浩大而沉重的神之轮转,准时碾过王都上空。这是对商朝开国圣王最盛大虔诚的追享之礼,将持续三日三夜,片刻不息。

青铜礼器的光泽在祭坛和供桌密集的烛火下熠熠生辉,亮得刺眼。巨大的牛首、羊首、系着朱红丝带的整猪作为牺牲,以最为肃穆端正的姿态陈列。鼎、簋、尊、彝……各色礼器盛满了黍稷稻粱牺牲之血和上等的醇酒。披着华丽羽衣、佩戴巨大鸟喙面具的巫祝们在缭绕的烟雾中起舞、吟唱、旋转,口中吐出古老拗口的祀神祝词,音调忽高忽低,时而如鸟鸣婉转,时而如鬼哭凄厉,汇成一股盘旋直上、企图触摸神灵的无形巨流。

九鼎——镇国神器的轮廓在跳跃的火光中投下巨大而压迫的阴影。那上面古老的饕餮、夔龙、兽面纹饰,在摇曳的光影下竟如同复活蠕动,在跳跃的烛火映照下扭曲变形,仿佛亘古的凶兽在烟雾的薄纱后贪婪地吮吸着鼎中蒸腾的血食热气。

帝辛身着祭服,立在最前方。他手持着最高规格的玉礼器“圭”,代表着王权向神灵沟通。随着巫祝们念诵、舞蹈节奏的变化,他一丝不苟地献酒、献牲、行拜叩大礼。每一次动作都精确、标准,带着王者的威严和对祖灵的敬畏,却又如同一个无比精准的机括,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操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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邲其亦步亦趋地跟在他斜后方三步处。作为宰辅近臣,他要在仪式中履行诸多辅助仪轨的琐务。

漫长的祭祀如同炼狱的煎熬。白日里是庄严的喧哗。但进入第二天的深夜,疲惫、压抑、一种难以形容的虚空感开始侵蚀每个人的意志。香烛的气息混合着牺牲血的膻腥味,沉重得令人昏沉欲睡。

邲其奉上新炙烤好的黍米饼时,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王袍服广袖下的轻微异动。王的右手——那只紧握着象征至高权柄的玉圭的右手——正在不易察觉地、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着!那不是寒冷的颤抖,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某种正在激烈对抗的巨大力量带来的细微痉挛。邲其心头猛地一跳,顺着那紧握玉圭的手向上看去——

年轻王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烛火里显得异常深刻。绷紧的下颌线条如同刀刻。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对幽深如古井的瞳孔,此刻竟仿佛燃烧着两簇无形的火焰,深邃且专注到骇人,正死死地盯着九鼎阴影深处盘绕蠕动、随着烛火变幻形态的巨大兽面饕餮纹!那眼神里没有信徒的敬畏,没有子孙的孺慕,唯有赤裸裸的、近乎疯狂的探究、审视……和一种如同困兽面对铁笼般浓烈得化不开的愤怒!

鼎身上那道巨大的、代表至高无上王权的饕餮纹,巨口獠牙狰狞毕露。在帝辛那燃烧着幽暗火焰的瞳仁深处,随着巫祝们吟哦声的节奏,他仿佛看见那青铜巨口深处的空洞黑暗骤然旋转,如同暴风之眼,一个幽深不可测度、仿佛直通幽冥的漩涡在鼎腹漆黑的空间中骤然形成。无数扭曲痛苦的灵魂虚影在漩涡边缘挣扎嘶号,旋即被吸入那令人心悸的黑暗深处。而那黑暗的中心,他父文武帝乙的青铜面庞由模糊骤然变得清晰,随即又猛然碎裂!碎裂的青铜面孔之后,一只庞大到遮蔽整个视野的巨大、冰冷的黄金竖瞳骤然浮现,没有眼睑,没有虹彩,只剩下无尽的冰封与燃烧的双重属性。在那纯粹的、非人的意志注视下,整个世界都蜷缩了,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令人骨髓冻结的淡漠与审判。

嗡——!

一种足以摧毁神魂的低沉轰鸣陡然在帝辛颅内炸响!他攥着玉圭的指骨因为过度用力瞬间爆响,发出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几乎要将这坚硬温润的美玉生生捏碎!

“哐当!” 又是沉重铜器坠地的巨响,比在文武帝乙祭殿中那次更加突兀刺耳!

一名手持巨大青铜烛台的巫祝,在围绕着主祭坛高速旋转舞动的过程中,不知是疲惫失神还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抽去了神魂,脚步猛地一个踉跄!庞大的身体带着巨大的惯性向前扑倒!手中那支高耸如松、顶端盛满滚烫油膏和巨烛的青铜烛台便如同一棵被巨斧砍倒的大树,轰然砸向祭坛中央!

不偏不倚!沉重无比的烛台底座狠狠地撞在了那尊体型最大、象征王权的“大禾人面方鼎”侧面繁复的扉棱纹饰之上!火星伴随着滚烫的烛油猛地泼溅开!刺耳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撕破了原本流畅的巫祝吟哦。那分量沉重的方鼎竟被这一撞之下猛地晃动了数寸!鼎内滚沸的祭肉浓汤剧烈地晃动,散发出浓郁的蒸汽白烟!

整个祭坛周围瞬间死寂!所有巫祝的舞蹈凝固了,吟唱戛然而止。无数双眼睛惊恐万状地聚焦在那尊象征商国运命脉的巨鼎之上。几个距离最近的祝官吓得瘫软在地,脸色比死人还白。

“拖下去!” 帝辛的声音如同淬毒的冰凌瞬间刺破死寂。他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似乎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这足以震动社稷的失礼与不祥。“剁碎饲犬。” 四个字,冰冷、简洁、不容置疑。

几个虎贲武士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前,粗暴地拖起那个还在痛苦呻吟、双腿骨折的倒霉祝官。他的哀嚎声迅速消失在殿外深沉的黑暗里。

帝辛的目光依旧灼灼地钉在九鼎深沉的阴影上,钉在那刚刚被撞击过的方鼎身上,仿佛能灼穿青铜的表层。他缓缓抬起袖子,似乎想要拂去根本不存在的一点灰尘。那宽大的玄色袖袍下,指节捏得死紧的玉圭,在跳跃的烛光下泛出如同痉挛般、极其细微而持续的颤抖之光,如同受着无声的酷刑煎熬。

夜色,浓稠得似化不开的黏血,沉沉地压在这片被淮水滋养又被水泽浸淫的攸国土地上。

帝辛十年。商王历的某月,淮水支流之畔的攸国军营,陷入一片令人焦躁的死寂。白日里惨烈厮杀的痕迹尚存——破损的盾牌、折断的戈戟、染着深褐色血浆的泥泞、还有那些暂时无法掩埋、被拖至营区外临时集中区域用草木覆盖却依旧散发出浓烈血腥气和腐烂甜味的一堆堆尸骸。闷热的湿气像一只巨大的、无孔不入的手,死死扼住每个人的咽喉,混杂着血液、汗水、泥浆和某种沼泽深处特有的腐败植物气息的味道,在这片被无形牢笼围困住的营地上空凝滞不动,令人作呕。白天令人心悸的烈日和令人窒息的湿热刚刚消退,但夜色并未带来清凉,相反,一种阴冷的、带着刺骨水汽的粘稠凉意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沼泽里悄然渗透出来。寂静深处,不知名的毒虫在草丛中摩擦着薄翼,发出永无止歇的聒噪鸣叫,时远时近;远方密林中,偶尔传来夜枭或是某种野兽尖利的长嗥,划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旋即又被更沉重的死寂吞没。每一株巨大水杉的扭曲黑影,每一蓬低矮灌木在微风中摇摆的不规则轮廓,此刻都像是张牙舞爪的活物,随时可能从夜色里扑出嗜血的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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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辛的中军大帐,用粗壮的梁柱和双层厚厚的粗帆布撑起,比起营中大多数简陋的草顶泥墙营棚,已算得上豪华坚固。但此刻,帐内只点着两盏灯油几近枯竭的青铜灯盏,光线昏暗得如同黄昏的囚笼。

王踞于帐中唯一的髹漆木案后。一件赤色内衬的黑色犀甲随意地敞着前襟,露出下面白色丝质中衣的衣领和紧绷的脖颈。他的脸,曾被王都贵女赞为“玉相天神”的脸,此刻被疲惫、深重的忧愤以及一丝近乎疯狂的压抑戾气所覆盖。原本光洁的下巴爬满了乱糟糟的、粗硬的青色胡茬;脸颊微微凹陷,在跳跃的昏暗灯光下投下浓重的、不规则的阴影。他那双曾经让臣子不敢直视的眼眸,深处如同被点燃的幽暗森林,密布着阴鸷燃烧的红丝。

“说!” 他的声音低哑,如同滚过灼热的沙砾,打破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默,看向跪伏于地上的斥候将领。“寡人的虎贲、攸地的武士、周人的强弓……寡人倾尽精锐压进这片烂泥坑里,不是为了听你说……寸步难行!”

那跪伏在地的斥候将领肩胛骨高高耸起,甲叶下赤裸的肩背上纵横交错着数道被尖利藤蔓或某种毒刺划出的血痕,深红肿胀,在白日闷热夜晚阴寒交替之下已经开始隐隐泛出脓水边缘的淡黄。他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浑浊的嘶声:“回禀我王……南面……南面那片沼林更深……鬼藤……比昨日遇上的更加粗韧……上面生满黑刺,沾血就烂……”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干裂的嘴唇被恐惧浸染,“还有……蛇……无……无数!钻天的巨树根系虬结成网……树杈上……沼泽浅水里……全是……黑底带金圈的蝰蛇!白日里……白日里就有三名精悍的传令官,被窜下来的毒蛇……活活绞死咬杀……连救援都……都来不及!那鬼地方……根本……就不是人走的……”

将领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沾满泥污的席子上,身体因恐惧和汇报时引动的肩背伤口疼痛而微微痉挛。

帝辛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拳骨因为瞬间的巨大力量而摩擦发出清晰的嘎巴声!木案边缘放着的一盏盛满温水的陶杯被这骤然爆发的力道带倒,“哐啷”一声在桌面上翻滚,凉水泼溅开来,淋湿了堆在旁边几张绘在粗糙兽皮上的水泽地形图——那些墨线和简陋标记瞬间就模糊成了一片片无法辨认的污渍。

“那依你之见,” 他的声音如同即将爆裂的弓弦绷到极致,“寡人这几万精兵,就在这臭水洼子里腐烂?!等着那些泥潭里打滚的夷方猴子们夜里爬上树顶……拿吹箭吹瞎你们的狗眼?!等着从你们的尸骨上趟过去?!”

巨大的怒气和一种因久困不得进展而生的暴烈杀意几乎要从帝辛身体的每个毛孔里迸射出来,帐内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头上。那将领连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大帐厚重的粗麻毡门帘被轻轻掀起一角。一丝微弱月光和沼泽地的湿冷腥味随之流入。进来的却是攸国此地的最高统治者,攸侯喜。

这位蛮夷侯爵的穿着与商军截然不同。他没有披挂沉重的青铜札甲或犀皮甲胄,上身仅着一件深色麻布裁制的无袖短褂,露出两条肌肉虬结、遍布或新或旧疤痕的褐色臂膀——一条深可见骨的锯齿状伤疤蜿蜒至锁骨附近。下身围着某种坚韧水兽皮缝制的短裙,双腿沾满了黑绿色的淤泥。但他身上最引人注目的饰物是一条挂在颈间的项圈——它由某种神秘动物的粗大脊椎骨节串联打磨而成,每一节脊椎骨中心都被极其精细地掏空一小孔洞,里面嵌满了极细小的、闪烁着磷火般青碧光泽的绿松石颗粒。项圈前端垂挂着一块精心雕刻成弯曲盘绕蛇形的玉璜,绿玉的质地温润,蛇头微扬,分叉的蛇信若隐若现。

侯爵脸上皱纹深刻如刀斧劈凿,眉骨突出,眼窝深陷如同藏匿着幽潭。深陷的眼睛扫过帐内凝重的氛围和跪伏在地、噤若寒蝉的斥候将领,并未行礼,只是上前两步。

“伟大的王啊,” 攸侯喜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重的口音,如同粗糙的沙石在摩擦,“树与泥没有眼睛,但毒蛇和藤蔓却像守卫在‘大泽’入口的忠犬。” 他抬起枯硬如老木的手,粗糙的手指指向南方那片令人绝望的黑暗方向。“那些‘蛇妇’,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眼睛和喉咙。”

“‘蛇妇’?” 帝辛眼中的戾气并未消散,只是锋利的目光瞬间钉在了攸侯喜脸上那个微微发亮的绿色蛇形玉璜上。

“是那些夷人最厉害的‘水婆子’,” 攸侯喜粗粝的声音如同夜枭磨爪,“她们穿着和藤蔓一个颜色的草衣,头发上盘着活的毒蛇,钻进水里比鱼还快!”他那深陷的眼睛里似乎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属于森林部族特有的狡黠与生存法则在阴沉的瞳孔深处闪过,“她们只认自己的沼泽小径,神出鬼没。靠你们商人的甲车……陷进去就只剩填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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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枯硬的手指指向那些被水渍洇成一团乱麻的兽皮地图——那方向确实直指南部那片噩梦般的沼泽密林。“但,在这片土地上,” 他脖颈上那枚蛇形玉璜在微光中散发着幽幽青芒,“只有用土人的法子,才能抓住土人的尾巴。她们白天都沉在沼泽最深的老窝里,像蛇一样只在夜里滑出来……但我们知道她们在那些巨大的、朽空的老水杉树干里开出来的洞窟……像蚁后的秘巢!”

帐内陷入一种死寂的权衡。商王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黑铁铸就,紧绷的肌肉线条显示出内心剧烈的交战。斥候将领的每一句描绘都如同鬼爪撕扯着战略图景,而攸侯喜那双深陷的眼眸中闪烁的算计、期待与恐惧的杂光,他脖子上冰凉蠕动般蛇形玉璜所散发出的那种近乎阴间的异样气息……这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帝辛的胸口。

“拿不下‘蛇妇’,这烂泥坑就是我的商军、你攸侯的国境、还有那些周人小儿的埋骨场!” 帝辛的声音如同炸裂的寒冰,“明日!寡人要见到你的办法管用!寡人亲自去‘请’这群鬼婆子出来!”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猛地转向南方那片深沉的黑暗,如同受伤的凶兽死死锁定了仇敌的咽喉。

腥热的血像一股细小的暖流,沿着沉重冰冷的青铜钺刃边缘无声地蜿蜒。

一滴,滚烫。又一滴,沉重。

它悄无声息地落下,砸在堆积着腐败落叶、浸透了无数种污物和死亡气息的、粘稠湿漉的烂泥地上。

噗。

只发出一个沉闷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便迅速被那无边的、散发着死亡气味的黑暗沼泽所吞噬、覆盖。

远处,还有零星的、如同被掐断了脖子的公鸡垂死前凄厉尖鸣似的喊杀声、刀剑撞在枯木上的闷响、肉体沉重扑倒的噗通声传来,但已经稀稀拉拉,构不成持续的威胁。这片被遮蔽在巨大水杉和绞杀藤蔓下的沼泽一角,战斗走向了尾声。空气依旧粘稠沉重得令人窒息,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新鲜的浓烈血腥味,刺鼻地混合着朽木的腐烂气味和水藻的咸腥。

帝辛手中那柄环首兽面纹青铜大钺的刃口,此时正死死地抵着地面。它刚刚完成了一次斩断颈骨与肌腱的使命。一个赤裸着上身、只围着兽皮裙的壮硕男子——此刻只剩下一具兀自微微抽搐的无头躯体,扭曲地跪倒在帝辛脚边粘稠的黑色泥浆里。断裂的脖颈处,深红色的肌肉和白色的筋络森然外露。而在那躯体前方几步之外,一个须发虬结、面目因为惊骇和死亡而彻底扭曲变形的头颅,在泥水中半沉半浮,沾满泥浆的眼珠空洞地瞪着低垂的、如同沉铅般的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