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了!更近了!
天与地的界线被撕裂!先是潮水般的马蹄声撕裂了狂风的呜咽,如同万千雷霆在干涸的河床滚动!随即,大地猛烈震动起来,发出低沉而浑厚的呻吟!
一片由弯刀和皮弓组成的光亮海洋骤然出现在视野的尽头!无数矮壮的昆夷骑士伏在马背上冲刺,他们头上裹着各色皮帽,脸上涂抹着狰狞的油彩,身体随着战马的狂奔剧烈起伏,如同粘在马背上的人形怪物。兽骨和铜环缀成的项链在风中狂舞。弯刀刀身狭长带着诡异的弧度,在暗沉天色下跳跃着寒星点点!
数不清的骑手拉开那浸透了牛油的、散发着膻臊气味的短弓,搭上了打磨尖锐如毒牙的骨镞或青铜箭!
“来了!”城头上某个角落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稳住!”南仲的声音猛地炸响,如同破开死水的巨岩!他手中青铜大钺高高举起,钺刃划破凝固的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射——!”
几乎是同时,城下的骑射也动了!一片乌云般的箭矢腾空而起,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着低平的弧线,如同嗜血的蝗群,凶狠地扑向朔方城头!
“隐蔽——!”
城头上顿时一片惊惧的呼喊,夹杂着钝器砸入土石和利刃撕裂血肉的闷响!数支黑沉的骨箭狠狠钉在南仲身侧的木质雉堞上,带着倒刺的箭羽还在剧烈颤抖!更多的箭矢如冰雹砸落,打在夯土墙壁上噗噗作响,也有倒霉的役夫或甲士被钉穿了胳膊、大腿,发出凄厉的惨嚎!
几支骨箭裹挟着劲风,从帝乙身侧呼啸擦过!身旁的侍卫瞬间合围,举起巨大的藤牌。箭镞撞击藤牌的“咄咄”声如同密集的鼓点。帝乙纹丝不动,目光穿过瞬间混乱的城头,依旧死死锁住那奔腾咆哮而来的骑射洪流。他看到一蓬蓬炽热的鲜血和破碎的人体从城墙侧面落下,那是被箭矢或昆夷投掷的短矛击中的士卒!
然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
南仲的大钺再次挥下!“弓手!抛射——!”
城头蛰伏的商军弓箭手终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力量!一声嘶哑的命令之后,密集的嗡嗡弦鸣震人耳膜!数以千计的长箭如同复仇的蜂群,骤然脱离弓弦,在铅灰的天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抛物线黑雨,带着比昆夷更沉重的力道,对着冲到城下百余步内的昆夷轻骑迎头倾泻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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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在最前面的昆夷骑士如同撞上了一道无形的铁壁!人马悲鸣瞬间响彻原野!锐利的箭镞轻易撕裂了简陋的皮甲,深深贯入血肉!冲锋的阵型刹那间人仰马翻,冲势为之猛挫!
“弩——!”
城头高处,数个厚重的橹盾猛地侧开!露出了架设在上面的、用坚韧野桑木和牛筋绞缠而成的巨弩!那是大邑商对付皮薄战车的杀手锏!沉重的踏蹶张弦之声沉闷响起!
“嘣!嘣!嘣!”
数声撕裂空气的恐怖巨响!巨大的青铜弩矢,粗如儿臂,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破空而去!弩矢所到之处,前方阻挡的轻骑如同烂熟的瓜果般轻易爆开!一支弩矢竟连续洞穿了两匹战马和一个骑士的身体,余势不减,最后狠狠扎进冰冻的地面,尾羽还在剧烈震颤!
这血腥残酷的迎头痛击如同一桶冰水浇在冲锋的昆夷轻骑头上!他们虽悍勇,但这座突然从血与泥中拔地而起的粗糙城墙和城头泼洒的致命箭雨,超出了预估!
“吼——!”
更多的商军士兵在恐惧被短暂驱散后,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嗜血咆哮!石头、粗大的原木被拼命朝下砸落!沸油(实际上是滚烫的泥浆)冒着白气被舀泼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昆夷轻骑彻底陷入了混乱和死亡的泥潭!箭矢无情地收割着生命,滚烫的泥浆带着刺鼻的恶臭泼下,灼烫马匹和骑士的皮肉,引发更加凄厉的惨嚎!原木巨石无情地砸落,砸碎马腿,砸塌骑士!
狂热的冲锋如同撞上礁石的怒潮,卷起了猩红的浪花。后续的昆夷骑阵传来尖锐而愤怒的唿哨和号角声,显然是主将在调整战术。但那狂野的冲势已然被打断,锐气在冰冷的城墙和铁血的意志下,如同冰雪消融。被巨弩和箭雨撕开的前阵人尸马骸堆积成小丘,不断有失去骑手的战马拖着破碎的内脏在箭雨中哀鸣奔窜。
那一片汹涌奔突的黑色潮水,在付出了惨烈的代价后,终于不甘地停止了拍击城墙的巨浪,像退潮般向后卷去,在污雪泥泞中留下大片大片刺目的黑红痕迹。
朔方!这道在绝望与毁灭中仓促拼凑、由血肉与泥土冻结而成的巨大伤疤,如同沉默巨兽的獠牙,牢牢钉在了昆夷铁蹄之前!
帝乙伫立在呼啸的寒风里。城头上的喧嚣还未止息——伤者的呻吟,将吏催促着补充箭矢物资的嘶吼,役夫们在冰冷刺骨的泥水中清理堵塞排水沟和拖曳伤亡者的喘息与哭泣……
城下尸骸散落,残破的兵器插在冻结的泥土里,尚未凝结的黑红血痕如同大地的裂口。
这座刚刚饱饮了敌人鲜血的城池在他脚下屹立着,每一寸夯土墙体似乎还在散发着滚烫的腥气。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城下那片猩红狼藉的战场,随后越过荒原,投向更西的方向,那片死寂沉沉的混沌深处。
昆夷的鹰旗并未倒下。刚刚退去的只是扑击不成、带着血肉残痕的鹰爪。十万控弦,十万个在马上生长、在杀戮中熬炼出来的灵魂,仅仅是前锋就如此悍厉疯狂!他们会舔舐伤口,用更凶残的姿态再次张开利喙!朔方能挺多久?北地、西畿、东畿三地征发来的役夫与士兵,他们的血肉与意志,又能在这城上消耗多久?
一种比朔方寒风更深、更沉滞的冰冷,悄然爬上心头,仿佛命运之神刚刚露出它冷漠的一角。
身后这座巨大的、染满生民鲜血和人命堆砌的屏障,如同一把双刃之剑。它挡住了西北的獠牙,却也在悄然吞噬着商王朝摇摇欲坠的元气与天命。
帝乙闭了闭眼。掌心传来祖传彤弓那冰冷坚硬的木质握感,还有牛角弓弭那深入肌骨的寒意。他转身,目光落在城门楼上飘扬的玄鸟旗帜上。那展翅的玄鸟,在漫天灰霾之中,显得异常孤独。
九年
彤弓横置在战车的轼前。帝乙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光滑的弓臂之上轻轻滑动,感受着那坚硬的木质在经年征战中浸染的主人气息。弓弦紧绷,在晨曦中泛着微微的哑光。九年了,血与火的光影在眼前流逝:西陲筑城抗昆夷的血腥泥泞,朝歌城中平息流言杀伐果决的雷霆手腕……如同走马灯般急速旋转、放大、消逝。指尖似乎还能感受到朔方风雪中冰冷的泥土气息。
车驾沉重地碾过东进的道路。旌旗如林,在潮湿闷热的东南风中翻卷出沉闷的响声。车轮扎入半干涞地里的泥浆之中,发出粘稠的、令人心烦的咕噜声,溅起的浑浊泥点扑打在车驾的木辕和侍从们的衣甲上。
距离上一次征讨淮水诸夷,已是数年之久。那时父王文丁尚在位,凭借国威强盛,曾将东夷压得龟缩其巢穴不敢轻动。然而短短数载,风云变幻。昆夷的铁蹄虽然被挡在朔方之外,大邑商的国力却也如同被撕开巨大血口的猛兽,喘息不止,元气折损。那蛰伏在淮泗之间的东夷百族,如同沼泽深处蛰伏的毒鳄,嗅到了空气中飘散的、商朝强弩之末的血腥气,悄然抬头、聚拢、磨利了爪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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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夷、淮夷……纠集十数大部……正驱舟如蝗蔽淮水而来!锋刃……已抵徐方边界!”来自东土的告急传报依旧带着颤音,字字惊心,“誓要夺其城!复其土!裂……裂大商东南!”东海咸腥湿润的风仿佛瞬间灌入帝乙耳中。东南——大邑商粮仓与财富之地!
不能再坐视了!必须将其彻底铲除!他帝乙亲征!
“大王。”左尹子服缓缓驱车靠近,声音低沉而谨慎,“淮夷据泽险,舟楫来往便易,其势众而我师深入……”他犹豫了一下,“恐粮道艰险……前时粮官奏报,已有数批粮秣在济水与淮水之交处延误,或有……波折……”风雨声似乎加大,车旁巨大的龙旗被吹得呼啦作响。
帝乙目光扫过车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如墨,厚重低垂的彤云翻滚,边缘泛着病态的黄晕,如同沾满污血。狂风卷起道路两旁无边无际的长草和灌木,发出呜呜的悲鸣。淮水特有的、混杂着沼泽蒸腾的腥气与远方海洋咸腥的湿气,令人窒息地包裹着行进的大军。
这种天气……粮秣迟滞……波折……
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阴霾掠过心头。他不说话,手指在彤弓冰冷的木背上加重了力量。
一声凄厉的鹰啸猛地撕破狂风压顶的天空!一个黑点从厚重的云层中猛然扎下,如同被投掷的石块,带着令人心悸的速度直扑向大军阵前!
“护驾!”侍卫的惊呼与羽箭破空声同时响起!
噗!啪!
一支侍卫射出的箭擦着那鹰隼的翅膀而过!几乎同时,那俯冲的鹰隼也如同力竭一般,重重摔落在帝乙战车前不足十步的道路正中央!
尘土扬起又迅速被狂风吹散。
众人目光瞬间凝固!
那哪里是什么寻常鹰隼!
它的身体比寻常鹰隼庞大不止一倍!通体羽毛呈现出一种被沼泽浊水浸染的、黏腻污浊的黑绿色,仿佛长满了苔藓。一对粗壮的、覆盖着丑陋角质鳞片的利爪蜷曲着,指爪如枯死的树根。最骇人的是它的脖颈和头颅——那颈项如同怪异的鸟颈蜥蜴般扭曲着,眼睛是两团浑浊的、没有任何亮光的胶质体,根本不像活物!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来自腐臭淤泥深处的腥气瞬间弥散开来!那气味中还混合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旧青铜被浸在死水里长久锈蚀的金属甜腥气!
“死……死的?”侍卫队长声音发涩。
帝乙眼神一寒,沉声道:“剖开!”
一个胆大的侍卫忍着强烈的恶心上前,拔出青铜短剑。锋刃刺入那怪物鸟腹腔时,竟发出划开坚韧皮囊的滞涩声响!
“呕——!”侍卫猛地发出一声无法抑制的干呕,踉跄退后一步!
污浊的暗绿色粘稠液体从那道破口涌出,散发出十倍浓烈的腐臭!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随着粘液流出的,并非正常内脏,而是几块布满诡异锈蚀痕迹的青铜薄片!这些青铜片薄如树叶,边缘锋利,刻满了纠缠扭曲如蛆虫蠕动的符号!
“报!”一个浑身裹满湿泥、头盔都跑得歪斜的斥候骑士猛地从大军侧翼的草丛中冲出,几乎是从翻滚的坐骑上摔落下来,带起一溜泥水!他连滚带爬扑到帝乙战车旁,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后怕而尖利扭曲,如同被捏紧了喉咙的鸡:
“大王!急报!大……大事……不不不……好!”他几乎语无伦次,挣扎着指向东北方向,那正是大商腹地的方位,也是大军粮道必经之地!
“孟……孟方!”斥候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脸上因恐惧而肌肉扭曲,“那……那群背主之奴……他……他们反了!”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血丝,“截杀了后军粮队!焚……焚毁了我军粮秣转运之所!如今……其甲戈已出巢穴!似……似要扑击我王驾后营!”
子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手指死死抠住车轼边缘:“孟……孟方?!怎会?!他们……”他猛地住口,意识到了更加可怕的可能性——孟方世受商禄,若无勾结外敌的滔天胆量,绝不敢此时反叛!那些在粮道上突然出现的“波折”,已然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东海咸腥的风裹挟着沼泽的腐臭与血腥狂卷而至。
阴谋!赤裸的背叛!与东夷里应外合!
帝乙眼中最后一丝温度瞬间冻结成冰!那冰层之下,是被最卑劣爪牙反噬的狂怒!那是熔岩爆发前的死寂!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实质的冰锥,瞬间刺向东北方向孟方国所在的地域,仿佛要穿过重重湿瘴笼罩的丘陵和河流,直接洞穿孟伯的心脏!
手背上,因为紧握彤弓弓臂而暴起的青筋剧烈跳动。
空气骤然凝滞,唯有狂风的嘶吼灌满了每个人的耳朵。
下一瞬,那个从牙缝里挤出的、裹着彻骨寒冰与疯狂杀意的字眼骤然炸裂:
“转——!!!”
战车猝然在泥泞中转向!巨大的车轮碾压着泥浆发出痛苦的咆哮!庞大的军阵在雷霆般的号令中陡然卷动!帝乙的战车如同被激怒的狂兽,猛地调转车头!指向东北!指向背主反噬的孟方腹心!
小主,
天空撕裂。
乌云如墨汁倒灌,铅灰色的天幕被硬生生撕开无数道惨白亮痕,粗壮的闪电如同恶龙的爪牙疯狂划破天际。随之而来的炸雷沉重地砸在地面,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巨大的雨点骤然间如同天河倾泻,在狂风中汇成无边的水幕,狂暴地抽打着大地。
孟水,这条滋养孟方之地的小河,在肆虐的风雨中变成了咆哮的浑黄巨蟒。它裹挟着断木碎石,发出惊心动魄的咆哮,几乎要冲出堤岸。
帝乙的大军如同沉默的钢铁洪流,撞开瓢泼大雨和无边无际的泥泞沼泽,直扑孟方都城。车轮裹满了泥浆,在泥沼中前行艰难无比,不时深陷,需要几十人吼叫着合力拖拽。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在没膝的泥汤里跋涉,湿透的甲胄冰冷沉重,粘稠的泥浆裹着小腿,每迈出一步都像拖着千钧重物。
前方,那座并不十分宏伟、却背靠着一条低矮小山岗的夯土城池,在雨幕中隐隐现出轮廓。城楼上几面在狂风中扯碎的小旗绝望地摇摆着。
城前,孟伯显然也集结了他全部的力量——近万被强行征召的甲士、役夫,依托着几条从城郭延伸出的简陋土垄和矮墙,在风雨飘摇中勉强列阵。旗帜在雨水浇注下紧贴在旗杆上,无力地耷拉着。几乘单薄的战车在军阵前不安地踏动蹄子。队伍散乱,喧嚣声隔着雨幕隐隐传来,混杂着惊恐、混乱和某种孤注一掷的绝望。
风暴愈发猛烈。雨水抽打在头盔上发出密集的噼啪爆响。
帝乙立在战车之上,任由雨水冲刷着他冰冷的玄色甲胄。他无视了那漫山遍野的湿透敌阵,目光穿透肆虐的风雨,如同两道无形的利锥,死死锁在对面军阵核心、那高扬着的孟方徽旗之下——那里,数乘战车簇拥着一个人影。
孟伯!
他身材高大魁梧,身披一身在风雨中也还算鲜亮的青铜重甲。雨水顺着他头顶的皮胄和眉骨流淌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他似乎也在回望帝乙的王旗,距离太远,看不清神色,但那挺立在车头的姿态,在风雨中带着一股顽固的、螳臂挡车般的孤绝与悍戾。他甚至举起手中的长戟,朝着帝乙的方向狠狠一顿!戟尖在雷光中闪过一道微弱的亮芒!
不知死活的挑衅!将帝乙最后一丝强压下的狂暴彻底点燃!
帝乙的嘴唇抿成一道苍白生硬的直线,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淌落。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那尊贵的、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天子彤弓,被雨水冲刷得更加冰冷沉重,弓臂光滑的木质在昏暗光线下似乎隐隐透出某种灼热不祥的气息。
那只带着雨水的手掌猛地向下一挥!
“哗啦——!”那是雨水被巨大声浪搅动的声音。
早已按捺到极限的商军如同沉寂的火山轰然喷发!
“杀——!”
山崩海啸般的怒吼压过了漫天风雨与雷声!千万双踏在泥泞中的脚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泥浆在疯狂的脚步下如同沸腾的油锅!如同压抑到极限骤然崩断的弓弦!如同饥饿的狼群!